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瑾走出了屋子，獨留下徐端儒一臉失神地立在原地。
阿蘭聽見門開的響動，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捏緊了手里的帕子，隨后低垂下眸子。
“公子……”阿蘭進(jìn)了屋子，看著眼前的男子，語氣有些遲疑，方才的那些話她自然都是聽見的。
這兩年來，公子總是透過她看什么人似的，她自然是知曉的。
現(xiàn)下想來，許就是那位自縊于詔獄的未婚妻了。
徐端儒捏了捏眉心，似有些疲乏，看到來人后，瞳孔猛地收縮。
隨后快步上前，將她一把摟在懷里，嘴里不停地念叨著：“蘭兒，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當(dāng)初發(fā)生了什么，我從來沒有想過退親……”
阿蘭的身子一僵，自然猜到了他口中的“蘭兒”是誰。
同樣有一個“蘭”字，但他從未這般喚過自己，她低垂下眸子，眼神里突然有些落寞。
成瑾離開春風(fēng)樓后，調(diào)轉(zhuǎn)馬頭，去了城西的陳記糕點鋪子，掏光了身上所有的銀錢。
隨后將那布包摟在懷里，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后，馬不停蹄地往青城山趕去。
青城山桃園處，一位老侍者引著成瑾找到了那埋骨之地。
成瑾掃了一眼那墓碑，上面刻著“徐端儒之愛妻成蘭墓”，隨后他收回視線，將那布包解開，放在墓碑前，這些都是阿姐愛吃的糕點。
他半蹲下身子，手指輕輕摩挲著墓碑上的那兩個字，低聲道：“阿姐，我來看你了，是我不對，這兩年的時間，都不敢來看你……”
“阿姐，燕國和西涼要開戰(zhàn)了，我打算去投軍，這輩子，雖然我的身份恐怕再見不得光，但我想為一個人爭一爭，若我掙得了軍功……”
回丞相府的路上，突然下起了大雨，這天說變就變，原本晴空萬里的藍(lán)天，眼下卻是烏云密布。
嘩啦啦的雨水傾盆而下，天色也逐漸暗沉下來。
成瑾冒著大雨將馬牽進(jìn)了馬廄，隨后目光突然凝在了一個地方。
油紙傘下有一抹嬌小的身影，那如雨中杏花的空靈小臉微仰著，水潤的眸子定定地瞧著他。
“你去哪了？”沈織吸了吸鼻子，哽咽道。
成瑾的嘴唇動了動，看著她耷拉的腦袋和紅紅的鼻尖，心頭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沈織朝他一步一步走近，一只手撐著傘，另一只手上還提著一把傘，隨后在離他幾步遠(yuǎn)的地方停下了步子，緩緩地抬起了胳膊，將傘遞給他。
成瑾靜靜地望著她，眸色溫和如春水，心頭有一絲的觸動。
他接過傘，牽起沈織的手，隨后帶著微微錯愕的她走向馬廄。
“等雨小了，我們再回去?！背设獙χ蚩椪f道，隨后將她手中的傘接過，收攏靠在一邊。
沈織的手上似乎還殘留著些許熱度，心像擂鼓似的跳個不停。
“你還沒告訴我你去哪了呢？”沈織突然回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這一整天他都不見人影，叫她擔(dān)心得很。
“屬下……去辦了點私事?！?br/>
見狀，沈織也不多問了，隨后從懷里掏出一個還熱乎的油紙包，小步地走到成瑾跟前，小心翼翼地說：“今天是你的生辰，我給你買了糯米糕……”
面前的人顯然一愣。
隨后還沒等她說完，整個人就被摟進(jìn)一個寬闊的胸膛里，沈織能感受到那衣服底下傳來的蓬勃有力的心跳聲。
成瑾失控地?fù)е?，下巴擱在了她的發(fā)頂，鼻尖縈繞著那發(fā)絲的清香，沉默了半晌。
“你為什么對我那么好？”
他的眼眶微紅，緊緊地抱著懷中的女子，似乎想把她融入骨血一般，“就因為我救過你一次，給你買了一根糖葫蘆？”
這一次，他不再否認(rèn)他就是成瑾。
沈織愣住了，脫口而出，“阿織說過，阿織喜歡成瑾哥哥，不管成瑾哥哥變成什么樣，阿織都喜歡，喜歡一個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成瑾心頭微動，面前人軟糯的嗓音一點一滴地?fù)軇又男南?，隨后他的視線落在那一張一合的紅潤唇瓣，緩緩地低下頭。
沈織瞳孔微微放大，臉頰迅速緋紅，隨后猛地閉上了眼睛，袖子底下的手指緊攥，心臟也砰砰直跳。
過了半晌，她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成瑾哥哥只是從她的發(fā)髻上拔下了一片葉子，不知為何，突然有些懊惱。
“雨小了些，我們該回去了。”
成瑾淡淡地說道，隨后別過頭，掩去眼底的晦暗神色，只有他自己知道，現(xiàn)在的他有多么的克制忍耐。
方才他一時沖動，險些釀下禍端。
現(xiàn)在的他只是一個身份見不得光的罪臣之后，平白招惹了她，但又有什么能力去護(hù)住她呢？
最起碼，不是現(xiàn)在。
半個月后，成瑾悄悄地離開了丞相府，投了軍。
走之前，他翻進(jìn)了沈織的屋子，從懷中掏出那小姑娘先前千方百計塞給他的姻緣符，手指摩挲了一會后，悄悄地擱置在書桌上。
隨后望著她熟睡的側(cè)臉，有幾分不舍。
他走上前去，微微彎腰，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了極其克制的一吻。
這一吻極盡虔誠，這兩年，若沒有這個小姑娘，他可能挺不過這段艱難的歲月。
“等著我。”
……
他這一走就是一年多。
一開始，沈丞相胡亂編了一個理由打算糊弄女兒，但耐不住沈織的軟磨硬泡，最終還是告訴了她。
沈織得知消息后，第一時間趕到了教場，可惜已經(jīng)晚了，大軍已經(jīng)開拔，趕赴邊關(guān)。
此次，燕國與西涼開戰(zhàn)，西涼來勢洶洶，邊關(guān)危急。
這大半年來，沈織推掉了所有的宴請邀約，每日都關(guān)注著邊關(guān)的局勢，更是在房間里放了一尊佛像，替成瑾哥哥祈福。
“沈織，沈織！”
林清禾大搖大擺地進(jìn)了屋子，掃了一圈發(fā)現(xiàn)沒有人影后，心下了然，往內(nèi)室走去，果不其然，她的好阿織正在虔誠地跪在佛像前，嘴里振振有詞。
“唉，你說說你，為了你那個寶貝侍衛(wèi)，每日吃齋念佛跟個老姑子一樣?！?br/>
林清雙手抱臂，瞥了沈織一眼，隨后在鼻子前揮了揮手，“這里的檀香味怎么那么重呀，不行，我受不了了，沈織，你快跟我出去?！?br/>
說著便去拉沈織的胳膊，將她生拉硬拽地拽出了屋子。
沈織起初有些不情愿，但拗不過她，只能乖乖地跟她出來。
“阿織，我悄悄告訴你一件事?！?br/>
林清神神秘秘地湊到沈織的耳邊，隨后說道，“我聽表哥說，現(xiàn)在戰(zhàn)場的局勢對燕國十分有利，軍中貌似出現(xiàn)了一個少年將才，有勇有謀，用兵如神，名聲在軍中響亮得很……”
沈織的眼眸在一瞬間發(fā)亮，清禾的表哥就是那位在京城鼎鼎有名的鄭國公世子黎硯池，也是當(dāng)朝公主的太傅，他的消息自然是可靠的。
“那你知道那人姓氏名誰嗎？”沈織按捺住心頭的激動，眨著水汪汪的眼睛殷切問道。
林清禾撓了撓后腦勺，面上有幾分僵硬，斷斷續(xù)續(xù)地道：“這……我就不知曉了……”
其實這是她偷聽來的，那日，表哥和父親商談起了邊關(guān)局勢，她聽了一嘴。
隨即她的眼波一轉(zhuǎn)，“不過，我可以幫你再去跟表哥打聽打聽?！?br/>
“可以帶著我一起去嗎？”沈織已經(jīng)等不及想知道那人是誰了。
在不容她拒絕的目光中，林清禾點了點頭。
大燕皇宮內(nèi)，宮女領(lǐng)著林青禾和沈織往承平宮走去，這是大燕公主宋姝月的寢宮。
除了宮宴，沈織甚少來這皇宮，因而緊緊地跟在林清禾的身側(cè)。
但林清禾不一樣，她的姑母就是當(dāng)朝的林皇后，表哥又是公主的太傅，有這兩層關(guān)系在，她自小便是經(jīng)常出入皇宮的。
宮女剛通稟完，屋內(nèi)的人聽見響動就一溜煙地跑了出來，像極了一匹脫韁的野馬。
來人穿著一身紅色的騎裝，約莫十歲多點，緊跟在身后的是手上握著書卷，一身月白色錦袍的儒雅男子，瞧著年紀(jì)不大，約莫十七八歲，但端得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
“清禾姐姐，你來了！”宋姝月正愁著有什么辦法可以擺脫自己的太傅，她才不想背那些晦澀難懂的詩文，現(xiàn)下不是有了嗎？
“公主。”沈織屈膝，恭敬地行禮，隨后視線落在后面的男子身上，同樣行了禮，“黎公子?！?br/>
宋姝月的視線落在了沈織身上，上下打量了一會，覺得有些眼熟，皺了皺眉頭，隨后面露喜色，“這位是沈織姐姐吧?！?br/>
“嗯？”沈織愣了片刻，她與公主似乎不相識。
宋姝月眼波一轉(zhuǎn)，有些警惕地往后瞟了一眼，隨后拉起沈織的手，輕聲道：“一年前，在紅楓寺，我們見過?！?br/>
那天，宋姝月女扮男裝偷跑出宮。
也許是運氣不好，在宮門口差點碰上了黎太傅，她一時慌亂隨后膽大地混上了一輛馬車，藏在座椅下面，最后跟著這輛馬車來了紅楓寺。
隨后，在紅楓寺碰上了前來求姻緣符的沈織，沈織以為她與家人走散，便好心地搭她回了京城。
沈織的腦海里冷不丁冒出那個清秀小男孩的樣貌，隨后瞅了瞅面前的公主，有一霎的錯愕。
那個“小男孩”竟然就是自己眼前的公主？
“噓?！?br/>
宋姝月作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隨后又悄悄指了指身后。
沈織恍若大悟，而一旁的林清禾則是頗有些頭疼，這小公主的膽子真是一如既往的大。
隨后看了一眼自家光風(fēng)霽月、一舉一動堪為世家子弟楷模的表哥，心里不自覺替他捏了一把汗。
宋姝月借著沈織和林清禾的名頭，在黎太傅板著臉，一言不發(fā)的視線中，拉著她們?nèi)チ笋R場。
回府的馬車上，林清禾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倚在沈織的肩膀。
隨后瞥了一眼對面的黎硯池，唏噓道：“這小公主也太愛鬧騰了，表哥，你平日里治得住她嗎？”
黎硯池睜開眼睛，狹長的眸子平靜如湖面，他沒有答話，但此時無聲勝有聲。
沈織用手肘抵了抵好姐妹的腰，面上有幾分焦急。
林清禾猛然回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表哥，隨后問道：“表哥，這邊關(guān)可還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