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希原本在電話里是這樣說的:“顏姐姐,你能把那些翻印好的你外婆的老照片給我嗎?我想帶回去給奶奶看?!迸d許能讓奶奶高興一點。
那是年前顏子真答應音希奶奶的,會把外婆的老照片翻印一份給老太太,顏子真是個極守信用的人,回來之后便已印好,打算等音希放暑假才帶回去。這會兒音希奶奶病重,但顏子真猶疑再三,最后嘆了口氣,才給了衛(wèi)音希帶回去。
音希看過這些照片,遺憾地說,奶奶年輕時的照片她沒看過,好像說年輕時在蘇州的時候匆忙離家全丟了。
顏子真關了電話之后又想也許自己也應該前去探望,猶豫半晌去問了媽媽,得了允許,便打電話給音希,音希自是高興。
翌日凌晨便出發(fā),天色只微微泛著青色,兩人在汽車站會合,音希一路沉默,偶爾說幾句,盡是幼時奶奶的寵愛,眼中微泛淚光時便扭向窗外,倔強地不讓顏子真看到。她和顏子真不一樣,奶奶一直和唯一的兒子住一起,音??梢哉f從小由奶奶帶大,而奶奶……從來沒有生過重病。她心中說不出的擔憂和害怕。
后來音希說:“顏姐姐,其實,我原來還有個哥哥?!?br/>
顏子真一怔,音希低著頭:“我從來沒見過我哥哥,他十歲的時候去河里游泳,淹死了,過了兩年我才出世,所以奶奶特別疼我,小時候一刻都不肯離身地帶著我?!鳖佔诱媾呐乃募?,嘆了一口氣。
來開門的是音希媽媽,一見音希微皺的眉頭略略松開,再看到身后的顏子真,便有些意外。
顏子真微笑:“阿姨,我聽說奶奶病了,來看望奶奶?!?br/>
音希媽媽忙說:“唉唉你這孩子,真是有心。謝謝你啊,快進來?!?br/>
音希一進門馬上跑去奶奶的房間,輕輕開了門看一眼又退回客廳,低聲說:“奶奶睡著了,媽,奶奶生什么病了?”她微微蹙著眉心,擔憂地問。
音希媽媽嘆了口氣:“其實你奶奶病了很長時間了,時好時壞,醫(yī)生說是心悸癥,又說是年紀大了身體機能衰退,還有說血壓太低。每次說的都不太一樣,最近……”她猶豫一下,“最近身體倒是好了些,才出了院,不過有時有點糊涂,本來是她一直不肯讓我們告訴你她生病,前兩天卻很不高興沒見到你回來。想著你期末考還有一個月,就叫你先回來一次。”
音希的眼淚浮了滿眶,咬著唇說:“可是我每次打電話回來你們都沒說奶奶身體不好?!?br/>
音希媽媽說:“你開學之后她就開始不舒服了。你也不用太擔心,年前呂醫(yī)生不是給你奶奶診過脈?都說老人家身體非常好,器官都健康?!?br/>
她對顏子真說:“我再去拿一床被子,你們起得早,先去休息一會?!?br/>
顏子真連忙說:“阿姨你別忙了,我已經訂了邊上的酒店。我來探望奶奶的,不是來添亂的阿姨?!?br/>
音希媽媽不答應,正攘擾間,音希爸爸衛(wèi)江峰拿了一袋藥回來,聽了顏子真的意思,卻點了點頭:“這樣也好。子真,音希奶奶有時候晚上會不舒服,怕住這里會吵到你?!?br/>
顏子真一笑,她當然不是為這個,這當兒不便解釋,也不用解釋。
一時音希和顏子真坐下來,音希悶頭坐了一會兒,顏子真正要起身看能不能給音希媽媽幫忙,卻聽音希咦了一聲,拿起邊幾上的雜志:“顏姐姐你看?!?br/>
顏子真看過去,見一整疊都是莫琮那家雜志,音希拿起的那本中間折起的正是自己寫的,二月初一。
音希媽媽走過來,微微一笑:“子真寫的真好看,我很喜歡看呢?!?br/>
顏子真有點發(fā)怔,不好意思:“音希最知道我是瞎寫的,大家合著伙兒哄我我也是知道的?!?br/>
音希媽媽和音希都笑起來,音希媽媽笑著指著折起的頁碼:“這可真不是哄你,音希奶奶每期都催著我去買,每篇都要看好幾遍,你看這幾頁都翻舊了。”
顏子真身子輕輕一震,問:“音希奶奶,也看?”她的聲音里有微微的顫抖,音希媽媽含笑說:“是啊,真不知道你是吃什么長大的,寫得都跟真的似的,看得人投入得不得了?!?br/>
顏子真伸手摸著那疊雜志,看一眼音希:“音希才是天才呢,阿姨你不知道,我一個畫畫的朋友,就這么贊音希?!?br/>
音希媽媽搖頭:“子真你對音希真好?!?br/>
正說話間,在音希奶奶房間里的衛(wèi)江峰大聲叫:“媽,媽,怎么了?醒醒,醒醒!……”夾雜著“呵,呵,呵……”粗重混濁的喉音,客廳里音希和媽媽立刻起身,推開房門奔進去。顏子真想了一下,也跟著她們身后進了房間。
只見衛(wèi)江峰高大身軀彎腰站在床前,焦急地大聲呼喚,一只手握住音希奶奶的手,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肩,音希奶奶蒼老瘦弱的身體蜷成一個蝦米般,滿布皺紋的臉潮紅,張著缺牙的嘴翕動著,閉著眼發(fā)出可怕的低叫。
音希跑到奶奶床前,和父親一起呼喚,在不斷的叫聲中,老人慢慢張開眼睛,卻似乎沒有焦距,身體也慢慢伸直,嘴里的低叫換成含糊重復的聲音,顏子真和音希在驚惶中隱約聽出是兩個字節(jié),只是聽不清楚。
衛(wèi)江峰輕輕安撫中,老人劇烈地喘息緩緩平復下來,再次閉上眼睛,緊抓著衛(wèi)江峰的手松開,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重新入睡。
音希怔怔地看著奶奶,音希媽媽輕輕示意她出來,音希搖頭,固執(zhí)地坐在床前凳子上,伸手,輕輕握住奶奶的手。
顏子真一直站在他們身后,跟隨衛(wèi)江峰夫婦走回客廳。衛(wèi)江峰緊皺眉頭,低聲打電話給醫(yī)生。音希媽媽嘆了口氣,怔怔不語,一眼看到顏子真,強笑著說:“子真,你先坐一會兒,音希那孩子……”
顏子真連忙說:“阿姨,衛(wèi)叔,我還是先回酒店整理一下,回頭再過來?!币妰扇艘钄r,只好解釋:“阿姨,衛(wèi)叔,我本來是來探望奶奶的,要是給你們添亂添麻煩,那就不是我的本意了,你們就由著我吧,別管我?!?br/>
衛(wèi)江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那好吧,你過來吃晚飯,就隨意燒的?!?br/>
顏子真點頭離去。
回到酒店,顏子真給音希發(fā)了短信說不過去打擾吃晚飯了,一個人呆呆地坐了很久,到了七點左右,決定再去看看老太太,然后第二天返家。
走到音希家樓下,顏子真看到音希父母正和一個醫(yī)生模樣的人在商量什么,依稀聽到衛(wèi)江峰說:“醒著的時候都好,總是在睡著之后發(fā)夢魘,幾天里總有一次……要不還是住院?……”顏子真和他們點點頭,上樓。
音希來開了門,神色好了很多,露出一點笑容,輕聲說:“奶奶醒著,好多了?!?br/>
她拉著顏子真:“顏姐姐,我剛告訴奶奶你來了,你進來看看奶奶吧?!?br/>
顏子真點點頭,隨著音希向老人房間走去。
走到奶奶房門口,顏子真忍不住說:“別擔心,她會好起來的,你媽媽不是說她身上器官都很健康嗎?只是小病,都出院了,很快會好的?!?br/>
音希低聲說:“謝謝你,顏姐姐?!?br/>
顏子真笑:“傻瓜,謝什么。”
房間里傳出“咚”一聲,音希連忙打開房門輕悄而快速地走進去,顏子真從她身后看到奶奶睜大了眼睛看著她們。
那眼睛里……,顏子真來不及看清,便跟著音希的招呼走到床前,彎下腰輕聲說:“奶奶,我來看您啦,您還記得我嗎?我過年前來看過您的,我叫顏……”
話未說完,音希奶奶猛然一縮身,睜得大大的混濁的眼睛透出深深懼意。
顏子真一怔,沒來由地覺得有些寒意,頓了一頓才接下去說:“我叫顏子真……”
音希奶奶驀地里爆發(fā)出一聲尖叫。
年逾古稀的老人發(fā)出的尖叫聲十分可怕,任誰也沒辦法想象這樣瘦弱生病的軀體里會發(fā)出這樣的尖厲的叫聲。
顏子真被這一聲尖叫嚇住,身旁的衛(wèi)音希也一時間呆若木雞,一時反應不過來。
床上,那張蒼老的布滿皺紋的臉上,不止是眼睛,連這張臉都在一瞬間充滿了驚怖和恐懼,癟塌的嘴飛快嚅動、念叨著,因為太快,加上兩人慌亂之至,根本聽不清她在念叨什么,只覺得當中有不斷重復的字節(jié),模糊不清。衛(wèi)音希反應過來,帶著哭聲叫:“奶奶,奶奶,你怎么了?”老太太那混濁深陷的小眼睛慢慢轉過來,轉到衛(wèi)音希臉上,忽然間緊緊盯著衛(wèi)音希的臉,里面全是驚恐,卻像中了魔不離開衛(wèi)音希的臉,縮成一團的人拼命往床里縮。
身后有腳步聲加緊走進來,顏子真抓住衛(wèi)音希往邊上退:“我們讓開位置。”
夾雜著老太太第二聲極為凄厲的哭叫,衛(wèi)江峰在身后大聲叫:“媽!醒醒!”衛(wèi)音希隨著顏子真走到床尾,衛(wèi)氏夫婦沖到床前,音希媽媽柔聲叫:“媽,媽,沒事了,沒事了?!?br/>
老太太卻沒覺得沒事,她只是固執(zhí)地看著衛(wèi)音希的臉,看一眼顏子真所在的角落,又回過頭繼續(xù)盯著衛(wèi)音希,開始不斷地聲嘶力竭地尖叫,縮成一團的身子竟然跪起來,向著衛(wèi)音希和顏子真的方向磕頭,嘴里喃喃地不知念著什么。忽然又跪坐床上,似有一點清醒,伸手指著兩個女孩,含糊不清地叫:“走開,走開!莊,莊,莊慧……雁……走開……”才過了一瞬,狂亂又回到她身上,她繼續(xù)拼命磕頭。
衛(wèi)江峰要去抱住她制止她,竟扭不過這蒼老瘦弱的身子迸發(fā)的力氣。
顏子真怔怔地看著這個恐怖的場景,想離開,可是腳似生了根,一絲也挪動不了。
衛(wèi)音??拗鴵渖先ィ骸澳棠?!”
老太太抬起頭,衛(wèi)音希正面對著她。
那一瞬間,仿佛有一群魔鬼從地獄里鉆出來,她的嗓子在發(fā)出極其驚悚的嘶啞的狂叫聲的一半時,像被什么掐斷了,老太太整個人僵住,臉上,眼中,驚懼而恐怖,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