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孟夫子是真的生氣了。

    這多年來，孟夫子之所以滯留于齊，守在臨淄不走，一是因?yàn)榈茏涌镎?，二是因?yàn)樘锉俳€算恭敬，肯聽他言，尤其是讓他參與軍事，執(zhí)義伐燕，使他有機(jī)緣一展抱負(fù)。

    然而，自伐燕之后，老夫子對齊王的失望與日俱增，以仁政平定天下的熱望也漸漸涼了，此番宮廷之爭，正好是個了斷。

    走出齊宮，孟夫子心情復(fù)雜地在宮門之外佇立良久，方才一步一步地走向停車場。

    望到他來，萬章駕車迎上來。

    “夫子？”萬章看到老夫子的臉色，小聲叫道。

    孟夫子沒有睬他，踏上車，坐好，閉上眼睛。

    萬章不便再講，揚(yáng)鞭催馬，向他們的府宅馳去。伐燕歸來，老夫子因功被齊王封為客卿，賜客卿府宅一座，其他賞賜若干，孟夫子沒再推辭，就照單收下了。

    將到自家府門時，孟夫子終于出聲：“匡將軍府宅！”

    萬章不敢怠慢，調(diào)轉(zhuǎn)車頭，拐向匡章的府宅。

    匡章迎出府門，揖過：“夫子，弟子候您良久了！”伸手禮讓，“夫子，請！”

    “老朽不進(jìn)去了！”孟夫子回他個禮，“老朽此來，是想問你一句話?！?br/>
    “夫子請講?！?br/>
    “此番伐楚，你可知如何用兵？”

    “弟子……”匡章略頓，“請夫子指點(diǎn)！”

    “一個字，禮！”

    “弟子記下了！”匡章拱手。

    孟夫子跳上車，轉(zhuǎn)回身，對匡章揖道：“匡將軍，老朽這就回家了，你多保重！”

    匡章聽出話音，怔了下：“夫子回哪兒？”

    “還能回哪兒？”孟夫子一臉惆悵，看向南方。

    “夫子，”匡章震驚，“您是要……回鄒地？”

    “唉?！泵戏蜃又刂財D出一聲，“老朽一走多年，早該回去為老母盡孝了！”

    氣氛凝重。

    “夫子走好！”良久，匡章深深一揖，“待弟子征過楚地，復(fù)命于王，就去鄒地侍奉夫子！”

    “老朽候你！”孟夫子回過禮，朝萬章?lián)P手，指向前方。

    目送輜車漸漸馳遠(yuǎn)，匡章長嘆一聲，回到書房，靜坐有頃，目光落在案頭。

    案頭陳列兩卷兵書，一卷是《孫武子兵法》，另一卷上寫著《臏人》二字?？镎律焓置鰧O臏親筆書寫的那片竹簡，凝視上面依舊清晰的兩行字跡：

    匡章將軍，請收下兩卷兵書，體悟兵道，輔助蘇子成就合縱大業(yè)，定安天下！臏人拜托。

    匡章緩緩跪下，眼睛閉上，耳邊響起他自己的承諾：“蘇子，章在此承諾，自今日始，謹(jǐn)遵師囑，研讀兵書，助蘇子成就合縱大業(yè)。蘇子但有驅(qū)使，章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匡章睜開眼，取過筆，飽蘸墨水，在一塊羊皮上書寫一會兒，細(xì)審一遍，折疊起來，裝進(jìn)錦囊，小心封好，封上印章，召來心腹侍衛(wèi)，將錦囊交付予他，囑他送至邯鄲，交給蘇秦。

    次日退朝，宣王留下匡章、田嬰二人，再議伐楚。

    此番所議，不是伐與不伐，而是伐何處與如何伐。

    “臣以為，”田嬰講出他的謀劃，“秦王既以下東國予我，我王不可不收?？飳④娍杀鲅Τ?，征伐下東國，將瑯琊以南、淮水以北、鐘離以東的大片沃土悉數(shù)拿下。如果得到下東國，大齊治域就可增擴(kuò)一倍！”

    一舉攻占如齊國這般大的地盤，這是鯨吞了。

    毋庸置疑，這是田嬰與齊宣王已經(jīng)合計好的，召匡章謀議，不過是讓他落實(shí)而已。

    匡章閉目。

    “匡將軍？”齊宣王點(diǎn)響他的名字，指背輕敲幾案。

    “臣不敢伐！”匡章睜眼，拱手。

    “哦？”齊宣王停住敲打，盯住，身軀前傾，“何以不敢？”

    “臣有三不敢，”匡章拱手，“其一，出兵在義。大王之義是應(yīng)秦之約，救秦于水火，而楚攻秦人于商於，非下東國；其二是，仗義救人，掠土則為不義，不義出兵，臣無勝算；其三是，即使執(zhí)義在手，若伐下東國，臣亦無勝算。”

    “為何？”田嬰急問。

    “回稟相國，”匡章看向田嬰，“下東國之地，地廣人稀，江流沼澤眾多，我五都之兵，習(xí)于陸戰(zhàn)，不習(xí)于水戰(zhàn)，此其一也；我僅出六萬之眾，而下東國之楚卒，各城邑疊加起來不下十二萬眾，一倍于我，此其二也；楚與秦戰(zhàn)，必防我攻下東國，而下東國只要有備，我就會陷入絕地苦戰(zhàn)，此其三也。”

    顯然，匡章所講的前面兩個理由，都不是理由，真正的理由是其三。宣王、田嬰相視一眼，長吸一口氣。

    “匡將軍，”宣王一咬牙根，“寡人再給你增撥六萬，以十二萬伐十二萬，如何？”

    “王上，”匡章回視宣王，語氣凝重，“不是人多人少的事。臣以為，秦人予我下東國，是讓我結(jié)大仇于楚。楚伐秦，是因?yàn)樯天读倮铩６聳|國，何止六百里？即使我勉強(qiáng)得之，俟時過境遷，楚人緩過勁來，豈肯輕易放過？那時，我與楚則成大仇。迄今為止，我與楚雖有所爭，但所爭之地皆在泗上，無不是他國之土。楚人所得下東國之地，亦非我土，本是越人的，為楚人力戰(zhàn)所得……”頓住。

    宣王又吸一口氣。

    “再說，燕國的事，天下都在看著呢。”匡章又補(bǔ)一句。

    “好了，好了，”宣王擺手，“匡將軍，以你之見，該當(dāng)如何救秦？”

    “回稟我王，”匡章應(yīng)道?！傲x師既為救秦，就當(dāng)長驅(qū)楚地，兵加商於，從側(cè)翼威逼楚人，迫其退軍，以解秦人急難！”

    “我為孤軍，若是長驅(qū)直入，會不會被楚人斷去退路？”田嬰質(zhì)疑。

    “楚國野戰(zhàn)之卒皆在商於，各城邑守卒不足為敵，亦難阻我大軍。再說，我出的是義師，只為救秦，不驚擾楚民，相信所過之地，楚人是不會輕易與我為敵的。”

    “糧草呢？”宣王問道。

    “這個就不是臣的事了?！笨镎聝墒忠粩偂?br/>
    宣王長思一時，轉(zhuǎn)對田嬰：“田嬰？”

    “臣在?！碧飲霊?yīng)過，轉(zhuǎn)對匡章，“糧草的事，將軍盡可放心！”

    匡章的心腹侍衛(wèi)持密函晝夜兼程，僅用三天就抵邯鄲，叩門相府。從袁豹口中得知蘇秦已從趙王遠(yuǎn)征北胡，那侍衛(wèi)一時急了，欲去北胡尋找蘇秦，卻又山高路遠(yuǎn)，更不知在何處可以尋到，一時犯怵。

    “義士，你看這樣如何？”袁豹指自己道，“在下姓袁名豹，本為燕國宮尉，后從蘇大人合縱列國，在蘇大人身邊已經(jīng)多年，蘇大人之事，沒有瞞過在下的?？镎聦④?，在下曾經(jīng)見過一面，將軍也應(yīng)該曉得在下。義士若是放心，可將此函交付在下，由在下設(shè)法轉(zhuǎn)呈蘇大人，如何？”

    “也好！”那侍衛(wèi)亦無良策，遂把密函拿出，呈給袁豹，“匡將軍甚急，務(wù)請府宰盡快將此密函呈送蘇大人?！?br/>
    送走信使，袁豹持密函去見姬雪。

    姬雪拆函，閱畢，遞給袁豹。

    袁豹閱過，見姬雪看過來，拱手：“稟太后，從此函看，匡將軍是不想伐楚的，但王命難違。齊人伐楚，若以匡將軍為將，可無虞于楚?！?br/>
    “你說的是！”姬雪應(yīng)道，“眼下之急，不是楚人，而是燕人。燕地日亂，每天都在死人，燕民已入水火了?！?br/>
    “稟太后，”袁豹接道，“豹剛得知，子攸死了。燕室諸公子中，眼下只剩子職一人?！?br/>
    “??？”姬雪震驚，“子攸怎么死的？”

    “死在東胡。為躲子之追殺，他隱姓埋名，逃到東胡，為胡人牧羊，不知何故暴露身份，被人殺死了?！?br/>
    “子之誤國甚矣！”姬雪凝眉良久，轉(zhuǎn)向袁豹，“菲菲呢？”

    “方才見她出去了?！?br/>
    “一個人？”

    “還有杜衡?！?br/>
    杜衡是個小墨者，與菲菲同歲，二人在墨營里形影不離。子職進(jìn)宮之后，菲菲沒有玩伴，想念她了，木華就讓墨者送她過來，幾天前剛到，二人玩得正熱。

    “叫她們回來，我有事情！”

    袁豹快步出去，不一會兒帶菲菲回來。

    “娘親？”菲菲奔回來，一頭是汗。

    “你哪兒去了？”姬雪半是嗔怪，“瞧這玩的！”

    “嘻嘻，與杜衡玩瘋了。我教她飛刀，她教我彈弓！她的彈弓打得又遠(yuǎn)又準(zhǔn)，五十步之外，指哪兒打哪兒！”菲菲一臉興奮。

    “你多久沒見子職了？”

    “好久了?！狈品坡曇艏鼻校八怀鰧m，我也進(jìn)不去！”

    “你拿上這個，就能進(jìn)了?！奔а┙唤o她出入宮城的通牒。

    菲菲接過：“我?guī)隙藕?，成不？?br/>
    “你一個去。”

    “娘親要我捎話嗎？”菲菲眼睛眨巴幾下。

    “沒有話捎。你只是去看看他，聽聽他們說什么，回來告訴娘親?！?br/>
    “成?！?br/>
    “不要在宮里面鬧，看過就回來！”

    “好咧！”菲菲轉(zhuǎn)身就走。

    “菲菲！”姬雪叫住她，“記住，若是他的娘親問你什么，你不要亂講，若是問到娘親，你千萬不可說漏嘴了！娘親是你義母！相國是你義父！”

    “曉得的！”菲菲一溜煙兒跑了。

    菲菲來到宮城，守衛(wèi)驗(yàn)過通牒，帶她直入后宮。

    后宮是個相對封閉的大院，門口守著兩個執(zhí)戟衛(wèi)士并一名當(dāng)值宮人。當(dāng)值宮人驗(yàn)過通牒，入內(nèi)稟報。

    子職聞訊，噌地站起，正欲奔出院門，身后傳出易王后的低沉聲音：“回來！”

    子職看向易王后。

    “你的機(jī)會來了。曉得怎么見她嗎？”易王后盯住子職，聲音極低。

    “怎么見？”子職回頭，壓低聲音。

    “一個字，哭。”

    “這……”子職懵了。

    “一邊哭，一邊講述燕人的苦難，表達(dá)你的傷悲，昭示你救燕民于水火的決心！”

    “曉得了！”

    “若是問起我，就說我后花園里去了！”

    “好咧。”子職應(yīng)過，隨宮人走出院門，來到后宮大門處，將菲菲領(lǐng)進(jìn)。

    “職哥，終于見到你了！”菲菲一臉熱切，“我來尋你幾次，可他們不讓進(jìn)！”

    “我曉得的?！弊勇殤?yīng)道，“我也是，想出宮見你，可宮衛(wèi)不肯！你怎么進(jìn)來的？”

    “我有這個！”菲菲出示通牒，壓低聲，“義母給的！”

    “義母真好！”子職頓住腳步，凝視她，一臉沉重，“我……以為是再也見不到你了！”

    “職哥！”菲菲盯住他的臉，“你不開心？”

    “嗯?！?br/>
    “為什么？”

    子職沒有應(yīng)她，牽著她的手，引她走進(jìn)所住的小宮院，讓至客堂，坐下。

    “職哥？”菲菲打量房子，“他們?yōu)樯栋涯阋患谊P(guān)在這兒？”

    “因?yàn)檠鄧！?br/>
    “咦？”菲菲怔道，“燕國讓齊人占了，礙趙人什么事兒？”

    子職眼里嘩嘩淚出。

    “職哥？”菲菲驚怔，盯住他，“你怎么哭了？”

    子職越發(fā)哭得傷悲。

    “職哥？”菲菲急趨過來，也帶哭聲，“你……快講，出啥事了？”

    “我……我……”子職泣不成聲，“我的燕國，我的臣民，他們……嗚嗚嗚嗚……”

    “他們怎么了？”菲菲急壞了。

    “他們……生不如死??！”

    “為什么呀？”

    “他們……每天都在死，他們被齊人趕出家門，無家可歸了。他們……衣不遮體，妻離子散，沒有食物……他們……嗚嗚嗚……多少個沒父沒母的孤兒……嗚嗚嗚……”子職說不下去了。

    菲菲亦哭起來。

    “阿妹，”子職猛地握拳，擦干淚水，“我要回去，我要報仇，我要趕走齊人，我要趕走中山人，我要復(fù)興燕國，我要……我要入侵者血債血償……我要……”

    “阿哥……你怎么報仇？”

    “用我的劍，用我的血，用我的一切所有！”子職牙關(guān)咬緊，聲音從牙縫里擠出，“我要與齊人血戰(zhàn)到底，我要趕走齊人，我要讓所有燕人……老有所養(yǎng)，幼有所撫，壯有所為……”

    “可你……出不去呀！”

    “阿妹，”子職緊緊握住菲菲的手，“你……幫幫我！”

    “阿哥，我怎么幫？”

    “我……我不知道，我只想出宮，我……我不想呆在這宮里，我只想回到我的燕地！”

    “阿哥，”菲菲握拳，“阿妹幫你，阿妹一定幫你！”

    “阿妹？”子職扳住她的肩膀，凝視她。

    “阿哥你說?！?br/>
    “有朝一日，待阿哥出得此宮，回到燕地，你……能跟我去燕地嗎？”

    “我……”菲菲遲疑。

    “阿妹，你必須去！阿哥離不開你！沒有阿妹在身邊，阿哥……”子職二目如火，盯住她，“阿哥是真心的！你……跟我去嗎？”

    “嗯嗯?！狈品七B連點(diǎn)頭。

    “在那燕地，阿哥可能是死，你……也去嗎？”

    “嗯嗯?！狈品圃俅吸c(diǎn)頭。

    “你不怕死？”子職盯住她。

    “不怕?！狈品颇曀?，語氣鄭重。

    “是為阿哥嗎？”

    菲菲搖頭。

    “那……你為什么？”

    “我是墨者。”菲菲看向西南方，那兒是墨家老營，“為天下赴義，墨者死不旋踵！”

    “阿妹，”子職凝視她，良久，重重點(diǎn)頭，“天下包括燕人，是不？你為燕人赴義，也就是為天下赴義，是不？”

    “是的，阿哥！”

    “阿哥不是墨者，阿哥只為燕人赴人！”姬職看向北方，字字鏗鏘。

    菲菲回到相府，將見子職的過程詳細(xì)稟報母親，說她決心已定，要跟子職前往燕國，逐走齊人，助燕人安居樂業(yè)。

    姬雪笑笑，鼓勵幾句，讓她去尋杜衡。

    菲菲出去后，姬雪草書一封，另封一個錦囊，與匡章的錦囊一并交付袁豹，囑他使人送給蘇秦。

    暮冬的幾場大雪滋潤了整個草原，及至三月，草木瘋長，百花爭艷。

    新婚燕爾的趙武靈王與娜莎公主離開草原，住進(jìn)平邑別宮，就是他們初識的地方。站在平邑南城門，可望到一條闊大的水帶，浴水。那水帶自西南飄來，擦過平邑南城門，向東北飄去，沿途匯入無數(shù)條水流，穿過太行山北側(cè)的叢山群嶺，流入燕境，經(jīng)由燕地入海。

    “娜莎，”武靈王指著飄向東北的水帶，“由此往東，穿過居庸關(guān)，就是燕地。想不想去燕地策馬奔馳？”

    “想呀！”娜莎笑應(yīng)，“早聽父王講過燕人，說他們是召公的后人。召公是誰？”

    “召公叫姬奭，是周武王的弟弟，武王立周之后，將他封在燕地，”武靈王扳動七根指頭，“細(xì)算下來，有七百多歲了！”

    “神哪，七百多歲！”娜莎咂舌，“嘖嘖，這也實(shí)在是太老了！”

    “呵呵呵，”武靈王樂了，“是太老了?！?br/>
    二人正說話間，三騎沿浴水河岸疾馳而來，馳進(jìn)城門。

    城門尉驗(yàn)過，盤問明白，帶三人上樓。

    為首一人是趙燕邊地的一名軍尉，另外二人是燕人。認(rèn)定是趙王，兩名燕人撲地就拜。武靈王細(xì)問，方知他們是燕人義軍派來的代表。燕國義軍已經(jīng)攻破中山人把守的居庸關(guān)，害怕中山人再來奪關(guān)，這向趙王求救，望趙王能派軍入燕，趕走中山人與齊人，復(fù)興燕國。

    趙王旨令侍衛(wèi)款待來客，帶著娜莎匆匆下樓，返回別宮，使人召請?zhí)K秦與肥義，緊急謀議。

    “天助我矣！”肥義一拳震幾，“我們這就打過去，名正言順！”

    “怎么打？”武靈王盯住他。

    “臣愿為主將，保證橫掃燕地，將齊人、中山人趕回老家。王上，只要我得燕地，擊滅中山就如探囊取物！”

    “相國如何看？”武靈王看向蘇秦。

    “臣以為不可！”蘇秦拱手。

    “有何不可？”肥義急了，盯住蘇秦，“出兵在義。我們應(yīng)燕人所請，救燕民于水火，難道不是義嗎？”

    “齊人與中山人出兵也是因?yàn)榱x?！碧K秦侃侃應(yīng)道，“且齊人之義是經(jīng)由周天子授權(quán)的。趙若僅憑幾個燕人之邀就貿(mào)然出兵，天下會如何看待？再說，燕人讓這‘義’字害了，我們再談義，也難以取信于燕民?！?br/>
    “蘇子之意是——”趙王看向蘇秦。

    “大王請看這個！”蘇秦摸出一只錦囊，雙手呈上。

    趙王看過，凝眉，自語：“齊王出兵六萬，使匡章伐楚？”

    “聽匡將軍言外之意，韓、魏也都出兵?！?br/>
    “這不是……”趙王苦笑一下，接道，“群毆了嗎？”

    “是的?！碧K秦亦出一聲苦笑，“當(dāng)年魏王、龐涓借臣合縱之力伐秦，這辰光秦借張儀連橫之力伐楚了。”

    “讓他們伐呀！”肥義聲音熱切，“伐得越猛越好！”越想越是興奮，緊緊握拳，“王上，四國伐楚，于我是最好的機(jī)緣。齊人顧不上燕地，韓、魏、秦也顧不上扯我后腿，我正好趕走齊人，占下燕地，順手吃掉中山！”

    “蘇子？”趙王顯然動心了，再次看向蘇秦。

    “臣還得到一個音訊?！碧K秦應(yīng)道。

    “是何音訊？”

    “子攸死了。”

    “子攸？”趙王瞇眼，“他怎么死的？”

    “逃至東胡牧羊，被人追殺了。唉，”蘇秦輕嘆一聲，話中有話，“子攸一死，燕室就只有公子職這根獨(dú)苗了?！?br/>
    “蘇子是說，”趙武靈王聽出話音，半是征詢，“送公子職回燕國？”

    “大王圣明?！碧K秦拱手，“經(jīng)齊人這么一鬧，燕人就忌憚外人了。大王若是出兵，無論打何義旗，都難取信于燕民。子職不同。燕民群起，猶如一盤散沙，難以形成合力。只要大王護(hù)送公子職入燕，燕民就會形成核心，跟從公子職拼死一戰(zhàn)。讓燕人趕走齊人，驅(qū)逐中山人，遠(yuǎn)比大王出兵要好。燕人復(fù)國，公子職必定感恩大王，燕趙合盟，中山不攻自破。”

    “燕民群起，皆是游卒。公子職無兵無卒，我若不出兵，就憑他單槍匹馬，如何能成？再說，他說他是公子職，燕人誰肯信他呢？”肥義接道。

    “將軍說的是！”蘇秦應(yīng)道，“在下之意是，大王不可以出兵，卻可以借兵?！?br/>
    “借兵？”趙王兩眼放光，略一思索，“肥義，你選銳騎三萬，再征林胡、樓煩精騎兩萬，合兵五萬，候于居庸塞外。”看向御史，“傳旨邯鄲，即刻護(hù)送公子職前來平邑，不可有失！”

    “王上，”見趙雍決斷得當(dāng)，蘇秦放下心來，拱手，“此地已無大事，臣請回邯鄲！”

    “也好?！壁w王思忖良久，點(diǎn)頭應(yīng)道，“相國這就回去，盯住四國，甭讓他們把那頭狂熊一口吞了。至于燕國，寡人自有處置?！?br/>
    楚人確實(shí)發(fā)狂了。

    如果說由藍(lán)田至淅邑的六百里商於谷地是一條長蛇，在楚懷王、王叔的鼎力鼓動下，二十余萬大軍就如發(fā)狂的猛獸，從各個方向撲過來，以不可阻擋之勢將這條長蛇斷作數(shù)截。

    眼見楚人來勢兇猛，魏章決定放棄淅邑，將蛇頭縮回，守住長蛇的七寸，於城。於城若失，武關(guān)再被切斷，整個谷地失控不說，連他這個蛇頭也將無處寄放，成為楚人的祭品。

    然而，楚人沒有給他這個機(jī)會。懷王命王叔鎮(zhèn)守漢中郡，自己坐鎮(zhèn)丹陽，指揮楚軍全面進(jìn)攻。

    丹陽之戰(zhàn)讓所有楚卒明白三個事實(shí)，一是秦人是可以被殺死的；二是在秦人面前無論是逃命還是投降，都等于尋死，惟有拼命，惟有殺死秦人，自己才可能存活；三是烏金兵器并不是致勝的根本因素，因?yàn)樗麄冏约菏种械谋魍瑯邮菫踅鸫蛑频摹?br/>
    楚人惟獨(dú)談之色變的是秦人那三個神一樣的力士。王駕抵達(dá)丹陽之后，針對全軍的恐懼情緒，懷王決定不再保密，使景翠公開演示制服秦國力士的漁網(wǎng)大法。三軍看過，無不振奮，非但無懼，反倒渴望能看到三個力士出戰(zhàn)，好將他們一網(wǎng)打盡，永除后患。

    楚軍人多勢眾，又無懼怕，越戰(zhàn)越勇。秦人受困，士氣低落。秦人重在野戰(zhàn)，對城池防御并不看重，因而於城的防御工事并不比淅邑的強(qiáng)固多少。武關(guān)之道已被截斷，擺在魏章面前的只有三條路可走，一是死守於城，與楚人同歸于盡，二是投降楚人，三是放棄於城，撤向北山。

    第一、第二顯然不智。在楚人攻城約半月之后，魏章決定放棄於城，引余眾向北部山區(qū)撤離。商於道北部山區(qū)谷道險峻，秦人早就筑有不少工事，存有糧食，只要守住山口，借助天然屏障，撐上一年半載并非難事。

    但依照秦律，將軍擅自棄城撤退，是殺頭的重罪。魏章將商於守軍所處危境及他的應(yīng)對思路寫作急報，但商於通道已被楚人截斷，軍報無法送達(dá)。魏章正無奈何，天香手下的一個黑雕歷盡辛苦趕至於城。魏章急將軍報縛在她的鷹腿上，放其飛往咸陽。五日之后，黑雕傳回秦王旨令，同意魏章所請。魏章隨即傳達(dá)王旨，讓商城、武關(guān)的守軍盡皆棄守，分別退往北面的商洛及谷地，全面讓出商於通道。軍令發(fā)出后，魏章即引余眾于月黑之夜兵分七路，沿淅水及其他谷道井然有序地撤往北山。俟楚人反應(yīng)過來，於城已是一座空城。

    然而，由于谷道斷絕，所有通道均被蜂涌而至的海量楚卒占據(jù)，商城、西武關(guān)守軍始終未能收到魏章的撤軍將令。隨著於城守卒的撤走，峣關(guān)更被楚人封鎖，商城、商南、武關(guān)一線諸城邑陷入絕境，秦人苦戰(zhàn)半個月后全部失陷，守卒三萬余人大多死難，只有少部沖出重圍，逃入北山密林。

    至此，商於六百里谷道，全部握在楚人之手，秦人未及運(yùn)走的大批糧草輜重也都成為楚人的戰(zhàn)利品。懷王驅(qū)動王輦，由丹陽出發(fā)，一路巡視過去，但見遍地楚旗，三軍歡呼，喜不自禁，傳令窮寇勿追，可分出少許兵力在各處險隘設(shè)置關(guān)塞，將潰卒封死在北部山地。

    懷王的宏大戰(zhàn)略是，不與商於谷地的潰兵殘卒糾纏，以騰出手來，全力攻克峣關(guān)，直搗咸陽，踏平秦川，活擒張儀，問責(zé)秦王，以雪秦人的欺詐之恨。

    峣關(guān)是商於谷地的西邊盡頭，再西就是一向歸屬于秦人的藍(lán)田縣了。該關(guān)位于藍(lán)田縣城南不足十里的地方，兩側(cè)是峣山，中間為長約七里、闊約四里的平坦通道，叫作峣塞。早在百多年前，秦人就在峣塞的東南端立起雄關(guān)，作為抗拒楚人的最后防線。

    雄關(guān)連通高墻，橫穿塞底，直上兩端山頂，再沿山頂延伸開去，將商於古道封個嚴(yán)實(shí)。此前不久，秦王又聽張儀諫言，引領(lǐng)秦人加緊趕工，在通道的西北端再筑一道城墻，亦是通向兩側(cè)山頂，將整個峣塞通道活脫脫地變作一座城池，城中布滿了各式防御設(shè)施。

    秦人早已嚴(yán)陣以待。

    懷王卻不管這些，喝令楚人攻打峣關(guān)。

    經(jīng)過半個多月的籌備，楚人開始攻關(guān)了。

    楚人的攻城利器是云車，也就是由楚人發(fā)明、經(jīng)龐涓在六國圍攻函谷關(guān)時小試身手的移動高車。為破此關(guān)，楚人精心改造了當(dāng)年的云車。由于這種高車運(yùn)動困難，楚人就將工匠帶來，在籌備攻關(guān)的半個月里，就地取材，一連造出數(shù)十輛高車。

    這些高車極是奇特，比峣關(guān)的城墻還要高出一截，四周皆鑲鐵板。高車分作四層，第一層可站四十名兵士，第二層以上各站三十名，其中十名是弓弩手。每輛高車裝有十二個巨大木輪，由三十名力士與六匹戰(zhàn)馬在車的下面與后面或拉或推。高車通身鑲有可防弓弩、火把的鐵板，遠(yuǎn)遠(yuǎn)看去，像是一座巨無霸鐵屋，刀槍不入，水潑不盡。

    這且不說，楚人汲取攻打函谷關(guān)時的教訓(xùn)，云梯與城墻之間保持十步之遙，以防止秦人潑油放火。每一層的擋板上均設(shè)有高低不同的多排箭孔，可從不同角度近距離射殺秦人。待秦人不敢露頭時，高車再移近城墻，從最上面一層推出踏板，鋪在梯與墻之間，軍卒可通過踏板，跳進(jìn)城墻，結(jié)成陣勢，固守待援。隨后，楚人再源源不斷地攀上車中木梯，通過踏板，加入己方陣勢，擴(kuò)大戰(zhàn)果，攻破敵關(guān)。

    這是一個幾乎萬無一失的攻關(guān)方案，懷王與景翠他們精心研究多次方才試制出來的利器。

    果然，秦人吃不消了。當(dāng)幾十輛高車緩緩?fù)埔七^來時，秦人幾乎束手無策。弓箭射過去，紛紛落地，楚車卻越逼越近。

    當(dāng)楚車只距城墻十多步遠(yuǎn)時，楚箭突然射出。正在墻垛上全力射擊的秦國弓弩手防不勝防，大多中箭，余卒躲在城垛后面。楚車再近，秦卒幾乎不敢露面，眼睜睜地看著楚人移到墻前，伸出踏板。

    踏板越伸越長，終于搭在墻垛上。秦卒露頭欲推，根本推它不動，伸槍去頂，亦撼它不動，動作稍大一點(diǎn)兒，就有箭矢飛來。楚人幾乎是毫無阻礙就跳進(jìn)城墻里，與秦人肉搏，且在雙方搏擊之時，仍有楚矢時不時地從高車的箭孔里飛出，精準(zhǔn)地射中奮力抗擊的秦卒。

    先行攻擊的楚人終于控制一段城墻。秦卒聞訊，冒死增援，但城墻寬度不夠，再多的秦卒也施展不開，無可奈何地看著越來越多的楚人源源不斷地由高車跳進(jìn)城墻，將陣地擴(kuò)大。

    楚人占領(lǐng)一段城墻之后，就移動高車，向另一段城墻進(jìn)攻。如此蠶食，及至天黑，楚人幾乎占領(lǐng)了長達(dá)五里的所有谷地城墻，并在城墻上構(gòu)堡筑壘，拓展戰(zhàn)果。

    接連三日，楚人一步一步地經(jīng)由城墻逼近關(guān)樓，并最終占據(jù)關(guān)樓，居高臨下地向秦人射箭。秦人防不勝防，關(guān)門被楚人攻克。更多楚軍通過關(guān)門涌進(jìn)塞中，與蜂涌而至的塞內(nèi)秦人激戰(zhàn)。

    峣關(guān)失守，秦人士氣低落，漸漸敗潰，退守第二道防線。

    不過，這一次，秦人學(xué)精了。早在楚人攻城時，秦人就在第二道城墻前面開挖濠溝，溝不深，但一道接一道，且到處開挖深坑、陷阱，撒下滿地的鐵蒺藜，以阻擋楚人的高車。

    在楚軍攻打峣關(guān)之際，秦惠王正在雍都的先廟里祭拜先祖。

    雍都位于岐山腳下，是大周王室的發(fā)祥地，所謂鳳鳴岐山。在秦公護(hù)送周平王東遷洛陽之后，周王就將這塊風(fēng)水寶地送給秦室經(jīng)管。秦人立國，即以此地為都，設(shè)宗廟社稷，直到靈公時遷都涇陽。之后秦與魏爭奪河西，獻(xiàn)公再度東遷都城于櫟陽。至孝公時，商君變法，始將秦都回遷咸陽。作為秦國立國之后最早也最久的都城，雍都可謂是秦人的大本營與大后方，更是秦室的先廟所在。歷代秦公登基或決策重大國事，必至雍都告祭先祖。

    在商於全線失陷、魏章部眾潰散之后，惠王真正意識到了楚人的可怖。按照張儀之前的構(gòu)想，秦人要在開戰(zhàn)之后分段讓出商於谷地，但事實(shí)是，秦人未及讓出，大量秦卒未及退回，就讓楚人分段包抄，折損慘重。

    好消息是，張儀連橫的捷報已經(jīng)傳回，韓、魏、齊三國承諾出兵?；萃蹼S即旨令秦軍三萬東出函谷，由洛水河谷趕赴韓都，與韓、魏聯(lián)軍合兵伐楚。緊接著，齊師也動起來，過宋境殺入楚地。

    不過，一切皆是遠(yuǎn)水，救不得眼前近火。前方的戰(zhàn)報一封緊似一封，更有懷王親臨一線，楚人如蟻，越戰(zhàn)越勇，峣關(guān)以東的六百里谷地幾無秦卒了。

    在楚人兵臨峣關(guān)這日，惠王守不住心了，啟程西行，于次日抵達(dá)雍都，住進(jìn)太廟，使守廟的大宗祝邵鼛主持祭禮，祈求先祖與上神的保佑。

    惠王祭拜完所有的列祖列宗，最后來到大宗祝為他設(shè)下的主祭壇。

    楚王欺人太甚了，他要在此詛咒他一番。

    主祭壇上，同時擺放先君穆公與大神巫咸的牌位。在穆公時代，秦楚結(jié)好，互為姻親，兩國曾經(jīng)締結(jié)盟約。在締結(jié)誓約時，兩國約定，除請到己方先廟的神靈之外，還請了一個第三方神靈，也就是巴神巫咸，來作見證。簽約畢，穆公與楚成王將一份契約寄存于巫山巫咸廟中，以作質(zhì)押。這辰光，那盟約并未逾期，而楚兵犯境，是違約，因而惠王想在這兒詛咒楚王一頓。

    當(dāng)然，于惠王來說，上述只是重溫昔日盟誓的表層意思。

    惠王真正想昭示的是，只有穆公時代，秦國才真正雄霸天下，達(dá)至鼎盛，即使先君孝公，也不敢與穆公比功。至于請來大神巫咸，更多是為遏止楚人。巴、楚相互征戰(zhàn)數(shù)百年，巴人始終不落下風(fēng)，巫咸大神是功不可沒的。作為楚人的對手神靈，巫咸大神既然能夠保護(hù)巴人，自然也就能保護(hù)他們秦人。

    所有犧牲供好，一應(yīng)禮儀完畢，宗廟大祝邵鼛拿出一篇詛文呈給惠王，又將一個由絲布扎成的楚懷王布偶擺在惠王前面的祭臺上。

    那布偶的胸上插著一根長長的黑針。

    惠王在祭壇前跪好，看一眼那詛文，二目閉起，抬手示意開祭。

    巫樂響起來，香火焚起來。

    巫樂聲中，大宗祝邵鼛跳起舞蹈，邊舞邊唱那道詛文，辭曰：

    又秦嗣王嬴駟，敢用吉玉瑄璧，使宗祝邵鼛布忠于大神巫咸，詆楚王熊槐之多罪。昔年先君穆公及楚成王，戮力同心，使兩邦若一，絆以婚姻，袗以齋盟，誓曰，億萬子孫，毋相為不利之事。此誓約迄今質(zhì)押于大神巫咸之殿。今楚王熊槐少仁寡義，荒淫無道，對內(nèi)暴虐無辜，刑戮孕婦，幽刺親戚，拘圉叔父；對外罔顧天意，不畏皇天上帝及大神巫咸之光烈威神，背離十八世之詛盟，先率諸侯之兵以臨函谷，意欲滅我社稷，伐我百姓，后犯我邊城淅邑、於城，我不敢曰可；今又悉興其眾，勵兵秣馬，奮士盛師，逼我邊境，占我商於六百里谷地，揚(yáng)其威于我峣關(guān)之門。秦邦雖貧，民眾雖羸，兵革雖陋，吾亦必將之以自救也。祈請皇天上帝及大神巫咸之靈德，賜吾克劑楚師，復(fù)我邊城。敢數(shù)楚王熊槐之背盟犯詛，箸諸石章，以盟大神之盛威。

    詛文不長，但字字如劍，氣勢如弘。

    在大宗祝反復(fù)唱誦時，惠王的心思完全沉浸在這篇詛文里。文字是由御史車衛(wèi)君與大宗祝合寫的，經(jīng)惠王御筆幾番修改、潤飾而成。全文分作四層意思，第一層開篇明義，講述贏駟為楚王熊槐背信棄義而做此詛文，向巫咸大神申訴楚熊之罪；第二層詳細(xì)陳述熊槐所犯罪惡，先控訴他背叛穆公與楚成王所訂立的睦鄰盟約，對內(nèi)暴虐無道、對外兵犯函谷，之后點(diǎn)出當(dāng)下正在犯下的惡行，“逼我邊境，占我商於谷地六百里”；第三層表達(dá)秦人不屈之自救決心；最后一層是為祈請皇天上帝、大神巫咸，“賜克劑楚師，復(fù)我邊城”，并作結(jié)。

    通篇詛文，文風(fēng)犀利，一氣呵成，吟誦起來特別解氣。

    大宗祝連誦數(shù)遍，惠王越聽心里越美，正要達(dá)到某個境界，一陣腳步聲急，負(fù)責(zé)守衛(wèi)的車衛(wèi)君匆匆進(jìn)來。

    看到惠王這般心境，正要出口稟報的車衛(wèi)君猛地收住，悄悄候立于側(cè)。

    但惠王已經(jīng)覺察到了。

    在巫樂止住、大宗祝停止舞蹈時，惠王睜眼，看向車衛(wèi)君。

    車衛(wèi)君湊前，在他耳邊悄聲稟道：“嬴華將軍急報，峣關(guān)失守！”

    “?。俊被萃鹾龅卣酒?，“快，備車！”不及告別大宗祝，大踏步走出先廟。

    惠王飛車趕往前線峣關(guān)，行至咸陽，早有一彪人馬候于城門之外，為首一人英姿颯爽，身后緊跟二將，個個彪悍。

    三人正是太子蕩、力士任鄙與烏獲，個個戎裝在身，兵器在握。

    “父王，兒臣請戰(zhàn)！”太子蕩迎上王輦，拱手作禮，聲如洪鐘。

    “寡人給你的詔命是什么？”惠王指著他，聲音嚴(yán)厲。

    “守……守咸陽！”

    “楚人到咸陽了嗎？”

    “兒……兒臣……”太子蕩急了，聲音激動，“父王，楚人已破峣關(guān)，兒臣……”

    “速回城去！”惠王手指城門，“再違王命，殺無赦！”話音落下，喝令御者朝峣關(guān)方向疾馳而去。

    太子蕩急得跺腳。

    “殿下，哪能辦呢？”烏獲問道。

    “還能怎么辦？”太子蕩苦笑一聲，兩手一攤，指向城門。

    楚人的攻勢猛烈而快捷，幾乎不給秦人以任何還手機(jī)會。就在惠王快馬馳往藍(lán)田時，大量涌入的楚卒已基本控制峣塞兩道城防之間的空闊谷地，如蟻般逼近第二道城防。

    秦人嚴(yán)陣以待。

    主將嬴華站在新關(guān)的城門樓上，兩眼緊緊盯住越逼越近的楚人。

    就在這緊張時刻，一陣馬蹄聲疾，惠王的車輦到了。

    嬴華快步下關(guān)，攙扶惠王走上關(guān)樓。

    惠王放眼望去，被眼前的場景驚得呆了。

    數(shù)以萬計的楚卒跟在一橫排的高車之后，布成一字長蛇陣，手持盾牌與長槍，殺氣騰騰地逼向秦人臨時構(gòu)筑的新防線。從槍頭上反射的光亮看，楚座所用的也是清一色的烏金槍頭。

    “攻破峣關(guān)的就是那東西！”嬴華指向排作一字形的高車。

    “可有破解了？”惠王急問。

    “有！”嬴華指向關(guān)前的空場，“臣已挖出三道濠溝，還有不少陷阱，王上這就看好！”

    話音落處，楚人的一輛高車跌入陷阱，車高失衡，轟隆一聲歪倒于地。

    楚人震驚，所有高車停止推進(jìn)。

    有楚將過來，察看陷阱，之后有楚卒走在前面探路，有人掉進(jìn)陷阱里。

    楚人停止推進(jìn)，看樣子是在安排撤退了。

    惠王輕輕吁出一氣，朝嬴華豎起拇指。

    “娘臭屁哩，若是曉得楚人有此高車，我早在峣關(guān)前面挖溝了。”嬴華恨道。

    “溝溝坎坎只能阻敵于一時！”惠王應(yīng)道，“看來熊槐此番是真在拼命了！”

    “怕他個鳥！”嬴華握拳，“若論拼命，他們能比上我們老秦人？”

    “峣關(guān)折損多少？”

    “一萬多?！辟A恨道，“他娘的，沒想到楚人竟能鼓搗出那玩藝兒，臣弟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登上城頭！”

    “你這兒還有多少人？”惠王問道。

    “不足七萬！”嬴華應(yīng)道，“不過，老秦人一個頂倆，可算十四萬！”

    “一個就是一個?！被萃跣α?，略頓，“寡人已經(jīng)傳旨，從西戎與西河各調(diào)軍兩萬，當(dāng)在七日之內(nèi)趕到！”

    “魏人會不會趁機(jī)襲我河西？”嬴華看向惠王。

    “張相國安排妥了，魏王這辰光一心惦念的是楚地?！?br/>
    “王兄放心，有這四萬銳卒在，楚人即使攻破城防，臣也能組成肉陣，讓那頭笨熊嘗嘗我大秦鐵血的厲害！”

    “華弟，我們只有一條路了。固守三個月，相信會有奇跡發(fā)生！”

    “臣弟明白！”

    惠王指靠的奇跡自然是張儀的橫軍。

    最先出動的是韓軍。在以庶長奐為主將、羋戎為副將的三萬秦卒抵達(dá)韓地宜陽之后，韓王亦令將軍暴鳶引領(lǐng)韓軍三萬從鄭都出發(fā)了。

    兩軍會合于楚地魯關(guān)，協(xié)力攻打關(guān)門。

    魯關(guān)為楚國方城的北大門，歸屬于景氏防區(qū)。由于近半守卒被調(diào)往商於，北線方城的守卒明顯不足。景翠急了，就將景氏后輩中最能打仗的景缺派往方城?？吹搅f強(qiáng)敵烏壓壓撲至魯關(guān)，景缺急了，一邊布陣抗擊，一邊急報懷王。

    快報剛剛發(fā)走，方城的東大門葉城再起烽火，報說魏卒三萬兵臨城下，主將是公孫喜。

    景缺震驚了。

    方城真正能戰(zhàn)的守卒已被懷王抽走三萬，余卒不過五萬，且有相當(dāng)一部分不堪驅(qū)馳，撲面而來的卻是來自三個大國的九萬強(qiáng)敵。方城雖固，但戰(zhàn)線過長，五萬步卒即使重點(diǎn)防守，也遠(yuǎn)不夠鋪排。

    景缺再報。

    峣關(guān)之內(nèi)，楚卒已經(jīng)掃清障礙，高車連排，攻關(guān)正緊。懷王正在調(diào)兵遣將，以運(yùn)籌克關(guān)之后，他將如何蕩平秦川。

    驟然得知方城告急，懷王差點(diǎn)兒驚掉下巴。

    無論如何，方城不可有失。一旦方城失守，宛城就將不保，秦、韓、魏三軍如果由宛城一路向西，就會截斷楚軍退路。

    戰(zhàn)無后路，軍心就會惶亂。

    然而，商於戰(zhàn)事正緊。懷王籌備的三十五萬人馬，到位的不足三十萬，其中二十萬窩在商城至峣關(guān)一線，已在攻擊過程中傷亡逾兩萬。破關(guān)在即，秦都就在眼前，藍(lán)田關(guān)后守備的是十萬秦卒。再說，從未經(jīng)歷過大戰(zhàn)的懷王連戰(zhàn)連捷，正在興頭上，實(shí)在舍不得從身邊抽人。余下不足十萬分別鎮(zhèn)守在商於谷道的各處隘口與城邑，一是防止魏章殘部入谷擾亂，二是確保商於通道暢行無虞，也是動不得的。

    能夠抽調(diào)的只有從黔中郡、下東國與襄陵等地遠(yuǎn)道而來的勤王人馬。下東國、黔東郡的五萬兵士是乘舟來的，皆是逆水，行軍很慢。即使走得最快的黔中郡兵馬，前鋒也才走過荊門，正逆漢水奔赴丹陽。經(jīng)過慎重思考，懷王決定從漢中郡王叔手中調(diào)離莊嶠，命他為主將，統(tǒng)領(lǐng)黔中郡的三萬并下東國的兩萬人馬，合兵五萬馳援方城，力拒三國強(qiáng)敵。由襄陵趕來的一萬楚卒，則直接轉(zhuǎn)投葉城，歸景缺指揮。

    這般調(diào)動完畢，懷王長長地吁出一氣，目光再次落在藍(lán)田關(guān)上。

    楚卒攻關(guān)已經(jīng)十余日了，高車損壞十?dāng)?shù)輛，但峣關(guān)的奇跡始終未能復(fù)制出來。這里面原因多種，最重要的是下面幾個：一是秦人使用各種手段破壞高車，二是在高車靠近時，秦人亦使用大塊鐵皮，組成一面可以活動的鐵墻，使楚人從高車上射出的箭矢一無用處，三是秦人集中破壞楚人進(jìn)攻的踏板，向踏板上直接澆油放火這招最是狠毒，使楚卒對近在咫尺的城墻徒喚奈何。

    戰(zhàn)事膠著，懷王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咬牙耗下去。

    在雙方僵持一個月后，督運(yùn)一批輜重的屈平來到峣關(guān)，入王帳求見懷王。

    二人明顯生分多了，那種同泡一池、相互搓澡的親近蕩然無存。

    見過君臣禮節(jié)，屈平什么也沒說，只是久久地凝視懷王，似乎他們從未見過。

    懷王也是，回他以同樣生疏的目光。

    君臣相互凝視十幾息，時光仿佛凝固了。

    “屈平？”懷王不想對峙下去，小聲提醒。

    “大王，”屈平聲音淡淡的，“您瘦了?！?br/>
    “是的，屈子?！睉淹趸貞?yīng)一句，“你的氣色倒是好多了。”

    “是托大王的福?！?br/>
    “屈平，”懷王顯然沒有耐心再耗下去，“寡人要與幾位將軍謀議軍事，你……還有什么要說的嗎？”

    “臣新賦一詩，想吟給大王聽聽?！?br/>
    “詩？”懷王苦笑一聲，“寡人這辰光……心如火燎……”

    “是前番丹陽戰(zhàn)后，臣為死國之士賦的?！?br/>
    “哦？”懷王看向他，“吟吧?！?br/>
    “大王聽好！”屈平輕咳一聲清清嗓子，朗聲吟道：

    操吳戈兮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敵若云，矢交墜兮士爭先

    凌余陣兮躐余行，左驂殪兮右刃傷

    霾兩輪兮縶四馬，援玉枹兮擊鳴鼓

    天時懟兮威靈怒，嚴(yán)殺盡兮棄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yuǎn)

    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

    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qiáng)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

    聽著，聽著，懷王的眼眶濕潤了。

    屈平吟誦完了，懷王仍舊沉浸在詩意里，任由淚水溢出。

    “大王，”屈平的聲音依舊平淡，“這首詩，臣吟過千百遍，但真正聽到它的，您是第二人！”

    “第一人是誰？”懷王的好奇心被勾，擦把淚水，盯住屈平。

    “祭司白云。”

    “她……”懷王心頭一沉，語氣關(guān)切，“好些了嗎？”

    “走了?！?br/>
    “?。俊睉淹跽痼@，“王叔不是殺了黑覡，將她救回來了嗎？”

    “是的，她回來了，回到家了，就在巫山頂上，盤旋在巫咸廟上空?！?br/>
    “人呢？還沒醒過來嗎？”

    “已經(jīng)氣絕?！?br/>
    “蒼天哪！”懷王兩手握拳，沖空用勁，聲音悲凄。

    “大王，屈平有話?！鼻捷p聲。

    “你說?！?br/>
    “見好就收吧?！?br/>
    “怎么收？”懷王猛地抬頭，盯住他。

    “與秦人講和，劃地為界，兩不相犯。”

    “寡人的氣還沒順呢！”懷王的火氣上來了。

    “大王啊，”屈平幾乎是哀求了，“聽臣一句吧，楚國打不起了。秦、韓、魏三國，出兵九萬，正在伐我方城，還有齊人——”

    “齊人怎么了？”懷王一驚。

    “齊人也出兵了，主將是匡章。齊卒不是三萬，是六萬，就這幾天，想必已入我境！”

    “田辟疆！”懷王眼中冒火，拳頭握得格格響。

    “大王，”屈平接道，“一虎不斗二犬，何況犯我疆土的是四個大國。無論如何，我已收復(fù)商於谷地，大敗秦人，為我死難烈士雪仇雪恨了，難道大王還不解氣嗎？”

    “講和？你這去問問！秦王他……”懷王指著西方，語氣加重，“肯嗎？”

    “應(yīng)該肯的?！鼻綉?yīng)道，“秦人也是打不起了?！?br/>
    “寡人要的就是他打不起！”懷王冷笑一聲，“寡人倒要看看，是他秦國人多，還是我大楚人多？欺我太甚！哼！”

    “大王？”屈平加重語氣。

    “三閭大夫，”懷王沉思一時，看向屈平，“你的奏請寡人聽到了。眼下戰(zhàn)事膠著，退兵就是災(zāi)難！至于秦、韓、魏三國之兵，寡人已令莊嶠引軍五萬前往迎敵。莊嶠五萬，外加方城守卒六萬，我十一萬大軍據(jù)方城以守，還怕他們九萬人不成？對了，還有齊兵，寡人尚未接到戰(zhàn)報，你是怎么曉得的？”

    “是邯鄲的墨者捎信于臣的。”

    “匡章兵發(fā)何處？”

    “出大野澤，過宋境，經(jīng)由襄陵城郊，目標(biāo)可能是我宛城！”

    “宛城？”懷王正自思索，來自襄陵守將的急報剛巧到了，果然是齊兵犯境，六萬大軍外加輜重人馬，打總兒毛十萬眾，浩浩蕩蕩，已過襄陵，正朝項城方向進(jìn)發(fā)。

    “不襲我襄陵，不犯我下東國，”懷王快步走向情勢圖，瞇起眼睛，盯圖有頃，自語，“舍近求遠(yuǎn)，勞師遠(yuǎn)征，這個匡章他想干什么？”

    “逼大王退兵！”屈平接道。

    “哼！”懷王鼻孔里哼出一聲，看向屈平，“三閭大夫，寡人這與眾將謀議御敵之事，你也一路辛苦了，歇息去吧！”看向身邊參將，“送客！”

    蘇秦與飛刀鄒一行二十余騎急如星火地由代郡一路馳回趙都。沿途皆是趙人所修的馳道，每隔二十里設(shè)有驛站，不但備有車馬餐飲，且還有簡單的客棧，以供夜宿。蘇秦遇好路乘車，遇山地騎馬，不足七日即至邯鄲。

    回到府中，蘇秦略事休息，聽袁豹詳細(xì)稟報匡章出兵及他所獲知的四國伐楚之事。

    袁豹正在稟報，飛刀鄒飛跑進(jìn)來，撲嗵跪地，放聲悲哭：“主公——”

    “鄒兄？”蘇秦驚呆了。

    “師尊……師尊他……嗚嗚嗚嗚……”這個鐵一樣的漢子號啕大哭。

    “屈前輩？”蘇秦心里一顫，“他……他怎么了？”

    “走……走了?！憋w刀鄒泣不成聲。

    蘇秦看向袁豹，似乎不相信這是真的。

    袁豹若有所悟，半是自語，半是說給蘇秦：“木華、木實(shí)他們在半月前離開這兒，說走就走了，說是回墨營有事，原來是——”頓住話頭。

    “前輩他……幾時走的？”蘇秦屏息一時，看向飛刀鄒。

    “四天前?！憋w刀鄒拿過一只竹筒，雙手呈上，“這是師尊托人捎給主公的！來人今天剛到，本要送往北地，沒想到我們回來了?！?br/>
    蘇秦跪地，望空拜過，雙手接過竹筒，擰開，里面是一條由山羊皮拼接的卷軸。蘇秦小心展開，現(xiàn)出一幅精工制作的軍事形勢圖，五國五軍的進(jìn)軍路線、人數(shù)、方位、主將等皆有標(biāo)示。

    蘇秦哭了。

    蘇秦手捧軍情圖，看一會兒，擺手。

    幾人退去。

    蘇秦的目光再次落在情勢圖上，良久，微微閉目。

    情勢遠(yuǎn)比他料想的復(fù)雜。在他離開邯鄲的這幾個月里，張儀連下幾步好棋。秦軍放棄正面戰(zhàn)場的商於，硬頂在峣關(guān)，使懷王欲進(jìn)不能，欲退不得。在秦楚糾纏于商於谷地時，張儀連橫韓、魏、齊三國，由背后襲擊。以一敵四，皆是大國，楚國縱使再強(qiáng)，將也難以維持。

    更要命的是，秦軍一部已出巴蜀，襲向黔東南。若是黔東南失守，秦人就可順著沅水、湘水等北下江水，入云夢澤，威迫郢都。楚人的兵力皆在商於，郢都幾乎是座空城了。

    蘇秦閉門冥思，直到天色黑定，姬雪推門進(jìn)來，方才收回心緒。

    “蘇子，”姬雪點(diǎn)亮燈，語氣傷感，“說是屈將子前輩走了?！?br/>
    “嗯?！?br/>
    “我們欠他太多！”姬雪淚水出來。

    “嗯?！?br/>
    “我想為他設(shè)個靈堂，你看擺在何處？”

    “你定吧，叫袁豹辦去?！?br/>
    “還有，”姬雪盯住他，“燕國的事兒，不能一直亂下去！”

    “送子職回去，立他為王，你覺得合適不？”

    “燕室公子中也只有他了。”姬雪苦笑一下，“怎么個送法？”

    “先送到代郡，趙王在那兒候他，再借給他五萬騎卒，由居庸關(guān)入燕。”

    “聽袁豹說，居庸關(guān)早讓中山人占了。”

    “剛被燕人義軍奪回來了?！?br/>
    “真正好呢！”姬雪點(diǎn)頭，“子職這孩子不錯，燕國由他治理，或會振作?！?br/>
    “嗯?！?br/>
    “你送他去？”

    “你送?！?br/>
    “啊？”姬雪驚道。

    “子職深居燕宮，燕人知其名，卻不知其人。子職逃離燕宮時，沒能帶走任何證物。即使我們送他回去，他也無法取信于燕民。但燕人信你，只要你認(rèn)定他是子職，他就是子職了?！?br/>
    “可這……”姬雪急了，“我怎么能送呢？王后也在，她是見過我的，要是曉得我們這……”

    “她早已曉得了！”蘇秦回她個苦笑。

    “??？”姬雪臉色白了。

    “記得秋果嗎？她是秦國黑雕，她什么都曉得了。王后是秦國公主，不可能不知道?！?br/>
    “天哪！”姬雪捂住臉。

    “心照不宣吧，想她不會說破。再說，我們是在幫她，她謝還來不及呢。其他的事，待你扶持子職登大位之后，我們再議?！?br/>
    “可這……怎么解釋？”

    “燕國亂了，所有人都在避難。她們能來趙國，你為何就不能來趙國了？不要忘記，你與我皆是周人，有難亦當(dāng)同患，是不？”蘇秦順手拉過她，將她擁在懷里。

    “萬一事情真的鬧大了呢？”姬雪嬌喘幾下，輕聲問道。

    “要是鬧大了，我正可娶你！”蘇秦語氣堅定，“天底下有哪條規(guī)制說你不能改嫁了？”

    “蘇子……”姬雪的臉緊緊貼在他的胸上，淚水出來。

    “雪兒，”蘇秦?fù)碜∷?，“會有這么一天的，你等著！”

    “嗯嗯?！奔а┻B連點(diǎn)頭，小聲，“我們一起去燕地？”

    蘇秦?fù)u頭，朝案上的情勢圖努下嘴。

    “你去楚國？”姬雪抬頭，看向他。

    “魏國?！?br/>
    “幾時動身？”

    “安置完你們就走?！?br/>
    第二日一早，當(dāng)蘇秦帶著姬雪、菲菲進(jìn)宮，將一切攤明時，子職母子反倒是驚呆了。

    于他們母子來說，這個幸運(yùn)來得太突然，太意外，意外到連易王后精心策劃的捆綁蘇秦、姬雪的計謀也派不上用場。

    蘇秦大大方方地將姬雪介紹給易王后，說她自燕亂之后，流離失所，被他接到邯鄲避難，已來幾個月了，只因她的身份特殊，他擔(dān)心出現(xiàn)意外，一直保密。

    在輩份上，姬雪是易王后的長輩。見蘇秦將這層隔膜輕松捅破，易王后也就不再掩飾，跪地拜畢，叫一聲“母后”，不無夸張地?fù)溥M(jìn)姬雪懷中，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其實(shí)，姬雪比她沒大幾歲，若不是陰差陽錯，當(dāng)年她真就嫁給了方今秦王，成為她的后娘了呢。

    姬雪安撫她一陣，扶她在身邊坐下，看向子職，笑道：“子職，久沒見你，這又長高了！”

    “不肖孫姬職叩見祖太后！”子職近前，行三拜九叩大禮。

    “呵呵呵，”姬雪笑道，“老身曉得你的身份，只是不便相認(rèn)。這辰光好了，老身送你回燕國，當(dāng)起大任來。燕國的苦難該當(dāng)有個盡頭了！”

    “不肖孫姬職謹(jǐn)聽祖太后，粉身碎骨，以報燕人！”子職再叩。

    “菲菲，”蘇秦看向菲菲，“你想不想也去大草原上看看？那兒真的不錯呢，風(fēng)吹草動，牛羊成群，天高地遠(yuǎn)，心曠神怡！”

    “嗯嗯?！狈品七B連點(diǎn)頭，“義父，我想讓杜衡也去，好嗎？”

    “這個得求太后，是她帶你去?！碧K秦朝姬雪努嘴。

    “義母？”菲菲急望姬雪，覺得不對，急又改口，似乎很不習(xí)慣這個新的稱呼，“太……太后？”

    “呵呵，”姬雪笑了，“杜衡不去，真還沒人能管住你呢?！?br/>
    “杜衡是誰？”子職怔了，盯住菲菲。

    “能打過你的人！”菲菲沖他做個鬼臉，亮下拳頭。

    眾人笑了。

    “職公子，”蘇秦看向公子職，“臣想為您引見一個人才！”

    蘇秦這辰光就稱臣，公子職顯然不適應(yīng)：“蘇大人，我……”

    “樂毅！”蘇秦朝外大叫。

    一身英武的樂毅大步走進(jìn)，在蘇秦介紹下與姬雪、易王后見過大禮，目光轉(zhuǎn)向公子職。

    “樂毅，這就是公子職，先易王之子！”

    “中山人樂毅拜見職公子！”樂毅拱手。

    “樂毅？”子職眼睛睜大，“可是樂羊之后？”

    “在下正是先祖樂羊的不肖后人！”樂毅再次拱手。

    “樂羊是我最佩服的人了！”子職興奮，“是他滅的中山狼！”

    “謝公子褒揚(yáng)先祖！”樂毅再拱。

    “樂毅，”蘇秦轉(zhuǎn)對樂毅，“燕國事急，時不我待，明日你就護(hù)送太后、王后并職公子一行前往代地，會見趙王。凌晨出發(fā)！”

    “樂毅受命！”樂毅朗聲。

    翌日凌晨，蘇秦與姬雪他們一塊上路。

    滏口徑的入口位于邯鄲的西南，蘇秦一路送至滏口，方才與姬雪等一行眾人依依惜別，吩咐飛刀鄒回馬馳往大梁。

    蘇秦沒進(jìn)魏宮，而是直入相府。

    寒喧沒幾句，蘇秦急切轉(zhuǎn)入正題：“楚國的事，你快講講！”

    “唉，”公孫衍長嘆一聲，苦笑，“楚王也是瘋了，看他做派，與先魏王有得一比，是該讓他吃些兒苦頭?！?br/>
    “代價太大了?！碧K秦回他個苦笑。

    “大體情勢，蘇兄應(yīng)該曉得了，在下只講幾個細(xì)節(jié)，也是最新情勢?！惫珜O衍攤開圖，指圖，“先說最近的一路，匡章軍，由項城向南，經(jīng)由新蔡西轉(zhuǎn)，沿淮水西上，由泌陽西進(jìn)至宛南，繞過楚國方城，一路避亢搗虛，幾無阻礙。楚王急了，使將軍唐蔑引楚軍王師六萬迎戰(zhàn)，雙方相遇在沘水，就是這兒，一個叫垂沙的地方，隔水布陣。”

    “唐蔑？”蘇秦瞇起眼睛，“你曉得他不？”

    “曉得一些，”公孫衍如數(shù)家珍，“其祖上為成王第六子，封于唐邑，算是楚國公族。至唐蔑，少習(xí)軍事，勇武好斗，與鄂君、射皋君相處不錯。此番楚王讓他擔(dān)當(dāng)大任，齊人又剛好殺至沘水岸邊的唐邑，兩軍對戰(zhàn)在他的家門口，真就是趕巧了。”

    “這人帶兵如何？”

    “此前跟從昭陽，驍勇善戰(zhàn)，從未吃過敗仗，此番伐秦，峣關(guān)就是他打下來的，在楚將中算是難得的帥才，是以楚王讓他獨(dú)當(dāng)一面。不過，此番遇到匡章，他怕是要吃些苦頭了?！?br/>
    “在下已經(jīng)捎信給匡章了?！?br/>
    “那就好?！惫珜O衍指向方城東側(cè)葉城，“第二路是魏卒，我向魏王舉薦公孫喜帶兵。”

    “公孫喜？”

    “是我侄子?！惫珜O衍笑了，“前幾年從我混過一陣子，這辰光可以單飛了。這一路蘇兄也可放心，我吩咐過他了，只觀不戰(zhàn)，權(quán)當(dāng)耍一耍秦、楚?！敝笀D中方城北門的魯關(guān)，“這一路厲害了，是真打！”略頓，“不過，他們也遇到一個對手，叫莊嶠，是王叔麾下干將，當(dāng)年征伐巴人，他居功至偉，之后又在巴地江州與秦人戰(zhàn)過，敗在張儀手里。”

    蘇秦吁出一氣。

    “唉，”公孫衍輕嘆一聲，“這個楚王呀，出兵是為商於，這已得到商於了，還要打到咸陽，你說他……真不曉得天高地厚了！”

    “還有一路，你漏說了。”蘇秦應(yīng)道。

    “哦？”公孫衍看過來。

    “是這兒，”蘇秦指圖，“黔東。秦人已由江州出烏水，主將是司馬錯，正在攻打黔東郡。黔東郡的兵力本就不多，又被懷王抽走近半，情勢危急。黔東郡若失，秦人順流而下，郢地就完全暴露在秦人的槍頭下了。”

    “楚王曉得不？”

    “應(yīng)該曉得了?！?br/>
    “這還不退軍嗎？”

    “即使他想退，秦人怕也不答應(yīng)呀?！碧K秦攤開兩手，給出個苦笑，“再說，秦人即使得到黔東，要從水上襲楚，也得一段辰光籌備才是?！?br/>
    “這倒是?！惫珜O衍應(yīng)道，“蘇兄此番過來，是否要在下做些什么？”

    “請公孫兄協(xié)力走一步大棋?！碧K秦盯住他。

    “什么棋？”

    “遏止張儀?！碧K秦一字一頓。

    “呵呵，”公孫衍笑了，“就這辰光，想必他仍在鄭城。眼下的橫局，就是他一手推動的。在下與新韓王不睦，搞不過他，方才避到大梁，這正憋著一口氣呢。說吧，怎么遏止？”

    “楚王中計，恨張儀入骨了，這是好事。待過去眼前這道坎，楚國重歸縱盟是必然的事。魏國有公孫兄在，方今魏王對秦也是惱怒，入縱當(dāng)無阻礙。齊國出兵是為臉面，出一口惡氣，匡章不會真打，齊王也是做個樣子。再說，齊國禍亂燕國，鬧得灰頭土臉，眼下不會與楚真的撕扯，只要楚王低個頭，齊王那兒好說。趙國就不說了，燕國也會好起來。兩天前在下已將公子姬職送往代郡，由趙王借給他五萬騎卒，復(fù)燕在即。姬職復(fù)燕，燕國入縱自也不在話下。眼下的難題是韓國。韓王不聽公孫兄，而聽張儀，一是因?yàn)槟贻p，二是因?yàn)樨澯Ｋ€沒有領(lǐng)教過秦人，得吃一次虧才成。”蘇秦一氣講出這許多來，顯然對天下的未來大局了然于胸。

    “關(guān)鍵是，眼下的這道坎怎么過？”公孫衍插問。

    “魏、齊二軍不會主動出擊，只要莊嶠能夠頂住秦、韓，東線就無大礙。楚王已破峣關(guān)，拿到整個商於谷地，氣也算是出了。楚人只要守住峣關(guān)，秦人一時三刻就打不過來。再說，秦人元?dú)庖矀噶耍瑑煞瑦簯?zhàn)，死傷不下十萬，雙方議和不是沒有可能。”

    “方才還聽蘇兄說，秦王是不肯和解的。如果我是秦王，也不會輕易撒手呀，畢竟眼下四國伐楚，黔東在握！”

    “是哩?！碧K秦點(diǎn)頭，“楚王或會收手，秦王不會。所以，眼下楚人必須全線撐住，直到秦人撐不下去為止。”

    “呵呵，要照這說，眼前這場熱鬧，有的看。”

    “公孫兄可有破局妙策？”蘇秦盯住他。

    “齊人退兵?！惫珜O衍脫口而出。

    蘇秦心底掠過一道亮光。

    是的，這當(dāng)是眼下他們惟一可做的事。齊人是完全可以退兵的，因?yàn)辇R王原本可以不出兵。只要齊人退兵，魏人退兵就有借口。唐蔑的六萬楚卒就可騰出來，外加莊嶠、景缺的十一萬人，秦、韓肯定抗不過。秦、韓勢敗，峣關(guān)那兒若能一直頂著，秦王的日子就不好過了，想不議和都難。想必秦王這也看明白了，事關(guān)國運(yùn)之戰(zhàn)，楚人是敢于拼命的。

    “謝公孫兄指點(diǎn)！”蘇秦吁出一氣，拱手，“在下這就趕赴臨淄。”

    “不見魏王了？”

    “有公孫兄在此，在下就不費(fèi)辰光了?！碧K秦起身。

    “呵呵呵，蘇兄呀，”公孫衍擺手止住，笑道，“天塌下來怕也沒有這么急的，你我好不容易見上一次面，終歸要小喝幾盅，是不？”擊掌，“來人哪，擺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