張希崇在幽州城門樓上孤坐一夜，等待著薊州那邊的軍情呈報。

    黎明時分，幽州城內(nèi)依然靜謐，撲面而來的風中裹挾著陣陣微寒，秋意已至。

    朝陽漸漸抬頭時，一騎孤兵背映紅ri，緩緩馳過曠野，自東而來，抵達幽州城下。

    張希崇站起身來，手扶蒙著晨霜的墻頭，向下眺望，只見來人忽然停馬，翻身落地，取了一桿大槍插在地上，然后解開鞍側(cè)的布包，托出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高高掛在大槍頂端。坐完這些，那騎兵便翻身上馬，調(diào)頭朝南，從容而去。

    雖然隔得較遠，看不清那顆人頭的容貌，但張希崇卻也能夠猜出那是誰的頭，他艱難地坐了下去，彎著腰，把臉埋在手里。過不多時，兵卒出城探查之后回來稟報道：“大人，敵人送來的，是薛將軍的首級。”

    “去給節(jié)度府報信吧。”張希崇沒抬頭，顫聲說道。

    在飛行軍的一個騎兵把薛突厥的人頭插在幽州城下后，又過了三個時辰，薊州的軍報才送抵幽州：飛行軍夜襲，靜塞軍大敗，五千兵陣亡，薛突厥授首。

    雖然飛行軍偷襲得手之后迅速退去，雖然折損了五千兵馬的靜塞軍沒有潰亂，雖然漁陽乃至薊州全境仍然安穩(wěn)，但三百飛行軍從德州殺入薊州，攪得薊州大亂，盧龍鎮(zhèn)上下仍是為之大震。

    可是此時此刻盧龍鎮(zhèn)卻沒有一個人提出應(yīng)對之策，蓋因幾天之前，為了一個女鼎，節(jié)度使劉仁恭重罰了次子劉守光，鞭笞之后，罰去邊塞從軍。

    劉家出丑，次子守光失勢，使得盧龍鎮(zhèn)眾多文武官僚受到牽連，這個時候薊州又有大敗，官僚更是人人自危，明哲保身為上，誰也不敢提出一點具有建設(shè)xing的提議，以免惹禍上身。

    在接到薊州兵敗的消息后，張希崇知道自己不能繼續(xù)留在幽州，君子不立危墻之下，當ri他便輕裝簡從，悄悄逃離幽州，前去滄州投奔劉仁恭的長子劉守文。

    十天之后，劉仁恭離開幽州城，搬往大安山的別館居住。

    他搬家的原因十分簡單：幽州城地處平原之上，四面無險憑依，恐受敵長驅(qū)直入之患。

    顯然，劉仁恭乃至盧龍鎮(zhèn)上下，全都將突襲薊州的飛行軍視為了當頭利劍。

    *

    德州。

    許錯帶著滿身酒氣搖搖晃晃地回了家，昨ri飛行軍歸來，為了給沙傲鵬和康啟光以及眾位將士接風慶功，軍中開了酒禁，許錯也親自前往長河軍營，與大家把酒慶祝，酒宴通宵達旦，許錯勉強回了家，頭頂醉意更濃，只覺得頭重腳輕，進門沒走出幾步，便趴到樹下哇哇嘔吐起來。

    月梅有孕在身，難免愛使小xing，正需要許錯在側(cè)相陪，可這廝一連兩天不沾家，終于歸來，卻是帶著一身酒臭，而且進門就吐，月梅自然氣惱，逐開下人，道：“都退下，誰也別管他！”

    下人們不敢忤逆主母，只得退走。許錯吐了一陣，然后就站直了身子，閉著眼，大著舌頭道：“嗯，天黑了?！比缓缶驼驹谠鹤永?，自己脫去外衫，往地上一躺，呼嚕呼?；杷饋怼?br/>
    月梅起得七竅生煙，走上前，狠狠掐住他的胳膊，怒道：“你就喝吧，早晚喝死！”

    “呼?！魢！痹S錯鼾聲如雷。

    月梅氣得繼續(xù)掐他胳膊，直讓一條手臂布滿大大小小的青紫，再也無處下手，仍然不解心頭之恨。

    蕙兒勸道：“娘子，地上太冷，郎君會受風的，還是讓人扶他進房為好?！?br/>
    月梅很無奈，讓許錯躺在外面她也不忍，可讓他進房，心頭恨意又難消解，只得氣鼓鼓地道：“抬吧，抬到柴房去！”

    蕙兒趕緊叫來幾個家丁，七手八腳地把許錯抬入柴房，取了毛毯被褥鋪好，讓他躺下，然后領(lǐng)叫灶上丫頭煮茶給他漱口，在側(cè)照料，以防鬧酒。

    在柴房昏睡一天，次ri許錯方才醒轉(zhuǎn)，叫來下人，問清楚自己回來的經(jīng)過，心知不妙，趕緊洗漱更衣，去向月梅賠禮，一番賭咒發(fā)誓之后，總算讓月梅消了氣。

    “從今兒起，我會天天陪你，什么正事也不去管?！痹S錯進而承諾道。

    月梅心里歡喜，臉上卻不流露，冷冷地道：“怕是過不了幾天，你又要去忙了?！?br/>
    許錯微微一笑，道：“我說話算話，至少陪你一個月，若不兌現(xiàn)，甘愿受罰?！?br/>
    *

    大梁。

    盧導接到了一封洛陽來信，是楊凝式送來的，讀罷之后，盧導去見敬翔，奉上信函后，嘆道：“景度辭官了?！?br/>
    敬翔苦笑道：“他本就不是一個做官的人，辭官對他也是好事。”

    盧導凡事都好琢磨，楊凝式的這封信，也讓他有所疑惑，問道：“景度選在這個時候辭官，會不會和他家里有關(guān)？”

    “或許吧?！本聪枘＠鈨煽傻氐?。

    楊凝式自己就曾三番五次流露出辭官之意，但因自己所處的位置，以及牽扯的眾多師長朋友，他卻是始終勉為其難，硬著頭皮當差。此際忽然辭官，恐怕不只是他自己的心意，很可能有來自其父的壓力。若真如此，在京任官的楊凝式之父楊涉，一定是看出京里有什么大的變化了。

    “或許楊涉是打算切斷他家和大王之間的關(guān)系?！本聪枨逋俗笥液?，終于對盧導講出了自己的看法。

    盧導若有所思地道：“大王近來一直與崔胤勤加聯(lián)絡(luò)，瞧起來，應(yīng)是有意懲治宦官。楊涉現(xiàn)在和大王劃清界限，到底是怕大王西進遷都，還是怕宦官崛起？”

    敬翔道：“宦官崛起，大王自然西進遷都，這兩件事其實是一件事，楊涉打算自保，把景度叫走，也是說得通的?！?br/>
    盧導茅塞頓開，嘆道：“看來京里又將生起大亂了。”

    敬翔默然半晌，忽然問道：“德州那邊有沒有新的動向？”

    盧導道：“子恒派出飛行軍奇襲薊州之后，便沒有后續(xù)動作。不過盧龍鎮(zhèn)已經(jīng)亂了，劉仁恭搬到大安山去住，顯然是怕了子恒，估計一年半載之內(nèi)，無人能夠撼動德州。”

    敬翔苦笑道：“別人打不了他，他定然會去打別人。此刻大概是在休整，等待出手的時機。每每天下有變，權(quán)柄總會重新劃分，他就是在等抓權(quán)的時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