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靈玓見王、區(qū)、張三人去得遠了，才道：“道長，你想怎樣弄清這個謎團？”

    這是思索查考內(nèi)功，還是楚青流體內(nèi)這種奇之又奇的內(nèi)功，較兩人持刀對面相博更為兇險，稍有不慎，楚青流不死也必重傷。這等事，全憑功力說話，瞿靈玓實在插不下手，使不得鬼。她心中害怕，說話也就客氣許多。

    劉奇蟾道：“怎樣去弄清楚，我還沒有半點頭緒，咱們走一步看一步吧?！?br/>
    楚青流道：“師妹你不用怕，劉道長絕無殺我之心，我若死了，他就再也無法查考這門功夫。不是我說大話，我這內(nèi)功，普天之下再也尋不出第二個來。師妹，你也帶她們?nèi)ソ稚瞎涔?，不用擔心我?！?br/>
    瞿靈玓道：“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我銀子用完了，你拿點銀子給我?！?br/>
    她身上明明有的是銀子，卻說銀子用完了，這顯然是要拉楚青流到別處去有話說。楚青流在身上摸了又摸，說道：“銀子都在房里，我到房里去取?！?br/>
    劉奇蟾道：“你們用不著做戲了，想訛老道的銀子使，就只管明說，還用這樣做作么？”掏出兩張金葉子來，說道：“拿去用吧，這也能當銀子使?！?br/>
    瞿靈玓笑道：“它能當銀子使不假，可它不是銀子，連金子都不是，只是金葉子。我偏偏就不愛用金子，只愛用銀子，行了么？”趁劉奇蟾氣結(jié)，拉楚青流進了房，說道：“師哥，把紅婀白婀給我，快點，啥都不要問，老道要進來了。”

    連連催逼，還作勢要到楚青流懷里去掏。楚青流明知她拿了這兩樣東西不會干什么好事，無奈之下，還是把兩個藥瓶掏出放到她手中。隨手掏出塊銀子遞過去，大聲說道：“師妹，這銀子可得省一點用，掙錢不易?！?br/>
    瞿靈玓同樣大聲道：“你就是小氣，掙錢不易，該花還是要花的?！?br/>
    劉奇蟾道：“這丫頭處處討厭，就這句話還對我的胃口，你快點花銀子去吧?！?br/>
    瞿靈玓帶侍女去后，劉奇蟾將楚青流拉到自己房中，一把將床上被褥全都拉到地上。鞋子也不脫，拉楚青流到被褥上與他盤膝對坐，說道：“你跟我實說，你這怪病是如何得的？這里頭必有緣故?！惫婊垩廴缇?。

    楚青流笑道：“道長，我這絕不是怪病，只是你識不出因由罷了?！碑斚码[去徐晚村、魏碩仁二人名姓來歷不說，只說那一番因緣際會，如何得到一本殘書，怎樣照著去練，就成了這個樣子。他知道這事關(guān)乎自己的生死，原原本本說了一遍，絲毫都未敢隱瞞。連師父吳抱奇、包洪荒及自己的種種推測揣想，也都說了，徐晚村、魏碩仁的推斷，也隱約說了。

    楚青流述說，劉奇蟾不時插口詢問，有好多瑣碎關(guān)節(jié)，楚青流此前還真未思索過。比如：

    “包洪荒是怎樣搞亂自己經(jīng)脈的？”“你此時力道能比得過包洪荒么？”

    “當時有沒有人從旁給你醫(yī)治？”（楚青流隱去了徐晚村、魏碩仁不說，故此劉奇蟾才會這樣問。）

    如此一問一答，竟用去了一個多時辰。

    楚青流說完，劉奇蟾再也無話可問，就這樣不言不動坐著，

    半晌嘆道：“我能想到的，人家也全都想到了，卻又全都不對，這是何等道理？”此人平時說話看似毫無遮攔，百無禁忌，只要事牽武功，還是半點不失大家宗師氣象。修為到了那種境界，這乃是自然而然之事。

    劉奇蟾喝了一口茶，隨即吐出，罵道：“這也能叫茶么？分明是藥汁子，涮鍋水，他娘的，這不是成心跟我為難么？”楚青流知道他這是心中有事煩悶，也就不去跟他玩笑。

    正在煩躁難安，順門縫傳進來一股酒肉香氣，劉奇蟾香氣一經(jīng)入鼻，肉身便是一陣輕顫，喉頭更是連動難停。起身說道：“今天就先到這里，咱們明天再說，明天再說，今天先吃肉?！焙孟笸膺吶忮伿撬钠腿穗S從在整治，正等著他去享用，不用說，此君心里想的是一個搶字訣。

    劉奇蟾起身開了門，貪婪不足、狂吸一口酒肉香氣，隨即大步奔赴香源。所謂香源，也就是楚青流那間客房。

    瞿靈玓正坐在房門里邊，低頭看護面前一個小火爐，火爐上頭坐著一個大腹廣口陶罐。瞿靈玓手執(zhí)小勺，正攪動陶罐里的湯汁滾肉，小勺每動一動，濃郁鮮香便蓬勃而出。同住一院的那些客人，也都是吃過見過的，也都忍不住要時時往這邊看上一眼。

    再朝里，一個侍女正在火盆上溫酒，余下三人或是收拾碗盤酒盞，或是整治小菜。桌上已擺好五只酒杯，五雙竹筷。

    劉奇蟾來到門邊，竟不敢徑直闖進去，似是怕驚擾了瞿靈玓，這鍋燉肉也就失了味道。搭訕著道：“瞿姑娘，你這勺子可不能動的太勤，否則美味都隨熱氣飄走了，可太不值得。”

    瞿靈玓聽了他這話，手中勺子索性連動幾動。劉奇蟾大驚，忙道：“好，好！老道我不該多口，姑娘你隨意，你隨意?！?br/>
    楚青流一見這番排場做作，就知道這是一個小小的鴻門宴，卻不知瞿靈玓在這些酒肉中下的是白婀還是紅婀，還是紅白雙婀。梅占雪可說過，紅婀若是遇到了血，就算是徐晚村與她親來，也無藥可救，無技可施。劉奇蟾一代奇人，若是因為這餐飯而喪命，委實太也冤枉。

    劉奇蟾搭訕著來到桌邊坐下，掏出八張金葉子來，說道：“各位姑娘，老道我沒出息，太也好吃。這幾張黃紙，就請姑娘們拿去玩，金元寶實在是沒了?！?br/>
    瞿靈玓頭都不回，說道：“道長賞你們的，還不謝賞么？”一名侍女上前接過金葉子，四人謝過劉奇蟾退下。

    劉奇蟾抓過酒壺倒?jié)M一杯，舉杯才要喝，瞿靈玓道：“道長且慢，我有話說。”

    劉奇蟾道：“有話快說，說了我好喝酒?！?br/>
    瞿靈玓道：“請問道長，我?guī)煾缫蚝螘嗔私?jīng)脈還不死？你可猜想明白了么？”

    劉奇蟾很是尷尬，說道：“還沒有?！庇值溃骸拔沂侨?，不是神仙，不是神仙。”

    瞿靈玓道：“你若不是神仙，就別喝這酒，酒里肉里可都是有毒的?！?br/>
    劉奇蟾就是一愣，將酒杯放下，說道：“丫頭，你這話說得可真？”

    瞿靈玓笑道：“好，我說的都是假話，你只管喝只管吃。不過這酒這肉都是我從街上買來的，不是我自做的，你要是喝了吃了肚痛，可不能怪我。”

    楚青流道：“師妹，你這罐子里燉的是什么？”

    瞿靈玓道：“這叫南菜北人做，亂燉龍虎狗。就是把白蛇、黃貓、黑狗放到一個鍋里燉?！?br/>
    楚青流道：“你這罐子里，放的是紅蛇還是白蛇？？”

    瞿靈玓道：“不是紅蛇，也不是白蛇，是花蛇?！?br/>
    楚青流道：“花蛇？”

    瞿靈玓道：“不錯，就是花蛇?！?br/>
    什么紅蛇白蛇花蛇，這話說得實在怪異，劉奇蟾聽了，就知道二人是在通關(guān)節(jié)，楚青流是問酒肉里頭下了何種毒藥。他嘆了口氣，說道：“丫頭，你還真是狠辣。我還未對你師哥怎么樣，你就先想要毒死我?！?br/>
    瞿靈玓道：“道長，我可沒有請你過來吃肉喝酒?！逼鹕砣×艘恢恍⊥?，盛了淺淺一點湯遞給楚青流，說道：“師哥，你嘗嘗這湯，看看還成么？放心，里頭是沒毒的?！?br/>
    劉奇蟾冷笑道：“不管這碗里有毒還是無毒，我都不會去跟這小子爭，我看著他先喝?！?br/>
    楚青流接過碗來，兩三口喝干，贊道：“師妹，我原以為你只會烤羊，沒想到燉湯燉肉也這樣高明?！蹦猛雭淼綘t邊，說道：“再盛點?！彼恢撵`玓有何圖謀，不敢開口要肉，也不敢多要湯，竭力不多口多事。

    劉奇蟾心癢口干，唇動眼饞，恨不得也能吃上一口肉，喝上一口湯。無奈之下，拿過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剛要喝，瞿靈玓道：“道長，你想想看，若是肉里沒毒，酒里也沒毒，偏偏茶水里有毒，又會如何？”

    這話說得半分都不假，劉奇蟾當即放下茶杯，不敢喝茶。

    瞿靈玓道：“道長道法高深，內(nèi)功精純絕頂，自該可以運功逼出毒質(zhì)。我這點尋常毒藥，也奈何不了你，你怎會怕成這個樣子？”

    劉奇蟾道：“我不怕，我怎么會怕？”一面尋思應(yīng)對之策。

    便在這個時候，院內(nèi)循香走來兩條大狗，瞿靈玓夾了兩塊也不知是龍肉還是虎肉，抬腕朝院中扔出，肉還不曾落地，在空中就被吞掉一塊，另一塊落地后被連土吞下。劉奇蟾大叫兩聲“可惜”，隨手扔出兩根竹筷，竹筷勁箭般飛出，直插入兩條狗頭骨中，將兩狗斃于當場。

    瞿靈玓笑道：“道長，你就算把這鎮(zhèn)上的六畜人口全都屠殺干凈，這肉還是到不了你口中，這又有何用？”

    劉奇蟾道：“瞿姑娘，你這毒藥有沒有解藥？”

    瞿靈玓笑道：“有的有解藥，有的沒有解藥。道長就算把我殺死，將解藥搜去，也未必就能會用。”這話卻是實話，半點都不假。

    劉奇蟾道：“瞿姑娘，我跟你商量點事。這沒有解藥的毒，咱們就不用去試了。那有解藥的，你放上一點兩點，你要是能毒倒我，我就不再要你師哥做我的傳人，不帶他到東京去。姑娘，我這話是個什么意思，你自然明白?！?br/>
    瞿靈玓道：“那要是毒不倒你呢？”

    劉奇蟾道：“要是毒不倒，你去你的燕云十六州，楚青流跟我去東京汴梁修習大法。啥時候我見他功夫成了，自會放他走路?！?br/>
    瞿靈玓道：“道長如若不說要放我?guī)煾?，他就得跟在你身邊，是這樣么？”

    劉奇蟾道：“正是這個意思，你敢不敢賭？”

    瞿靈玓道：“你若是不喝酒，也不去吃肉，我又怎能毒倒你？我不上這個當?！?br/>
    劉奇蟾道：“我也吃肉，也喝酒喝湯，還要喝茶，你若還毒不倒我，可就輸了?！逼鹕硐蛉忮佭呑撸?jīng)過楚青流身邊時，毫無征兆突然出手，用左手扣住楚青流右手脈門，將楚青流拉到自己身邊坐下，連點他雙腿穴道。

    見楚青流穴道居然還能受點，奇道：“你經(jīng)脈都斷了，穴道還能受點，這又是一件怪事?！?br/>
    向瞿靈玓道：“丫頭，你這就把肉裝上來。不過，你只能用一只碗，我跟你師哥用同一只碗吃肉，同一個杯子喝酒，他吃一半我吃一半，他喝一半我喝一半，我就看你還怎么下毒，怎么毒倒了我。不過，只能毒倒我一個，不能連你師哥也毒倒了，兩人全都毒倒，那不算本事，不能作數(sh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