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們這里并非只有雪狼一族,還有玄狐族。兩族原本相安無事,后來因為爭奪靈犀,紛爭不斷。最近的一次戰(zhàn)爭是在五百年前,那一戰(zhàn)以狼族的險勝告終,靈犀雖被狼族爭得,我父王卻也因那一戰(zhàn)而負了重傷,最終不治。我母后懷念父王,在墳前吹了這支曲子,便自盡了。是以這曲子雖是喜樂,我族卻再不吹奏。青兒……當日學這曲子時,我卻沒有告訴你……也沒有想到你會在今日吹奏……”
燕無雙說到最后,臉上有抱歉的神色,他看著我眨了下眼,目光中閃過一絲促狹。
我原本為今日做了這等犯忌的事,惹人不快,心下正懊惱的很,但看了燕無雙的眼神,突然想起當日他目盲,我扮啞女和他相處的情景——當時他教我吹這支曲子,后來我走時,捏了一桌泥偶給他,他定是已經(jīng)知道是我了??囱酂o雙的表情,我知他定是想到了當日之事,臉上不禁有點發(fā)燙,突然覺得很難為情,便把頭低下了。
燕無雙輕輕拉著我的手,修長的手指在我手背上慢慢撫過,沉吟道,“……只是青兒怎么會想到要在今日送泥偶祝壽,又想起要吹這支曲子呢?”
我心里動了一下,不由自主的抬頭,見燕無雙漆黑的眼睛正很專注地看著我,“這些物件是你親手所做,一番心意原本也是新奇,只是老人家多數(shù)還是喜歡貴重些的禮物,這曲子也是很少見你吹,你今日獻上來,我其實也很吃驚……”
我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悶悶道,“我以為祖母會喜歡……”便不再說話。
燕嬌嬌告訴我這些,也是好意,我把她說出來,再惹得他們兄妹齟齬,反倒不好。反正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就都著落在我一人身上好了。
燕無雙目不轉睛的看了我半晌,似乎看進我心里一般,我總覺得被他發(fā)現(xiàn)了什么,就有些不自然地別開了臉。手指被那人溫暖的手輕輕握著,不知為什么竟然也會出汗,我略動了動,燕無雙卻一下握得更緊了。
“不然,青兒搬到別院去住吧?!?br/>
我的眼睛睜了睜,轉過頭疑惑地看著燕無雙。
“我族里規(guī)矩多,青兒不習慣,不如搬到別院,那里清靜,沒這么多束縛……離我住的地方也近,我們便可時常見面。這只是權宜之計,待日后,我們……”
后面的話,燕無雙沒有說完,我卻已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于是更加不好意思,頭垂得簡直都要埋到地里去,但是心里卻有些甜蜜:待日后,我們成親,就可以在一起了。
輕輕“嗯”了一聲。
燕無雙手臂一收,將我摟入懷里,慢慢撫著我的發(fā),“青兒,這樣委曲你了,不過我們以后也不一定會永遠在這里……”
什么意思?
我聽燕無雙話里似有它意,抬頭,想要探究,卻被那人捧住臉,細細吻了下去。
嗯……那就先不探究了……
“小青姐姐,這處別院許久沒人住了,我七哥特意讓人打掃出了其中的幾間先讓你住,別的地方還未收拾,也沒有人去過,你不要亂走哦?!?br/>
燕十三絮絮叨叨的,從自告奮勇的幫我搬家起就一直在我耳邊聒噪,我被他煩得不行,反手一推把他關在門外,“知道了,我現(xiàn)在有那么多功課要做,哪有時間亂走,你別吵了,讓我一個人安安靜靜的背書!”
我真是想嘆氣又想尖叫。
燕無雙說讓我搬去別院,我本來開心的不得了,以為可以脫離苦海了,結果第二天,就來了兩個面孔嚴肅的老婦人,說老祖宗的意思,我以后和燕無雙成親,會是王后,對本族的歷史淵源、風俗掌故最好了解一些,以免到時考慮不周,鬧了笑話。
然后就捧上幾部很厚的書,說要盡快看完背熟,說不好哪天老祖宗想起來了就要考我。
這些事,自然也是背著燕無雙的,是以我雖然覺得很苦,又不好當著燕無雙說,畢竟人家說的也在理,多了解一些燕無雙的家族也沒有壞處;于是我只有一邊心里嘆氣,一邊努力的去翻那幾部厚重的古書,希望可以在被別人考問前背下來。
“……朗元798年,地陷東南,出靈犀,是為祥瑞之極?!?br/>
“……朗元8oo年,玄狐犯境,誓奪靈犀,鏖戰(zhàn)5o年,敗走?!?br/>
“……開明912年,玄狐再犯……戰(zhàn)……靈犀……”
“……宣和233年,玄狐……戰(zhàn)……靈犀……”
“……”
“……順曦5o年,俘狐族圣女,明帝薨,后自盡……”
我將那部古書隨手翻看,斷斷續(xù)續(xù)的看了一上午,見書上記得那些戰(zhàn)爭,似乎全是和狐族、靈犀有關,待看到最后,“順曦5o年,俘狐族圣女,明帝薨,后自盡”之后,發(fā)現(xiàn)后面的幾頁紙被撕掉了,再接下來的就是白紙,上面一個字也沒有。
我挑了下眉。
記得聽侍從說過,這里現(xiàn)在是順曦55o年,因為靈犀失去,新王未立,是以一直沿用之前的年號。這樣算來,順曦5o年,就是5oo年前了?這書上所記載的明帝和王后,便是燕無雙的父王母后了?
這靈犀到底有什么精妙,當日韓徹拼了性命也想把靈犀得到手;那個玄狐族,也為了得到靈犀一戰(zhàn)再戰(zhàn),真的得到了便又怎樣呢?
我想了半天,不得要領,再看那書上的字,密密麻麻螞蟻一樣,看得人頭疼。于是我把書丟到一邊,推開門,打算出去走走,也是熟悉下這個別院。
出去走了走,果然感覺好多了。我發(fā)現(xiàn)這別院比起之前住的地方,不但地方寬敞,人也友善的多,見了我都會主動含笑請安,大約又是燕無雙事先安排的。其實之前住的地方也還好,只是人都太客氣了一點,客氣的,讓人覺得疏遠。
我邊想邊漫無目的的走著,不知不覺走到一處荒蕪的院落,院門都是破敗的,向里看,院子里長滿雜草,顯是久已沒有人居住了。
許是太無聊了,我把燕十三的告誡當作耳旁風,還是打算進去看看。想起之前燕無雙還是鎮(zhèn)南王時,我在他王府的經(jīng)歷,說不定這次進去,又能在這里有什么發(fā)現(xiàn)呢。
進了院子,我在幾間偏房轉了轉,失望的發(fā)現(xiàn)里面空空蕩蕩的,沒什么東西,確實是一付久未住人的樣子;待走到最后一間,我已不抱什么希望,便想隨意看了便走。
進了屋子,果然如我所想,里面和前幾間一樣,沒什么東西,只有面銅鏡,上面卻也落滿了塵埃,只能模糊的映出人的影子,其它的,就沒什么了。我失望的撇了下嘴,正打算離開,發(fā)現(xiàn)這間屋子竟和前幾間不同,在稍里處還有個關閉的小門,竟是個套房。
想了想,我走過去,推開了門。
瞬間睜大了眼。
眼前,懸掛著一件胭脂色的戰(zhàn)裙。
明亮的盔甲,細滑的綢紗質(zhì)感,這間屋子荒蕪許久,真想不到里面會有這么一件亮麗如新的戰(zhàn)裙,我不由自主的走進去,將手輕輕摸過那紗質(zhì)的紋理,贊嘆著這戰(zhàn)裙的美麗,同時心里也升起一絲疑惑。
這里,為何會有這樣一件戰(zhàn)裙?
又是何人穿過的?
指尖突然一痛。
我反射般縮回頭,看著指尖上被戰(zhàn)裙的盔甲刺破的一處,有淺淺的鮮血流出,不禁微微蹙了下眉。
這樣一件盡顯女子風情的漂亮戰(zhàn)裙,居然也會傷人,就像隱藏在荊棘中的鮮花一樣,看著美麗,卻很危險。我覺得這屋子實在詭異,進到這里有種偷偷窺探了別人秘密的感覺,心里不太舒服,于是決定離開。
才剛走到門口,突然眼前一黑,有個高大的身影擋在門口,幾乎將所有的光線都遮住了。
“你是誰?”
低沉的聲音出口,鐵鉗一般的手也同時伸出,緊緊鉗住我的脖頸,稍一用力便將我身子提了起來。
“為什么在這里!”
幽藍的眼眸,泛著狠戾兇殘的光,眼角的一顆淚痣,嫣紅如血,將那人艷麗陰沉的面龐上更添一絲陰毒之氣;掐著我脖頸的手漸漸收緊,我頓時就喘不過氣來,連視線都漸漸模糊,眼睛大睜著,瞪著那個人。
他又是誰?為何眼中有如此強烈的恨意和殺意?
……他要殺了我嗎?
那人看著我,幽深的藍眸中閃爍不定,手上力氣愈大,我的喉間又痛又憋,腦中更是響成一片,在那個人提住我的身子,傾身向我貼近時,暈了過去。
“小青姐姐,小青姐姐……”
燕十三真是好吵,嗡嗡嗡的像只蚊子,我不耐煩的轉過身,伸手想把他揮開。
“小青姐姐……”
“哎呀你吵死了!”
我忍無可忍的開口,猛的睜開眼,便見燕十三笑嘻嘻的站在我面前,面孔因為離得太近,而被放大了不少,連他臉上的汗毛都能看清。
我心里寒了一下,迅速別開頭,卻覺得喉間一緊,喉嚨處很不舒服,頭也疼得厲害。怔了怔,我慢慢想起昏迷前發(fā)生的事,還有那個面目陰沉的男子,心里又是一顫,“我……”
“我上午好心幫你搬家,卻被你趕走。你說要背功課,自己卻偷偷溜出去亂走,還在這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睡著,等下我要向七哥告狀!”
燕十三一臉壞笑,陰險的指責我。
我的眼睛睜了睜:我睡著了?在這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低頭,確實看到身下是塊青色的石板,并不是自己的床上。
可是……我明明記得我是被那個人……
難道是做夢?
我一頭霧水,瞪著燕十三,“我……一直睡在這里?”
聲音也好啞,喉嚨好疼。
燕十三有些奇怪的看著我,還用手摸了摸我的額頭,“小青姐姐,你嗓子怎么啞了,頭也有點熱,是不是在石板上睡受涼了?——我進來就見你睡在這石板上,不是你自己過來的,難道還是別人把你放在這的?”
我疑惑的看著燕十三,不知要不要和他說我見到那個男人的事。但我也不知那人是誰,另外他若是要殺我,又怎么會放過我,把我留在這里?越想越糊涂,難道我剛才真的是做了場夢?
“小青姐姐,你大概是在外面睡受涼了,趕快回房休息吧。”
燕十三擔心的看著我,扶我起來進了屋子。
等送走燕十三,我在床上躺了會兒仍是睡不著,就又起來了。起身時用手撐著床沿,指尖一痛,抬手到眼前,我看到指尖上,有淺淡的傷口,微微透出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