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慕銘浩已經(jīng)早早的去了敬國府，而若兮則是親自入宮接伊然。坐在馬車?yán)?，伊然放空了…?br/>
    “蝶兒?！比糍鈸沃掳退菩Ψ切Φ乜聪蛞寥??！班?？”伊然還在想著要去敬國府過元宵的事兒，只是漫不經(jīng)心的應(yīng)了一聲。“你與六殿下，似乎感情挺不錯啊?！币寥话言捲谀X袋里過了兩圈才反應(yīng)過來，“嗯，因為在宮里認(rèn)識的人少，六哥也住在景仁宮，便熟識些?！比糍庑Φ酶呱钅獪y，“蝶兒，我看六殿下不錯啊。你覺得呢？”伊然想當(dāng)然的接下去：“嗯，性子穩(wěn)重，對人又有禮?！币寥幌氲阶约涸卩嵦t(yī)那兒捅的簍子，被逸宇三兩句話便平了，不禁感嘆這孩子真是令人嘆服?！霸蹅兡郊业粘龅呐畠?，又是皇上親封的逸清公主，怎么樣都擔(dān)得起六皇妃這個位置吧。”若兮摸著下巴，嘴角已經(jīng)扯到耳根了?！笆裁矗?！”伊然驚跳起來，咚的一聲撞到車頂，而后呻吟著按著腦袋縮下了身子。“痛不痛？哎呀蝶兒你這么激動干什么??？”若兮急忙幫伊然揉著頭頂，伊然齜牙咧嘴的回道：“我才五歲呀娘，您不覺得這有點太早了嗎？”若兮忍俊不禁，“可以先定親啊，要是等你及笄啊，六殿下早就是別人的了?！?br/>
    伊然揉揉腦袋，表示沉默。

    馬車一路前行，從敬國府的側(cè)門進(jìn)入，伊然一直正襟危坐著，手心已經(jīng)有些濡濕，若兮也知道伊然的緊張，雖然心里也有著忐忑，但還是伸手覆在了伊然的手上。伊然抬頭看著若兮安撫的笑，也輕輕揚了揚唇角，低下頭卻在內(nèi)心嘆息。

    又換了輕軟的小轎，走了近一刻鐘，正當(dāng)伊然感嘆著敬國府也太大了吧，走了這么久還沒到的時候，轎子被放下了。轎簾被掀開，小螢伸手扶伊然下來。

    “蝶兒，來。”若兮也下了轎，伸手牽住伊然，“蝶兒，待會兒先去爺爺那兒，再到爹那兒去，知道了嗎？”伊然點了點頭，由著若兮牽入院中去，進(jìn)了三層儀門，伊然抬頭，“絳雪軒?！比糍庖蔡ь^看向那三個字，眉禁不住的皺了起來，這并非是老爺子平日里見人的書房，而是已故的敬國夫人的住處。老爺子對已故的夫人用情頗深，年少的金戈鐵馬，在晚年全化作了對常年分別的夫人的繞指柔。

    為什么會是在絳雪軒。

    若兮看了眼沉靜的有些不似小孩的伊然，垂下眼不知在想著什么。

    伊然的視線迅速的瞥過庭院，院中多山石樹木，倒不像是北方的恢弘大氣，更多了些南方庭院的小巧精致，兩邊的游廊廂房處甚至掛了兩只色彩艷麗的鸚鵡。伊然一時有些想不明白這是哪里，照道理來說，敬國公一生征戰(zhàn)沙場，所住庭院也該帶著軍人的硬朗風(fēng)格，更別說洛城本就是在北方，建筑大多不是這樣精致的廂廡游廊。

    “少夫人，小小姐?！边M(jìn)入正室，已有幾名丫鬟迎候著了?！胺蛉?，老爺說讓您先去西景亭，少爺已經(jīng)在那兒了，小小姐一會兒可以跟著老爺一同去西景亭?！?br/>
    若兮牽著伊然的手一緊，心里免不了更為緊張，也不知道老爺子打的是什么算盤，“蝶兒……”若兮蹲下身子看著伊然，伊然心里大約也有數(shù)，自家爺爺明顯是不相信這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孫女兒會是自己兒子兒媳婦兒的親女兒。

    “那娘您先去找爹爹吧，等會兒我跟著爺爺一起來?！币寥粵_若兮安撫般的笑笑，若兮只當(dāng)伊然是孩子不明白其中的利害，慕家不是一般的普通人家，更別說慕銘浩是慕家的嫡出長子。如今伊然成了皇上御賜的逸清公主已經(jīng)是不爭的事實，就算是沒辦法改變些什么，老爺子也要知道知道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孩子到底是什么底細(xì)。

    若兮心中所顧慮的東西伊然怎會不知道，只是箭在弦上，伊然回不了頭。當(dāng)初雖然不知道慕家竟是如此顯赫的人家，但是畢竟已經(jīng)喊了爹娘哥哥，便要承擔(dān)應(yīng)承擔(dān)的一切。

    “去吧娘，別讓爹爹等久了?！币寥换瘟嘶稳糍獾氖郑驹谠乜粗糍庖徊饺仡^的走出了庭院，才轉(zhuǎn)身擇了個炕下邊的位置坐了。

    慕老爺子坐在內(nèi)室聽著外間的動靜，等到若兮已經(jīng)走了，才慢慢的踱著步子走出來。伊然忙起身行禮，老爺子也不回話，只在炕上坐下，提起炕桌上的一只紫砂壺，輕輕的懸晃了一下。伊然便低著頭也不聲響。

    沉默了大約一分鐘，老爺子才緩緩的道：“過來坐?！币寥灰姥宰呱先ィ诳坏牧硪活^坐下，老爺子抬眼看向伊然，“會茶道嗎？”伊然看炕桌上全套的紫砂茶具，料想該是半發(fā)酵茶或者是全發(fā)酵茶，但是寧國的茶未必和現(xiàn)代的是一樣的，伊然也不敢很肯定的說會，只好回道：“娘在家中教過一些，但并沒有娘那樣的技藝?！边@是實話，若兮在有些方面表現(xiàn)的一點都不像是一個草原女子，各種大家閨秀會的技藝她基本上都會，而且水平都不低，聽府里的嬤嬤說，這些都是若兮來到寧國之后一點一點慢慢學(xué)起來的。

    “來試試這個?！崩蠣斪訉⒉鑹胤畔拢堄信d趣的用指尖點了點桌面。

    伊然是在想不出老爺子打的什么主意，道行不夠深，便只好乖乖的凈手焚香，準(zhǔn)備泡茶。將茶具洗凈，伊然取茶填入茶具，五分則止，待泉水煮開后準(zhǔn)備提高沖入茶壺。這時候伊然便發(fā)現(xiàn)有點不太對了，在府里只看過若兮泡茶卻沒自己動手做過，今兒個沒料到自己矮墩墩的身子和軟趴趴的手臂沒法協(xié)調(diào)起來以適宜的角度沖茶，伊然實在忍不住面部一抽搐。正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老爺子伸手過來將茶具接過，伊然一怔，但立馬回過神來用立馬用蓋甌輕輕刮去漂浮的白沫。伊然依次將茶水巡回注入到茶杯中，再倒去，等兩道水后，茶杯差不多已經(jīng)溫?zé)幔寥徊艑⒌谌婪兴疀_入壺中，靜等了一二分鐘，老爺子一直看著伊然的動作，只等伊然一點點將茶水均勻到各茶杯中后，才將視線移向杯中的茶水。

    湯色清晰而香韻長留。

    老爺子微微一笑，道：“不錯。”伊然背脊一緊，不錯……不錯是什么概念。

    伊然實在是想不明白爺爺?shù)降资鞘裁磦€意思。只好端起茶杯安靜品茶。

    “云崢雖比你大上兩歲，但這茶藝可著實不行，你倒還不錯，大約是承襲了若兮?！币寥恍闹芯徛幕胤胖鴦偛诺脑?，“大約是承襲了若兮?！崩蠣斪用髦约翰豢赡苁悄姐懞坪腿糍獾暮⒆?，卻這樣子說。無非是兩種可能，一種是承認(rèn)了自己的身份，另一種……則是認(rèn)為自己是若兮與他人的孩子。

    第二種可能也許很說的過去，哪有人會突然將一個完全陌生的孩子領(lǐng)回家當(dāng)做親生女兒般撫養(yǎng)，但是，當(dāng)對象是若兮時，伊然絕對不允許他人會有這樣的想法。這不僅是對娘親，也是對爹爹和云崢極大的侮辱。

    “爺爺此言差矣，爹爹常年駐守邊疆，極少有時間研究茶藝，卻依舊對茶有不錯的造詣，說明爹爹對茶有極深的天賦，云蝶看上去許是承襲了娘，但也未必沒有承襲爹爹?！币寥挥弥讣廨p撫著茶杯，話音淺淡，看向慕老爺子的眼神亦是沉靜。

    慕老爺子盯著伊然，眼前五歲孩童的眼神清澈干凈，眼眉間帶了極是熟悉的堅韌倔強。伊然就這樣看著慕老爺子抿嘴笑出了聲，“也是，雪兒也是這樣說的呢，說她的浩兒天賦異稟，茶藝卓群呢。”伊然呆呆的看著慕老爺子忽然展開的笑顏。

    老爺子放下茶杯，看了看時辰，晚宴于酉時開始，伊然來的時候便已經(jīng)是將近申時，又在絳雪軒呆了這么一陣，時間便也差不多了，“走吧，去西景亭。”老爺子準(zhǔn)備下炕，便有丫鬟上來服侍著穿靴子，伊然急忙穿好鞋站在一邊扶著。“小丫頭個子還沒到我的腰，自個兒好好走吧，我還沒老到走路還要人家扶。”慕老爺子點了點伊然的頭，背著手走出門去，伊然伸手的動作在空中頓了頓，隨即笑了笑，放下手跟著慕老爺子出了門。

    拐出絳雪軒，伊然便看見云崢等在儀門外，見慕老爺子出來，移步上前道：“爺爺?！?br/>
    “走吧。估計那些性急的也等久了。”慕老爺子彎腰攬了攬云崢的肩膀。伊然看著慕老爺子依舊筆挺的背脊，不由感嘆，不愧是軍人出身，哪怕已是年近花甲之人，依是健朗。

    慕老爺子攜著云崢云蝶出現(xiàn)在西景亭時，本喧鬧的宴席現(xiàn)場安靜了下來，眾人皆站起來與慕老爺子請安，云崢拉了拉伊然，將伊然帶到慕銘浩的坐席邊，“一家人哪來這么多雜七雜八的禮儀，都坐吧都坐吧?！蹦嚼蠣斪訐]揮手，走上首席坐下來，“難得看你們在一塊兒，沒這么多規(guī)矩，該說說該樂樂。”伊然在底下被慕老爺子逗到了，抬頭掃了一眼全場，估計慕家人全在這里了，慕老爺子一直沒有填房，只有兩個侍妾，分別生了兩男一女，女子慕澄嫁于顧家，兩名男子慕銘青慕銘軍也都在官場活動，但并不涉及軍事。伊然瞥過一眼，也沒有去特別關(guān)注。

    就算伊然不關(guān)注人家，人家也是會好好關(guān)注關(guān)注第一次露面的伊然。

    伊然頂著各家目光的安然的自顧自吃飯，順便偏過頭問一句：“娘，爹爹的茶藝怎么樣？”若兮亦安然的回回去：“還不錯，境界差不多是拿杯拿壺拿茶葉，倒水吹吹一口飲?！薄班邸！币寥灰豢诓鑷娀亓吮?。

    若兮夾菜的手頓了頓，繼續(xù)坦然的吃飯。

    伊然扶額，一口老血卡在喉嚨里，沒吐。

    待宴會散去，已是亥時，按照慣例，慕銘浩會回到慕家住半月，十五是最后一晚，本也該是在幕府過，但由于這半月伊然一直呆在宮里，以前也從未在幕府住過，慕銘浩便攜了一家人與慕老爺子告別，回了將軍府。

    夜已深，慕老爺子立在書房，桌上放著太后的親筆書信：呈兄語，慕氏多舛，兄長獨妻，唯留一子，而銘浩鐘情顏氏，門衰祚薄，終鮮兄弟，今有慕氏云蝶，依其意保其安康，哀家無求于身前生后，惟愿慕氏綿長，子孫安泰。

    慕老爺子背著手看著眼前的虛空，耳邊似傳來亡妻的笑：“那又如何，我喜歡你是無關(guān)家室過往，只不過是看現(xiàn)下與未來?！?br/>
    “雪兒。”書房里悠悠的響起慕老爺子的嘆息，“我該如何知道，她現(xiàn)下的安穩(wěn)，是否會在未來變成足以摧毀慕家的一把利器?！?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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