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哥每日大清早起來習(xí)武,如今是打拳、射靶、舞劍這三樣,這個點兒該是練完了吧。”二太太笑著,一邊吩咐丫鬟去請人:“八姑奶奶好不容易回來一趟,趕緊讓他過來見見面!”
傅錦儀端坐不語。
她心里其實很忐忑……如果不是萬不得已,她不愿意將傅德曦牽扯進來。
但這件事若是不能解決,徐策就會面臨滅頂之災(zāi),傅家也必然受到牽連……傅德曦早已病愈,他也不是個孩子了。
就像當(dāng)年徐策說過的話——早晚有一天,傅德曦會變成她最堅實的依靠,他也必須做到這一點。
傅錦儀輕輕吸了一口氣。
傅德曦來得倒是很快。他穿著短衫,正接過門邊丫鬟地上來的巾子擦汗。進來瞧見了傅錦儀,他微微愣神,隨即笑道:“八妹妹回來也不事先說一聲?!?br/>
多日不見,傅德曦渾身上下都黑了一層,那張臉更是和幾年前的白白胖胖不沾邊。傅錦儀瞧著就忍不住抽了抽眼角。
這練武的人還真是不一樣啊……以前傅德曦被關(guān)在屋里那么些年,日光見得少,自然白得和女孩子一樣。然而現(xiàn)在才多少天,就,就和徐策有得一拼……
等等,徐策!
難道日后她身邊的親人都要變成黑臉大漢嗎??。?!
傅錦儀不禁驚恐起來。
傅德曦很快在她身邊坐下了。二太太瞧著氣氛不大對,忙笑道:“你妹妹的婆家鬧蟲災(zāi),藥方子都不大管用,你前些日子請的那個和尚呢?”
“哦,原來是為了這件事??!”傅德曦點點頭,道:“哪兒是什么高僧,不過喜歡開一些清熱解毒的草藥,苦得掉牙。只是他今日恰好去城南給兩個郡王的府邸瞧去了,如今他在京城里倒是出了名,各家各戶都請他,早賺得盆滿缽滿了。”
傅錦儀勉強笑道:“這有什么,總不能讓人家不掙錢,和尚……不也是人。既然人家在別府,咱們也不好硬拉,不如坐馬車親自去一趟吧。”
說著站了起來。
二太太笑道:“何必這么急……”看著傅錦儀一副不容推辭的模樣,只好道:“那就和你大哥一同去吧?!?br/>
便連忙再次套了馬車。走的時候傅錦儀繞道景和院,在外頭磕了一個頭,但沒進去見面。
這么驚天動地的事情還是不要嚇唬祖母她老人家了吧……
很快,兄妹兩個就一同出了傅家,傅錦儀坐在車里,傅德曦騎馬跟在旁邊。剛出了府,傅德曦笑道:“妹妹怕不是為著那什么和尚來的吧?”
傅錦儀就嘆一口氣。
低聲將城防營里那件驚天大案從頭到尾地說了。最后道:“我是沒法子了,因為徐策他都一點辦法也沒有。我想著,現(xiàn)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抓住蕭家盜竊兵器的證據(jù)?!?br/>
傅德曦似乎是驚著了,半晌道:“城防營里竟然已是這般境況了?!?br/>
傅錦儀不大懂他這句話。
“我習(xí)武是為了保家衛(wèi)國,建功立業(yè)。只是比起這些,官場傾軋、結(jié)黨營私才是所有人都深陷其中的。我原以為只有那些迂腐的文臣才喜歡這一套,沒想到武將的圈子里風(fēng)氣更甚。”傅德曦聲色沉悶,最后冷哼一聲:“豫王橫行京城也就罷了,他蕭家算是個什么東西?仗著六皇子得寵、又拉攏了馮家,還膽敢在城防營里動手?!?br/>
傅錦儀聽著抿了抿唇。
是啊,蕭家原本都快敗落了,卻硬是被蕭妃給拉起來了。不得不說,蕭云天和苗氏母子或許無能,但蕭妃實在是個厲害的。
既沒有徐皇后和邱皇貴妃兩人顯赫的家世和年輕時從龍的功勞,也不是什么傾國傾城的絕色,卻能在吃人不吐骨頭的后宮里殺出一條血路成為圣上最寵愛的妃子,最后平安生下六皇子并撫養(yǎng)成人。如今更是為六皇子鋪了一條通天大道。
在太子和豫王的眼皮子底下,三皇子和五皇子、七皇子幾個要么不學(xué)無術(shù),要么身有殘疾,要么受圣上厭惡,都失去了繼承權(quán)。唯有六皇子……
六皇子本身就是個異類。
“你還別瞧不起人家。如今蕭家這事兒就是辦得漂亮,我們根本抓不住證據(jù)?!备靛\儀搖頭道:“如今只有哥哥能幫我了,畢竟你和蕭云天都是習(xí)武之人?!?br/>
“習(xí)武之人?”傅德曦淡淡笑了:“妹妹的意思是,想要我去探聽蕭家的事情?”
傅錦儀笑著搖頭。
“你今年要考武舉,正好借著這個由頭去拜訪兵部侍郎蕭將軍。武舉本就是兵部管著的,最后一場的兵法策論更是蕭云天做主考官?!备靛\儀輕聲道:“還打探做什么呢?光明正大地登門拜訪就是?!?br/>
傅德曦愣住了。
“登門?!”他吃驚地看著傅錦儀:“可是,若這樁案子真是蕭家所為,徐家和蕭家就已經(jīng)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我們真要去蕭家?更何況,在傅妙儀被休之后,蕭家和傅家就老死不相往來了……”
“有何不能去?”傅錦儀挑眉道:“蕭家和傅家雖已經(jīng)不是姻親,但蕭云天身為大哥的主考官,大哥前往拜見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摹R辉轮缶褪峭釉?,九州各郡的學(xué)子們都已趕到了京城備考,近來四處托關(guān)系拜師的人更是不計其數(shù)。蕭云天是武舉的考官,不論是想投到他名下的還是想在考試中行個方便的,都會趨之若鶩地去拜見他?!?br/>
蕭云天主持武舉考試這個肥差,還是蕭妃費盡力氣給他求來的。
這可不是一般的差事,譬如文科舉,最上頭的主考官都是內(nèi)閣閣老,殿試的時候則是皇帝親臨。能夠主持文科舉的,都是位高權(quán)重的大儒,輔國公邱大人就曾多次擔(dān)任。而每三年一次的科舉,大半的學(xué)子們,除卻那樣已經(jīng)認了自家親戚或世交好友為師的,其余都會認主考官為師。日后行走官場,抬出老師的名頭就能拉進許多關(guān)系。
這也是為何邱大人、陳大人這幾位閣老會桃李滿天下的原因。
蕭云天主持武舉,必定能趁機拉攏大批學(xué)子,并從中選取才德出眾者,日后為自己所用。
而對天下的學(xué)子來說,大部分人巴巴地認了考官做老師也只是個名頭,你認識人家,人家不會認識你;想要真的投在人家門下,要么自個兒出身高貴有人引薦,要么哪一方面太出眾……總之是不容易。
此時的傅德曦,神色就有些呆滯。
“我是傅家長子,卻去拜見蕭將軍……”他抿唇道:“京城的人也都知道,徐將軍是我妹夫!況且我將來還要進城防營……”
傅德曦這樣的,就屬于那種根本不必拜師的人。
他早有人脈,上頭還坐著徐策。
“只要你能進了蕭家的門,其余的事情,我自有安排?!备靛\儀輕輕捏了捏手指:“你不必擔(dān)心。你打著學(xué)子的名義拜見蕭云天,他出于禮數(shù)也不敢把你怎么樣,好歹也要迎你進去行個禮。到時候,我會告訴你該怎么做?!?br/>
傅德曦愣愣地看著她。
馬車一路朝南坊走去,在京郊的地界足足兜了半個圈,最終在普濟寺前頭停下了。傅德曦原本以為傅錦儀是真要去找那個治病的和尚,然而傅錦儀卻領(lǐng)著兩個貼身丫鬟進了廟,不出片刻又出來了——她換了一身衣裳。
頭上的簪子和手上的鐲子都取下來了,頭發(fā)細細密密地從耳后梳下來,劉海遮住了眼睛。一開始的時候,傅德曦只看見出來了三個人,根本分不清哪個是主子哪個是丫鬟。
他更加吃驚了,在傅錦儀行至跟前時突然開口道:“八妹妹,你該不會……蕭家可不是尋常地方,你不要做出格的事情!”
他猜到了傅錦儀要做什么。
傅錦儀沒做聲。半晌,她指著自己來時的馬車道:“你先進去。”
傅德曦緊張而焦灼地瞧著她道:“你要喬裝進蕭家?這可是在玩火!若一旦被識破,你……你或許會死在蕭家!”
“大哥盡管放心,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這也是我能想出來的唯一的辦法?!彼焓滞屏送聘档玛氐母觳玻骸摆s緊上去。這會兒蕭家府邸已是門庭若市,若去晚了,怕是連門都擠不進去?!?br/>
傅錦儀沒有更好的法子了。
她壓根沒去考慮什么進宮求助皇后、請?zhí)拥钕屡沙霭敌l(wèi)秘密調(diào)查等正經(jīng)路子。這么天大的案子,太子和皇后肯定是知道的,徐策說不定也和這幾位主子商議多次了,但他們都一無所成。
連徐策都感到棘手的事情,傅錦儀不會抱什么希望。
唯一的勝算,就是兵行險招——這是因為,她對蕭家全族和武安伯府無比熟悉。能做到這件事的人,只有她。
或許這也是她最后一次利用前世的經(jīng)歷……
傅德曦最終還是上了馬車,傅錦儀緊隨其后,坐在了他身側(cè)。
馬車快速地折返回來,這一次,才是朝著蕭家的方向。一路上傅錦儀一言不發(fā),從錦囊里捏出一種莫名的粉末細細地往臉上涂,又取了平日里描眉用的螺子黛一點一點地點在眼睛下頭。她的臉色因此變得黯淡無光,臉頰上還生著糟糕的雀斑。
就這么著,馬車到了武安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