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世子口中“去了王府”的楊繾,這會正被季琳恭敬迎著往里走。

    燕親王季英前腳搬到京郊別院小住,側(cè)妃馮氏后腳便帶著女兒靜怡郡主跟了過去,季琳本也在同行之列,然而沒兩日便回來了。比起面對眼中沒他的父王和日漸暴躁的母妃,他寧愿跟季景西相處,雖然這位大哥待他也沒熱情到哪去。

    作為親王之子，季琳已經(jīng)到了可以請封郡王的年紀(jì),可燕親王仿佛忘了這事，無論這兩年馮側(cè)妃如何旁敲側(cè)擊，季英都像是聽不懂一般,久而久之,馮側(cè)妃沒死心,季琳自己卻已不抱什么希望。尤其季景西一回京就被封王,季琳就知道,自己是做不成這所謂郡王爺了。

    他家已經(jīng)有了一位親王，如今又多了個實權(quán)郡王,皇上再大度,也不會允許燕親王府再出一位王爺，蔭封也不行。

    是以，本就存在感不強的王府二公子,哪怕成功靠本事被南苑書房收入山門，在京中依然活得像個透明人。人們提起燕親王府,永遠(yuǎn)都只會想到他的父王季英和他的大哥季景西。

    給楊繾的帖子上署名是季琳,說是想向夫子請教學(xué)問。

    這理由別說楊繾,季琳自己都不信，可他依然規(guī)規(guī)矩矩地將人請至前院暖廳，那里已有幾位同是南苑書房的小輩等著，瞧著架勢，仿佛今日真的只是一場師生答疑。

    楊繾粗略掃了一眼，都是書房里平日天賦不強、排在末流的幾個，出身也不高，最貴的便是季琳，最差的只是一位五品官員之子。

    能進南苑書房的都是學(xué)子中出類拔萃的，可即便如此，這些人里也有優(yōu)劣之分，階級天然存在。能像南苑十八子那樣每個都是人中龍鳳的幾率太低了，多少年都不一定能出一次，更多的還是像九皇子、季琳他們這樣，有好有差。

    “勞煩先生了?！奔玖臻L長揖了一禮。

    楊繾既來之則安之，索性認(rèn)真地為學(xué)生解惑，順便還考校了幾人功課。

    小灶一開便是一上午，婉拒了季琳午膳的挽留，楊繾起身告辭。幾個學(xué)生紛紛執(zhí)禮，季琳則照例親自相送。

    兩人出了前院，下人在前領(lǐng)路，方向是王府大門口，而非楊繾猜測的另一端。她有些驚訝，身邊人卻先開了口，“今日讓夫子費心了，府里只有學(xué)生做主，招待不周，還望夫子海涵?！?br/>
    楊繾抓住了重點，“王府今日只有你在？”

    季琳訕訕，“知道您要來，大哥再留在府中不妥，因此避嫌了。不過夫子放心，學(xué)生知道規(guī)矩，請您過府是得了允的，學(xué)生已提前向家中以及山長請示過了?！?br/>
    ……避嫌？

    楊繾第一次聽人將這二字按在季景西身上，表情一瞬間古怪至極，身后白露、謝影雙也俱是一臉雷劈過的表情：“……”

    “二公子敏而好學(xué)，通禮達(dá)情，實屬難得?！彼掏痰溃安贿^……季景西主動避嫌？”

    “是學(xué)生請求大哥的?！奔玖沾穑澳貋碇匾?guī)矩，學(xué)生萬不敢在這方面冒犯您?！?br/>
    ……真是不得了。

    楊繾不由多看自己這個學(xué)生幾眼，“二公子與郡王爺情義甚篤，幸也?！?br/>
    話音落，連前方帶路的仆從都忍不住側(cè)目，季琳也愣了愣，不知為何蹙了下眉，又極快地松開，言語間既雀躍又忐忑，“是大哥懶得同我計較罷了。”

    這句話說完，季琳便不再輕易開口，仿佛一下子謹(jǐn)慎起來。楊繾沒有錯過他方才面上細(xì)微的表情變化，心中疑惑一閃而過，見他不欲交談，便也沉默下來。

    到了王府門前，兩人再次道別，季琳揮揮手，身后人捧上一個錦盒。

    “聽聞夫子前日身體欠安，學(xué)生也無甚好物孝敬……此乃今冬份例的香茗山藥茶，借花獻(xiàn)佛，聊表心意。”少年雙眸清澈，姿態(tài)大方，“父王如今偏愛果茶，不喜藥茶，便宜我了?！?br/>
    香茗山的藥茶歷年都是由崇福寺大師智玄親制，惟有親王以上可享，足見其珍貴。楊繾愣了愣，收下錦盒，狀似隨意道，“早聽聞藥茶大名，沒曾想今年這般早?！?br/>
    “往年都是臨近新年才有，今年興許是因為冷得早?！奔玖枕樋谡f道，“說到藥茶，眼下香茗山梅花正盛，夫子若不賞一番，倒是可惜了?！?br/>
    楊繾笑著應(yīng)下。

    待坐進馬車，笑意立時便淡了下來。

    此次王府之行從頭到尾都透著股說不上來的突兀，她實在想不明白，季琳與她并不相熟，怎會突然下帖，腦中一遍遍捋著與對方相處的細(xì)節(jié)，越想越疑惑。

    眼看馬車即將駛進青石巷，少女忽然吩咐車夫調(diào)頭，“不回府了，去崇福寺?！?br/>
    白露與謝影雙均大為驚訝，“崇福寺？現(xiàn)在嗎？”

    “就現(xiàn)在?！睏罾`篤定。

    “可是……咱們沒事去崇福寺做什么？”

    “賞花?！?br/>
    ……

    一個時辰后，馬車停在香茗山半腰，楊繾跳下車，一刻不停地過了山門，繼續(xù)朝后山方向去。

    不一時，便有一寺僧迎上來，“阿彌陀佛，見過縣君。請隨我來?！?br/>
    楊繾頓住腳步，只猶豫了一瞬便選擇跟了上去。

    寺僧帶著三人繞過諸殿，過照堂跨院后又入偏院，在一間禪室前停住，“請?！?br/>
    白露想都不想地?fù)踉诹松砬啊?br/>
    “放心?！睏罾`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而后越過自家侍女，伸手推開了禪室大門。

    ……不曾想，里面人還不少。

    迎面對上幾張熟悉的面孔，白露強咽下到嘴邊的驚呼，默默將不知何時握在手里的匕首塞了回去……瞥了一眼謝影雙，后者正面不改色地收回剛剛擲出暗器的手，對暗處傳來的那聲頗為凄慘的痛嚎仿若未聞。

    “見過殿下，臨安郡王，齊孝侯，孟少主，柳大人?！敝x影雙一臉坦蕩，“王爺恕罪，此乃私仇?！?br/>
    白露睨了一眼捂著肩膀嚎得夸張的王府侍衛(wèi)頭領(lǐng)——

    該。

    誰讓你在榮華宮外阻攔影雙姐。

    不遠(yuǎn)處被暗算的無風(fēng)：……

    打謝影雙進門，坐在蒲團上的柳東彥整個人就不太好，任誰瞧見曾經(jīng)半夜拿刀架自己脖子的人都難以自在。謝影雙卻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當(dāng)著楊繾的面，她不想表現(xiàn)出自己同柳東彥“打過交道”。

    靖陽公主，季景西，裴青，孟斐然，柳東彥，禪室里五個人，合起來便是過往三年的真相。

    楊繾只掃一眼便知這陣勢是要做什么。這一刻，她的心境出奇平緩，“就不怕我聽不懂季琳的傳話？萬一我沒來呢？”

    ——香茗山藥茶，便是季英再不喜，也不可能輪到季琳。突然拿出香茗山藥茶已是怪哉，還狀似不經(jīng)意地提醒她花期正盛，以他們之間的交情，著實有些交淺言深了，生怕她聽不懂似的。

    “沒聽懂，那就多等幾日，你總能回過神來。”季景西笑嘻嘻地開口賣乖，“沒我允許，季琳怎么敢給你下帖？你能應(yīng)邀，不也是看在我面子上嘛。在府里沒見到我，是不是很失望？”

    楊繾自然地在幾人中間坐下，不接他的話，“看來你與季琳關(guān)系的確緩和許多。”

    她剛落座，手里便被塞了個手爐，隨后肩上多了件披風(fēng)，柳東彥殷勤地推了杯熱茶來，孟斐然則將火盆子挪到她近前，裴青更是不知從哪摸出一個食盒，里面裝滿了精致的小點心，“餓不餓？來，墊一墊，都是熱乎的?！?br/>
    幾人動作行云流水，看得楊繾面上越發(fā)木然。

    “為何選在崇福寺？”她望向季景西。

    “方便說話?！焙笳呓袢諛O為老實。

    “王府不方便？”

    “隔墻有耳?！?br/>
    楊繾挑起眉。

    看不下去兩人一問一答慢吞吞，靖陽公主開口，“我來說罷。阿離，實不相瞞，整個盛京城，能讓我們幾個坐在一起放心說話的地方，除了你們信國公府的書房，就只有智玄禪師這間禪房了。信國公府我們?nèi)ゲ坏?，所以只能你出府。事實上，讓季琳出面也很冒險，因為他身邊也有人盯著。之所以還勞煩你走一遭王府，不過是為了打消某些人的疑慮，讓人知道，景西仍在刻意地避開你?！?br/>
    一番話，堪比耳邊驚雷，炸得楊繾呆愣當(dāng)場。

    她大腦混亂不堪，許久才艱難地捋出一條線，“可我不久前還去了明月樓。”

    “明月樓是景西的地界。”靖陽苦笑，“可是，你能去，我能去，我們幾個齊齊出現(xiàn)，不行?！?br/>
    “……為何？”

    季景西定定吐出兩個字，“結(jié)|黨?！?br/>
    楊繾指尖頓時一顫。

    在座的，要么是季景西滯留北境不歸的幫兇，要么是他的心腹，要么是摯友，說起來也的確如此，單單是幾人一起出現(xiàn)，她都會認(rèn)為他們是一伙的，何況是別人。

    而這其中，有新晉護國將軍，有鎮(zhèn)南軍主將，有未來的太醫(yī)院院首，還有一個在皇家宗正司任要職，手握皇族勛貴大把陰私把柄……若是再加上已入朝堂的姑蘇越氏……

    說句大逆不道的，比皇子勢力都只強不弱。

    “你們……”楊繾心思千回百轉(zhuǎn)，表情也一言難盡。

    “你要是想說我們混得慘，直說便是，別憋著?！本戈栕猿?，“我自己都憋屈?；斓饺缃?，連放心說個話都得迂回半天，東躲西藏……這還是袁錚沒來。再多一個異姓王世子，哈，我要是父皇，我也會想盡辦法盯死這些人?！?br/>
    ……楊繾默默咽下了嘴邊話。

    “阿離你可知，景西滯留漠北不歸的第一個月，單單平城府衙換過多少下人么？五十七位！不到半年，本宮與景西從京城帶去的人死了多少么？兩千一百一十五，其中包括整整一千八近衛(wèi)軍！”靖陽嘆息，“初時，我出征在外，到底稍好一些，可景西身邊，除了斐然和無風(fēng)無霜等暗衛(wèi)，再無人可信。整個漠北，遍地眼線。如今回京，王府與公主府也不敢完全保證鐵桶一片。”

    禪室內(nèi)出奇的靜。片刻后，孟斐然接過話頭，“繾妹妹，想必你也看出來了，今日一聚，是景西想還你一個解釋，我們都是自發(fā)來做人證的。他先前不說，一來是情勢所迫找不到機會，二來也想等人到齊，一次把話說清，免得平添誤會。不過，雖然我們幾個是幫景西說話的，但我保證，你聽到的一切，絕無虛言，若有半句欺瞞，教我等天打雷劈。”

    這誓言太重了。楊繾下意識望季景西，后者對上她的視線，停頓須臾，漂亮的臉上綻出一抹燦爛的笑來。

    她忽然不想再聽下去了，“你不說也無妨，我……”

    “你該聽一聽?！绷鴸|彥忽然插嘴。他瞥一眼面無表情的謝影雙，抬手摸了摸脖子，“漠北如何你可以不知道，但四小姐，你至少該知道你身邊有多少不是自己人?！?br/>
    “我？”楊繾瞬時愣住。她與謝影雙、白露交換了眼神，“我身邊的人，都是精心篩過的?！?br/>
    “可據(jù)我所知，單是你的錦墨閣，便有五個暗子?！绷鴸|彥道，“信國公府不可能沒有皇家的探子，皇宮里也不可能沒有楊氏的人，這種默契，或者說交換，你不會不知?！?br/>
    楊繾點頭，“自然，只是那些探子都在可控范圍?！?br/>
    她當(dāng)然知道錦墨閣有，所以從來貼身的侍女便只有玲瓏、白露和謝影雙。

    “有一個不在?！?br/>
    “誰？”

    “你的侍女，玲瓏。”

    ……你說誰？？？

    “玲瓏？！”白露幾乎尖叫出聲，“不可能！她是家生子！”

    “怎么不可能？”柳東彥瞥她，“玲瓏父姓楊，母卻是你們夫人從王家?guī)淼?。她的外祖母女官出身，被王家請回供奉為教?xí)嬤嬤，從她外祖母到母親，一直都是宮里的眼線，到了玲瓏依然是?！?br/>
    白露無法接受，“哪有祖孫三代都是眼線的……這對她有什么好處？她跟在小姐身邊多年，比我都早，小姐待她宛如姐妹，她……”

    “這本就是可有可無的棋子，放在楊氏女身邊，不過以防萬一，一輩子不啟用也有可能。其他世家小姐身邊也有，其能發(fā)揮的作用，取決于未來的夫家地位如何?！绷鴸|彥神情冷酷，“可悲的是，四小姐還未嫁人，棋子已經(jīng)開始發(fā)揮作用了?！?br/>
    他轉(zhuǎn)向楊繾，“您恕罪，是我的疏忽，沒能早些發(fā)現(xiàn)這枚深藏的暗棋?！?br/>
    楊繾定定望著他，只覺指尖冰涼。

    她良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發(fā)揮作用，何時開始的？”

    “目前掌握的消息來看，是從你擔(dān)憂王爺，親赴漠北開始?！绷僦鬏p聲開口，“興許是還念著你的好，此前的一切，她鮮少提及?！?br/>
    “……”

    楊繾這一次沉默了更長的時間。

    在場之人，撇開白露謝影雙不談，惟有柳東彥一人知曉、見過她最不堪最卑微的模樣，見楊繾這般，他立刻便懂了，可該說的話還是要說，“四小姐，你猜的沒錯，宮里那位……早就知道了?！?br/>
    知道她為了季景西親赴漠北，知道她苦求過柳少賢多少次，知道她曾想不顧一切偷溜出京，知道她午夜夢回以淚洗面，知道她四十封送往漠北的書信泥石入?！?br/>
    她臉上血色盡褪，唇齒干澀，連季景西何時握住了她的手都毫無知覺，指甲深深陷進他的皮肉里。

    對方面不改色，只擔(dān)憂又心疼地望著她。

    不知多久，楊繾忽然開口，聲音已徹底冷靜，“柳東彥，他知道嗎？”

    柳東彥怔了怔，與楊繾對視半晌才她眸中讀出所謂的“他”，指的是季景西。

    “不知?！彼麛蒯斀罔F，“除了極少數(shù)無關(guān)緊要的，都被我攔下了?！?br/>
    話音落地，楊繾肉眼可見地整個松懈下來，“很好……你做的很好……”

    若事情真如他們所言，季景西當(dāng)初的局勢已然到了那個地步，玲瓏當(dāng)真是宮里的探子，那么消息沒傳到漠北，季景西對她在京城的所作所為一無所知，而她三年得不到回應(yīng)，于景西而言是再好不過了。

    頂多是……

    頂多是，讓勤政殿知道，她是個又蠢、又傻、喜歡上一個不該喜歡的人，飛蛾撲火般不要臉地往上湊，卻被對方無情拒絕，最后落得顏面盡失的“第一貴女”。

    兩人的對話似打啞謎，眾人似懂非懂，但大都聯(lián)想到勤政殿那邊，惟有季景西蹙了眉，目光在兩人間徘徊，想問點什么，卻在瞥見楊繾的神色時，鬼使神差地沒有開口。

    “我想問幾個問題。”楊繾聲音嘶啞地開口，目光從柳東彥開始，直到季景西，“我問，你們答?！?br/>
    幾人連忙點頭。

    “兄長……是何時知曉景西想圖謀漠北的？過去三年，你出手幫過他么？”她望向裴青。

    后者面上羞愧，“是重安帶你離開漠北后知道的，在當(dāng)時看來，我不反對。過去三年，我借過人手給他，更多的，實在鞭長莫及。至于他三年不曾與你聯(lián)絡(luò)之事，我隨后才知曉?！?br/>
    楊繾點點頭，轉(zhuǎn)而望向靖陽，“情勢真的已經(jīng)惡劣到連封信都送不出去了么？”

    身邊的季景西張口想說什么，卻被楊繾按下。

    她望著靖陽，后者沉默片刻，緩緩開口，“第一年，情勢的確惡劣，那時莫說官場，便是加急軍報都可能被滲透。不只是父皇，太子、老六、老七、各大家……漠北就像個篩子，誰都能插一腳，隨便揪出一個，就能串出一串來。景西在意識到不對時便不再輕易與京城通信，怕連累你。畢竟他當(dāng)時的行事，已經(jīng)可以被扣上謀反的帽子了。”

    “但從第二年開始，他與父皇達(dá)成交換，開始逐漸拔除各家的釘子，正式掌權(quán)北境，前提是接受勤政殿光明正大的監(jiān)視。為了讓父皇相信他并無反心，他將無風(fēng)無霜等人悉數(shù)派往前線，接受了父皇安排的貼身侍衛(wèi)。之后他開始試著與京城取得聯(lián)絡(luò)，從給皇叔報平安開始，到與柳東彥的正常書信來往，再到與他人時而聯(lián)絡(luò)?？上o論換多少法子，信的內(nèi)容總能被父皇知曉大半。他身邊已無秘密，這種狀況直到第二年末?！?br/>
    靖陽頓了頓，看向楊繾，“到第三年，景西掌控漠北的程度已超出父皇的預(yù)期，遠(yuǎn)在千里之外的父皇再不能掣肘他。父皇也意識到這一點，所以他拿你威脅了景西?！?br/>
    “我？”

    “是的?！本戈桙c頭，“父皇不知從何得知景西與你曾兩情相悅——現(xiàn)在我們知道，消息來自玲瓏，但顯然，景西把你送出漠北，又兩年無音訊，讓所有人都以為他玩膩了——父皇說你曾往漠北送過四十封書信，老七欲娶你為楚王妃的消息也在那時剛好傳過來，景西當(dāng)即就發(fā)了瘋。我得知時也氣得險些昏了頭，那四十封信里定然有給我的，對么？適時誰都勸不下他，北境幾乎到了反的最后一步。最終是楊相公察覺到不對，給將軍親筆書信一封，才平定風(fēng)波?！?br/>
    “……我爹？”

    “嗯。楊相在信中說，北境若不穩(wěn)，勢必生靈涂炭，屆時周邊各國必趁虛而入，望將軍為了我大魏萬萬黎民百姓，也為了在朝為質(zhì)的錚哥兒，務(wù)必穩(wěn)住北境局勢。他說，他還想多享受幾年寶貝閨女膝下盡孝的悠閑時光，不想太操勞?！?br/>
    楊繾：“……”

    說到這里，靖陽短促地笑了一聲，“也不知是哪句話觸動了景西，他立時便冷靜下來。一冷靜，便也看穿了父皇的把戲，但到底不敢拿你開玩笑，畢竟誰也不知父皇會不會說到做到。其實說白了，景西惟有最后幾個月是真正主動放棄給你傳信的，這一點你盡可怪他不是，本宮與斐然都不會為他求情。不過本宮知道他的一個秘密，講給你聽讓你開開心～本宮知道他后來也寫了四十唔唔……”

    “好了，說到這差不多了，沒完沒了了是嗎？”季景西面上一派正經(jīng)，捂嘴的動作卻是干脆利落。

    他看向楊繾，“下一個?！?br/>
    托靖陽的福，楊繾該知道的都知道得差不多，倒是有些好奇那個所謂的“小秘密”，但見季景西堅持，也不強求，思忖片刻后，指著季景西問孟斐然，“他身子恢復(fù)得如何？”

    孟斐然等了半天，一肚子干貨等著倒，冷不丁聽到這么個“簡單”的問題，險些氣笑了，“看他活蹦亂跳的你還看不出來？就不能問點更值錢的？”

    季景西卻得意的不行，尾巴瞧得老高，正要炫耀，楊繾忽然開口，“那，皇上可康?。俊?br/>
    下一秒，紅衣青年倏地靜下來。

    不僅是他，整屋的人都驀地抬眼看過來。

    “……寶貝兒，你可真是什么都敢問啊?！奔揪拔髡痼@過了頭，竟有些發(fā)笑。發(fā)現(xiàn)孟斐然猶豫地看過來，他笑罵，“看本王干什么，答啊，不是你說的誰撒謊誰去死？”

    孟斐然不可置信地瞪眼，合著你這會活泛過來了是吧？

    見季景西不為所動，他嘴唇翕翕張張，好一會才斟字酌句道，“……據(jù)上一次院首所診的平安脈脈案來看，陛下，嗯……比之月前，睡得更少了?！?br/>
    “有季珩睡得少么？”楊繾追問。

    季景西一愣，“怎么又轉(zhuǎn)本王身上了？我說心肝兒，小孟不是說了么我活蹦亂跳的……”

    楊繾涼颼颼回頭睨了一眼，身邊人瞬時安靜。她重新望向孟斐然，后者猶豫了下，破罐破摔，“相差無幾?！?br/>
    身后人頓時忍不住叫囂起來，“孟之章你是不是……”

    “呵?！睏罾`冷笑出聲，“活蹦亂跳。”

    季景西：“……”

    懶得再理會他，楊繾看住柳東彥，“玲瓏是探子的消息，你從何而知？”

    柳東彥速答，“我姑姑柳妃正受寵，皇上準(zhǔn)她進勤政殿。”

    楊繾點點頭，不再問下去。

    最后，她轉(zhuǎn)向季景西。

    后者被她幽深的眸子看得無端緊張，咽了咽嗓，笑道，“想知道什么？”

    “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問題問你。”楊繾半晌才道，“季琳……你打算怎么安排他？”

    季景西怔了怔，敏銳地反問，“他哪里不對？”

    楊繾將今日說到他們兄弟和睦時季琳蹙眉之事描述了一番，季景西聽完，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他倒是聰明。我這個弟弟似乎也覺出身邊有人盯著了，是以今日故意引你做了全套的戲。本來把你弄出府他便算完成任務(wù)了……他應(yīng)該猜到，有人不愿看到我們兄友弟恭。罷了，只要他安分，我自會照拂他?！?br/>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楊繾也滿意了。她不再開口，季景西卻有些慌，“等等，寶貝兒你確定不再問我什么？比如我為何要留在漠北，比如我到底要做什么……”

    “不問也知，何必多此一舉？”少女的答案出人意料，“無非是挺直脊梁，不再受人掣肘。至于要到什么程度……端看你樂意做到何種地步了。”

    興許是觸底反彈，也或許是破罐破摔，在真相攤開在她面前時，楊繾竟生出幾分慶幸來。

    慶幸季珩三年間從未給過她一絲回應(yīng)，慶幸他此前不曾在皇帝面前表露過丁點喜歡她的意思，慶幸回京封王后他依然整日醉生夢死，慶幸她的父兄毫不留情地對他進行過打擊報復(fù)……

    說到底，過去三年，誰對誰錯極難界定。他有他的不得已，她也有她的意難平。他的不得已，造成了她極為痛苦的三年，可她的意難平，也成為了別人威脅他、逼迫他的把柄。

    在他們各自都無法完全掌握自己命運的現(xiàn)在，想要跳出這個牢籠，等待時間來殺死一切是下下策。

    惟有拼出一條路來。

    季景西與靖陽合作圖謀漠北，是順時勢而為，也是為了成全自我，姐弟倆的野望都在信國公府，二人目的殊途同歸。

    兩人雖不說，楊繾大致也猜得出，他們生出掌權(quán)之念，是從得知了武義伯鄭誠染上時疫開始的。鄭誠感染時疫，便做不得北境府太守，那么季景西勢必要繼續(xù)掌控北境。若無他人插手，憑他的手段，不需多時便能將北境徹底變?yōu)樽约旱摹?br/>
    事實上他也做到了，接下來的每一任太守，都沒能長久。北境自始至終都在他手里。

    可惜他白手起家，到底根基淺薄，燕親王府又由始至終從來都是魏帝的肉中刺眼中釘，導(dǎo)致身陷囹圄，以至花費數(shù)年才有所成。

    這份苦，兩人都沒白受。至少從目前的結(jié)局來看，靖陽成功掌控了兵權(quán)，季景西也成為了實權(quán)王爺。

    話雖如此……

    冬日天短，暮色沉沉，柳東彥、孟斐然等人陸續(xù)告辭，楊繾也到了下山時候。季景西送她出門，到了院中，兩人不約而同站住，并肩遠(yuǎn)眺前方的香茗山。漫山遍野的白梅點綴其間，美不勝收，卻不及身邊人自成一景。

    楊繾仰頭望著季景西，慢吞吞開口，“你欠我良多?！?br/>
    紅衣青年微微一怔，神色鄭重起來，“是。”

    “我不要你還太多?！彼?，“至少目前為止，只有兩件事需要你答應(yīng)我。”

    “好?！奔揪拔鼽c頭，“只要你說，我便應(yīng)?！?br/>
    “一則，盡快養(yǎng)好舊傷，康健地活著?！?br/>
    話音落，季景西頓時笑得春暖花開，“好?！?br/>
    “第二，在朝堂上與我父敵對?！?br/>
    “……”??？

    “不答應(yīng)？”

    季景西想都不想，“答應(yīng)！敢不答應(yīng)么！寶貝兒你說什么就什么，別說要我與楊相做政敵，便是要我在朝會上罵楊相……”

    楊繾挑眉。

    “……我雖罵不出口，但我可以反對?！鼻嗄暝掍h急轉(zhuǎn)，“其實你不說我也明白，時局未明之前，這是最好的法子。只是如此一來，我又要好一陣見不得你……”

    楊繾詭異地默了默，一反常態(tài)地主動抱了抱他，“不會的，小王爺，我會去找你?！?br/>
    美人投懷送抱，季景西整個人都要樂瘋，“真的？”

    “嗯?！?br/>
    ——————

    說開了過往誤會，季景西的好心情一直持續(xù)到翌日朝會，在楊霖出列開口前，他都還回味著昨日楊繾那闊別已久的主動一抱，越想心中越甜滋滋。

    大抵是甜過了頭，他恍惚聽到自家未來岳父主動說要讓他娶楊繾，其言之切切，擲地有聲，跟真的一樣。

    “……”

    “……臣之不孝女明城，癡戀臨安郡王多年，今臣迫不得已，求皇上成全?！?br/>
    季景西：“……………………”

    季景西：“？？？”

    季景西：“?。。。?！”

    豁然之間魂歸魄至，臨安郡王整個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徹底清醒了。

    “楊愛卿，你在說什么，朕怎么聽不懂？”玉階上首，老皇帝沉聲道。

    只見朝堂之上，大殿中央，三宰輔之首，百官領(lǐng)頭人，信國公楊霖楊伯風(fēng)，臉黑如鍋底，吐字如惡犬，朝季景西望過來的眼神兇得仿佛下一秒就要一劍捅死他，“臣楊霖，求皇上賜婚臨安郡王與臣之不孝女楊繾?！?br/>
    眾朝臣齊刷刷望向同一方向：“……哦豁?！?br/>
    被萬眾矚目的季景西：“………………………………”

    ※※※※※※※※※※※※※※※※※※※※

    “一則，盡快養(yǎng)好舊傷，康健地活著?！?br/>
    ……

    “二來，在朝堂上與我父敵對。”

    ……

    ——————

    季景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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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多字啊，寫了好久！

    算我這周更兩次行不行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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