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我要一份湯面，味道淡一點，面少一點，謝謝?！比A敏之一邊拿濕巾擦拭桌子一邊點菜。

    “好嘞，稍等——?！崩习逡娛鞘炜停浅崆?，“牛肉面，味道淡一點，面少一點——”

    里面?zhèn)鱽沓床寺暎佂肫芭柽堰旬敭斅暋?br/>
    “婉瑩，洋蔥沒了，去外面搬一箱，對半切絲！”

    “馬上！”后廚門簾被掀起，從里面跑出一個系著圍裙的高個子女人，跑到門口搬起一箱洋蔥，用頭頂開布簾走進廚房。

    她的藍口罩扣在下巴上，來去匆匆。

    這人似曾相識。

    郁城發(fā)來消息，“還會不舒服嗎？”

    “不會了。謝謝關心?！贝蛲曜挚粗謾C發(fā)呆。不知怎的，她舍不得關掉頁面，在無聊中會想起郁城，一種被人關心的欣喜撓得心頭癢癢的。

    “您的面，小心燙?！币浑p女人的手端過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面。

    “謝謝。”她收起手機。

    “你是？！”女人愣在了原地。

    世上之事冥冥中自有天定。徐婉瑩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竟然在這里遇到了這個女人！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低頭狠狠再看了幾眼。

    “是你！”華敏之心里又驚又喜，徐婉瑩算是她的半個恩人。她連忙站起來攔住她，她為什么要跑呢？

    “你怎么會在這里？”

    “哦，我在這邊上班?！?br/>
    徐婉瑩疑惑地看著她。

    “我在這里教書。對了，后來我去找過你們，可是你的同事說你們已經辭職了。是不是我連累了你們？”

    “哦。”居然是大學老師，徐婉瑩對華敏之刮目相看。

    “和你沒關系。我們早晚都要走的，湊巧而已。你慢慢吃吧?！?br/>
    “我請你吃飯吧，還沒來得及謝你?！?br/>
    徐婉瑩瞥了眼她的面，笑道：“吃膩了，你自己慢慢吃吧?！?br/>
    華敏之看她一頭長發(fā)盤起，蓬頭垢面，素衣布鞋，圍裙上沾著油污，比上次見時瘦了許多，這還哪里是風情萬種的琴女？這段時間以來發(fā)生了什么？又想問問她妹妹的情況。但怕言語冒犯，況且尚不熟悉，話止在舌尖，沒說出口。

    “我的意思是去別的地方。我沒有惡意，就我們兩個人?！睜敔斀虒н^她有恩必報，不可拖欠人情，她也想盡快解決心中的這份擔子。

    徐婉瑩見她比第一次見面多了幾分正派和利落，臉上新添病容，也在猜測她后來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不用了。”

    “上菜——”

    華敏之故意坐在原位磨磨蹭蹭不肯走?？腿藖韥砣トィ搅艘稽c半，店里只剩下她一個人，就連素日熱情的老板也有了趕客的意思。

    徐婉瑩再沒從后廚出來過。

    她前腳邁出店門，徐婉瑩后腳就撩開簾子往外看。她對這個女人一點好感也沒有。上輩子積德這一世投了個好胎，可惜又蠢又磨嘰，敢在苦營山莊的圈子里玩，遲早得完。傻到能被關在回廊上的女人十有八九是個倒霉蛋，還是離遠點吧。

    華敏之讓她回想起在苦營山莊的煩惱，默默把簾子放下，嘆了一口長長的氣，徐婉瑩拿起菜刀繼續(xù)“咔咔咔”切洋蔥。

    回到家已是夜里十點多，小屋內飯菜香雜著沐浴露香。

    衛(wèi)生間里，一個藍色的塑料水桶被放在馬桶蓋上，里面飄著一個藍色塑料水勺。

    嘩啦——

    “郭珉——再給我拿一瓶熱水！”

    “來了！”

    郭珉拿起一個沉甸甸的綠色熱水壺遞給老婆。當初貪便宜租下這間房子，半個月不到，熱水器就壞了。打電話和房東說了好幾次，老太婆裝聾作啞，一直拖著。

    他爬上去檢查，知道是內膽壞了，便提議自己買個新的。

    “不行！錢又不是大風刮來的！”徐婉瑩氣沖沖地說，“就等著，讓她找人來修！”他就恨郭珉是個軟柿子！

    “別了，等她要等到什么時候?！惫豚洁斓?。

    “就等！有本事她就別來收租，只要她來，我就要她修！”

    郭珉囧笑。老婆說得有道理，老婆說得都對。

    但是夫妻倆一個一身油煙味，一個一身機油味，每天回家洗澡成了糟心事，太痛苦了！

    他們的小家在一個舊家屬樓里。四面都是五層的樓房，中間一個長方形大院，四周種著幾棵稀疏的矮桂花，中間有一排半舊不新的社區(qū)健身器材，南面出口有一個小超市。超市正對著塵土飛揚的大馬路，馬路對面是一個小汽車站。

    他們就租在靠近超市那一棟的一樓，邁上兩個臺階，進門是廚房兼客廳，中間有一個狹窄的衛(wèi)生間，最里面是臥室。廚房又大又敞亮，剛剛翻新過，清新的瓷磚亮晶晶的，讓人心情愉悅?？戳撕脦准?，這里雖然價格貴幾百塊，房東也啰嗦，但勝在環(huán)境不錯，尤其是這個廚房，一下子虜獲了徐婉瑩的心。

    搬進新家后的第三天，郭珉和徐婉瑩去領了結婚證?；丶业穆飞?，郭珉說要陪她去拍婚紗照。

    “拍你的個頭?！毙焱瘳撘话驼戚p輕落在老公的臉上，“我現在太胖，等瘦下來再拍?！?br/>
    “老婆，我愛你?！?br/>
    “愛你個頭！”

    白色的柳州五菱被堵在高架橋上，他們在車里拍了一張合照。

    燒水洗澡，夫妻倆一直到夜里十一點才躺在床上，被曬了一天的被子暖烘烘的。

    身心俱疲，兩雙眼睛盯著天花板越睜越亮。

    “郭珉?！?br/>
    “嗯。”

    “還不睡?！?br/>
    “快睡了。”

    “在想倩倩？”

    “沒有?！?br/>
    “真的？”

    徐婉瑩捏了一把郭珉的大腿。

    “嘶——在想?！?br/>
    男人的身體很熱，徐婉瑩翻個身平躺，握住了他的手。

    “我今天見到了一個人?！?br/>
    “誰?。俊?br/>
    “華敏之。”

    “誰？”郭珉不認識這個人。

    “就是上次被關在苦營的那個闊太太?！?br/>
    “哈?！彼α?，“被關在苦營的闊太太沒有兩百也有五十，哪一個？”

    “替倩倩彈琴的那一個?！?br/>
    “哦。”想不起她長啥樣了。

    徐婉瑩在被窩里踢了他一腳，“她好像是大學老師?！?br/>
    “那挺厲害的啊?！?br/>
    “你說，她會不會知道倩倩去哪兒了呢？”

    “怎么可能?！?br/>
    “那一天和戴望山吃飯的男人救了她，她好像還認識一個高官。我以為她也是歌女，但她今天告訴我她在京都大學工作。她的圈子也不簡單?！?br/>
    “她今天主動找你了？”

    “不是，偶然遇到的。我也沒有和她多聊。但剛才我想，我們倆結婚，你爸媽不上來，我們這個月也總得回去一趟，到時候見了面，怎么和他們交代倩倩的事呢？無論她做了什么選擇，總得讓我們知道，不能這樣不明不白地和一個男人走，我們得負起責任?！?br/>
    這幾天他們一邊忙著安頓，一邊忙著找郭倩倩，一刻不歇，錢得賺，債要還，人要找，生活的重擔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打了一百個電話也不接一個，找，找過來干嘛！”

    徐婉瑩知道他說得是氣話，便故意說道：“行，那就別找了。”

    郭珉不說話了。既不想讓妻子重新陷入漩渦，又急切地擔憂失蹤的妹妹，年輕的丈夫陷入了兩難。

    “她能知道什么嗎？”

    “不去試一試怎么知道呢？”

    一雙溫暖的手再次握住他長了繭子的粗手，“我明天去找她?！?br/>
    第二天氣溫驟降，推開窗戶朝下看，有人已經迫不及待地添衣了。有人穿短袖，有人穿長袖，有人穿短裙，有人套衛(wèi)衣。

    郭珉騎電瓶車載著徐婉瑩在曇花庵站停下，一個往城西繼續(xù)開，一個坐134路公交去城北。

    早上面館沒什么客人。打掃完衛(wèi)生，來了個送外賣的小伙子，點了一盤西紅柿炒刀削，十塊錢。十一點鐘來了兩個外地來的女孩子，一個干又瘦，一個圓臉馬尾，特地來參觀這所全國最高學府，像兩只彩色的鳥兒，嘰嘰喳喳，十七八歲沒有緣由的喜悅。一直到十二點，最后一堂課也結束了，人群終于來了。

    不可開交忙了一陣，下午兩點又寂靜了下來，蒙著黑紗的老板娘阿蘭在廚房和大堂之間窄窄的過道上鋪了張墊子，和徐婉瑩坐在上面休息。

    “怎么樣？收到通知了嗎？”阿蘭的西北腔很重。

    “沒有，十有八九是沒戲了?！?br/>
    “這年頭，沒有關系什么事也辦不成?！?br/>
    “可不是?！?br/>
    “其他人也是回族的嗎？”

    “看起來不像。”

    “清真窗口怎么能用漢人呢？”

    “鍋碗瓢盆和吃的可能嚴格一點，用人就隨便了吧?！?br/>
    “要是能進去那是不是也算個公職啦？”

    “哪里有那么夸張?，F在大學食堂不都是外包的嗎？”外面?zhèn)鱽黼[隱約約的歡呼聲。隔著一條寬闊的大馬路，面店斜對面就是京都大學體育館。

    “怎么，還沒給你通知啊？”老板馬茂春走過來坐在對面的凳子上。

    “不等了，就賴在你這兒了，行么？”徐婉瑩半開玩笑。

    “怎么不行？我們拍手歡迎你?！?br/>
    “你這么能干，我們開心還來不及！”

    其實這里并不缺服務員。只是前幾天小兒子生病了，馬茂春看妻子一邊忙店里一邊照顧孩子，兩頭受累，恰好看見徐婉瑩在附近挨家挨戶問活干，就雇了她一個月?？汕?，這也是個回族姑娘，這但是細看容貌，濃眉薄唇，眼珠子特別黑，高個子，大骨架，親切感油然而生。

    徐婉瑩很勤快，會干活，不多嘴，他們挺滿意的，可惜銀行卡里的錢不同意。眼看一個月快到了，倒不好提起這事。

    下午四點鐘，馬茂春把上二年級的女兒從學校接回店里。孩子乖的很，蹦跶了幾分鐘，就趴在最里面的桌子上寫作業(yè)。

    “誰和誰好？藤和瓜好，它們手拉手，不吵也不鬧。

    誰和誰好？蜜蜂和花好，蜜蜂來采蜜，花兒仰臉笑。

    誰和誰好？白云和風好，風往哪里刮，云往哪里跑

    誰和誰好？我和同學好，大家唱著歌，一起上學校?！?br/>
    小姑娘立著課本，字正腔圓地讀了起來。兒童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點甜味。

    “讀的真好！”她的媽媽一邊擦桌子，一邊笑著說。

    “媽媽，這個是今天的作業(yè)，我在學校里就已經會背了！金老師還表揚我了！我背給你聽！”

    不等媽媽回答，她又開心地搖頭晃腦地背了起來。小小的店里，童音童詩像一個個活潑靈巧的音符，蹦蹦跳跳敲擊在鍋碗瓢盆上。

    徐婉瑩一邊切牛肉一邊認真聽著，她記得小時候也學過這篇課文。十幾年過去了，原來還沒變啊。聽了兩遍，她自己也在心里默默背了一遍。

    一直到關門，徐婉瑩沒等到華敏之。她松了一口氣，不知是喜是憂。

    拉好鐵皮卷門，踢了幾腳看看是否關牢。她把外套拉鏈收到最頂端，夜里的風不大，氣勢卻很足，嗚啊嗚哇地裝腔作勢著。

    她今天怎么不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