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全身骨架都裂開,滿身是血的蕭雨掙扎著挺起身來,卻見一名身穿道袍,神色陰鷙的灰斑臉老者從錢三身后邁步走出,冷冷地盯著不遠處倒地的少年。
“小小年紀,竟這般兇狠,長大了又豈是善類?今天貧道便廢了你的丹田,好讓你今后少造幾分殺孽?!闭f罷,灰斑老者一甩拂塵,一道灰白匹練便自拂塵中掠出,猛然擊在蕭雨胸腹之下,將其丹田瞬間擊潰,全身淡藍星息也隨之四散,漸漸消逝于無。
丹田為容納星息的容器,一旦潰敗,便再無緣星途大道,灰斑老道此般一著,卻算是徹底斷絕了蕭雨的未來。
“蕭雨哥哥!”香汗淋漓的溫曼珠這時方才趕到,卻見蕭雨遍體鱗傷鮮血淋漓地躺在地上,連忙跑過去,精致小手抱著少年的腦袋失聲痛哭。
“呵呵,曼珠姑娘,你來得正好。我不日就將是這岑水縣的主人,今日想邀你過府一敘,不知是否賞臉?”收拾了下驚魂未定的心情,錢三擺出一個自認為帥氣的姿勢,輕聲對少女微笑詢問道。
溫曼珠卻似是沒聽到般,仍是自顧地抱著奄奄一息的蕭雨痛哭。
許久得不到回應(yīng),錢三的臉色有些不好看,對一旁的龍縣令使了使眼色。
一旁的龍縣令即刻會意,指揮幾個衙役將那痛哭的溫曼珠強行拉開,架上駛向錢府的馬車上。
“曼珠……”蕭雨睜開鮮血淋漓的雙眼,看著鮮紅的世界中那被拉上馬車,不斷叫著自己名字的淡藍少女,顫抖地抬起已然骨裂的右手,想要抓住什么似地向前伸了伸,最終仍是無力地落在被鮮血沾染的泥土上。
“溫華在翁城還是有些名聲的,這般行事恐怕……”看著眼前這幕人間慘劇,龍縣令似有不忍,不由對身旁的錢三低聲勸解道。
“哼,不過是個開客棧的小老板而已,老叔祖可是州府大人也要敬三分的仙人,星界內(nèi)還有我錢家的老祖宗,整個南唐誰敢招惹?”錢三冷哼一聲,張開雙臂狂傲道。
“螻蟻而已?!被野呃险咭彩氰铗埖匚⑽㈩h首,輕揮拂塵冷笑道。
“是是是,下官多心了?!饼埧h令誠惶誠恐道。
錢三轉(zhuǎn)頭瞥了眼龍縣令,陰冷的臉色倏然轉(zhuǎn)為微笑:“此次多謝龍縣令相助了,我錢家必然記在心里,聽說州府副手一職空缺,我看也是非君莫屬?!?br/>
“多謝錢少提攜,多謝多謝!”聞言,龍縣令大喜過望,連連俯首拜道。
“好了,我要回去好好享受下我的小娘子,此地便交給你了,做得干凈些?!卞X三輕輕拍了拍龍縣令的肩膀,便在家丁的簇擁下走上馬車,向錢府緩緩遠去。
“一定一定?!饼埧h令點頭哈腰地應(yīng)了下來,隨后挺起身軀,望向不遠處那癱倒在地的少年,目光愈發(fā)地冷漠。
幾名衙役拎著仍沾染鮮血的長刀,一步一步地向庭院外的黑衣少年走去。
蕭雨仰著身軀,無力地癱倒在大地之上,雙眸無神地盯著天空。
強大的身軀和心理挫折不斷轟擊著他殘破的身軀,無意間卻像是將他那神秘的身軀中隱藏的封印漸漸撕裂。
忽然,在某一刻,仿佛身軀內(nèi)一處不知名位置的一根弦崩裂。
蕭雨的黑色眼眸忽地漸漸變成金色,雙眸透過天空,看到浩瀚星河,無盡宇宙,世間輪回……
前世今生交錯。因果輪回轉(zhuǎn)遞。世間萬物更迭。
蕭雨腦中原本斷裂,破碎,變成星光塵埃的一切物質(zhì)重新組合,讓他倏然回憶起了一切。
“原來……是這樣?!痹緷M臉絕望的少年,此刻卻是古井無波,金色雙眸忽地變得無比深邃,望著天空喃喃自語。
天空忽地變得昏暗了下來,無數(shù)烏云翻騰著向岑水縣上空聚集,云層中不時泛出幾道耀眼電蛇,仿若什么驚世神魔將要出世一般,讓人不寒而栗。
大陸的西北端,一座陰暗森冷的冰冠古堡上,一尊繚繞在魔云間巨大冰雕面孔驟然睜開雙眸,盯向遙遠的東方,發(fā)出一字一頓的悠遠沉吟之音。
“你終于來了。”
一處猶如世外桃源般的懸浮島之上,一名頭頂琥珀束發(fā)冠,身披飄逸深藍外衣,面若冠玉的俊美男子負手屹立山巔之上,此刻也是抬起劍眉,瞥了眼東方的某處,深邃雙眸閃著異樣光芒。
“這般力量,不似來自這個世間……所謂天劫者,便是你了嗎?”
岑水縣中,幾名衙役神色驚奇地看了眼天空,卻只當是尋常雷陣雨,撫了撫自己汗毛豎立的手臂,強忍住心中的不安,繼續(xù)向那黑衣少年走去。
“小子,怪只能怪你運氣不好,得罪了錢少爺,下次投胎看著點,別再隨便得罪人了,哥幾個這就送你上路了?!?br/>
一名衙役低頭望著身下的黑衣少年,輕輕搖了搖頭,說了幾句場面話,便舉起長刀,向少年喉間砍去。
“呵,我似乎,已經(jīng)投過一次了。想不到運氣還是這般不好?!鄙倌晡⑿Φ剌p聲回了句,緩緩抬起金色雙眸,悠然看向那落在自己面前不到三寸的長刀。
“哐!”幾名衙役的長刀竟定在蕭雨身前,猶如不知名巨力握緊,不能下落也無法抽出,引得眾人一陣神色大驚。
“那錢家老道不是說已經(jīng)廢除了他的丹田,再不能運用星息了嗎?怎么他還有這種力量?”幾名衙役驚駭不已,不由面面相覷。
“嘎啦嘎啦?!边B綿的幾聲骨骼接駁聲音聽得幾人心寒,躺在地面的黑衣少年輕輕扭動了下身軀,確定無礙后緩緩站起身形。
抵在他身前的幾柄長刀也隨之崩裂為無數(shù)鐵屑,猶如星光般四散開來,飄散在幾名衙役那呆滯的面容前。
“他……他不是不能修行的廢物嗎?這這……這究竟是……”眾人握著失去刀身的刀柄,神色已然變得驚懼。
“撲通!”知曉不敵,四周衙役一把扔開刀把,急忙下跪,向黑衣少年連連磕頭,將前額都磕破了皮。
“仙人!是咱哥幾個豬油蒙了心,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了您!都是錢三和龍縣令那兩個狗東西指使我們做的??!咱們只是聽令行事啥也不知道??!”
“是呀是呀,您大人不計小人過,大發(fā)慈悲放了我們吧!”
“沒錯,害你家人的是他們,我們都是聽命于他們,完全不是本意啊!”
那留在庭院之中的龍縣令憤恨不已地瞪了那幾個衙役一眼,隨后望向那全身氣質(zhì)超凡脫俗,猶如脫胎換骨般的黑衣少年,后背頃刻間便被冷汗打濕,不由地退后了幾步,惶恐不安地望著他。
黑衣少年沒有看跪在自己身前的衙役一眼,目光瞥向那神色驚恐的龍縣令,口中淡淡說道:“是嗎?可我看到,你們走出來的時候,似乎很開心嘛。沒有一點不情愿的樣子?!?br/>
“額……”幾名衙役神色一僵,滿臉冷汗頓時冒出。
蕭雨抬手凝化一道散發(fā)藍光的門扉,對幾人輕聲道:“此門為天道問心門,入此門者若是問心無愧,則安然無恙。若是殺孽過多,則會被此門絞殺,尸骨無存。你們進去罷?!?br/>
幾名衙役對視一眼,目光閃爍,俱是有些動搖。
陡然間,幾人分開幾個方位四散逃遁而去。
“這其實只是一道尋常的光彩幻影罷了?!焙谝律倌険u頭輕嘆一聲,緩步向龍縣令走去。
就在幾名衙役心中一松,慶幸自己逃過一劫時,忽然,頸項間一涼。
一名黑衣少年緩步走向龍縣令的景象,成為他們此生最后看到的東西。
目睹那幾名衙役的慘狀,龍縣令瞪大雙眼,雙腿瑟瑟發(fā)抖,看得黑衣少年向自己走來,連忙下跪,同之前的衙役一般急忙磕頭求饒。
“蕭……蕭神仙,我真不是有意的,是錢家強迫于我,他們家大業(yè)大,以勢壓人,我也是沒有辦法??丛谖覟獒@么多年勞心勞力的份上,您放我一馬,饒我過我這條狗命吧!我求您了!求您了!”
黑衣少年只是瞥了他一眼,隨后緩緩閉上雙眸。
看得蕭雨似乎進入了一個愣神的狀態(tài),龍縣令眼珠一轉(zhuǎn),蜷縮著身子,猶如毛毛蟲般緩緩向樹林外蠕動而去。
就在龍縣令快要離開樹林時,那靜靜站立的黑衣少年沒有回頭,只是如數(shù)家珍般信口說起幾段往事……
“南唐三年,岑水洪災(zāi),你克扣災(zāi)銀錢糧、謊報災(zāi)情、中飽私囊,餓死岑水縣百姓一千六百五十三人,尸體填滿了城西郊外亂葬崗?!?br/>
“南唐七年,王州府公子來岑水游玩,在燈會上看上城東藥房萬掌柜的妻子李氏。你為巴結(jié)州府上官,強奪他人妻子,隨后更在王公子授意下,滅了萬掌柜一家十三口滿門?!?br/>
“南唐九年,你為保二兒子成功在會試中勝出,買兇設(shè)計害死同為岑水縣出身的張屠夫之子張啟,使得你兒子成功奪得探花,外派任白始縣令?!?br/>
“這些便是你為岑水做的事,還有很多,你還要繼續(xù)聽嗎?”黑衣少年微微側(cè)過頭,淡淡問道。
從聽到第一句開始,跪在庭院外的龍縣令便身軀一僵,瞪大雙眸,隨后愈加難以置信地搖著頭:“不不……不可能的,這幾件事都做得極為隱秘,沒有人會知道。南唐三年那會你都還未出世!你不可能知道……即使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得這么清楚……你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回憶起當年的自己,蕭雨輕嘆一聲,沒有回頭,只是抬手向身后輕輕揮了揮:“一個本該死去的人而已……你既已惡貫滿盈,那便安心去吧。”
右手一揮之下,幾道風刃陡然出現(xiàn),向那跪倒的龍縣令割裂而去。
隨著一聲慘叫,淋漓鮮血灑在樹林間青翠綠草之上。
此間事已了,蕭雨轉(zhuǎn)身望向內(nèi)城,遙遙看向遠處那貼滿琉璃青瓦,張燈結(jié)彩,富麗堂皇的錢家府邸,漆黑雙眸泛起一絲漣漪。
“曼珠……”
右手一揮,一股清風攜著蕭雨向內(nèi)城飛掠而去,衣襟飄飛,逍遙而行,猶若風中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