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院子里,師徒二人的交談止于靈堂K歌,無疾而終。
青年腦子里還在思考宗教迷信和現(xiàn)代化社會體系的沖突和交融,腳下不停已經(jīng)走到屋內。
舉目而四顧,屋內的物品擺放的干凈而整潔,即使三年未歸,依然是嶄新如故,沒有一點灰塵霉味,明顯這幾年間也有人幫著勤快打掃。
昨晚那種回到家的感覺,居然有那么一點不真實感,顯然是他在是山上待久了的確不太習慣。
墻壁上貼的微微老舊的海報可能是這間連家具古色古香,道韻風格明顯的小屋子里最特殊的痕跡了。
那是他年少時候貼上的,明星,電影之類的海報。
要說多喜歡里面的明星,自然是沒有的。
那不過是他灰暗的生活中,拼命尋找的一絲可供自由呼吸的空間罷了,盡量表現(xiàn)的和同齡人差不多而已,這也是小孩子那不算強大的自我意志的集中體現(xiàn)了。
畢竟那時實在是太累了!
....
韓遁坐在床上,看著從小到大居住的熟悉房間,逐漸陷入回憶中。
他為什么會打小就想?yún)⑴c這樣的法會,哪怕這是度亡道場也無所謂呢。
還不是那沒日沒夜的操練學習太過刻骨銘心,讓人不忍回憶。
小時候的累可不是開玩笑,就像那些靠真本事吃飯的相聲演員,雜技明星,運動員們,有幾個不說自己小時候練得痛哭流涕,練得苦,畢竟不是人人都能靠那張俊臉吃飯啊。
更何況他是道門唯一的弟子,雖然小時候懵懵懂懂不清楚,但是老道士可不會因此手下留情。
那種壓迫感讓人難以喘息...
最逆反的年歲里,卻被更可怕的存在壓迫住了,連逆反的心都沒了...
細思極恐,多么可怕!
于是偶然有一次的道場開壇,諸位師兄都得去參與,師傅也會適度放松一點對他的管教。
若是運氣夠好,他也能參觀一下祈福道場什么的,湊個熱鬧,那可更是難得的休息放松。
何況還有那熱熱鬧鬧的法事氛圍,各種有意思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儀式感強烈的集體誦經(jīng),甚至為了討個彩頭,道場的供果貢品也可以品嘗一下。
小孩子自然是喜歡極了。
這些都是他灰暗童年的一束束光。
不明亮,卻溫暖。
自然也成為了他的一個執(zhí)念...
...
老道士對此洞若觀火明察秋毫。
這次刻意的安排,參與俗務是假,趁機了卻韓遁心里的執(zhí)念是真吧!
青年也不知道老道士到底作何用意,但總覺得真相八九不離十。
師傅他可謂是用意良苦了...
....
次日,清晨。
青年早早起床,幾下收拾干凈,準備動身了。
一到院里,諸位師兄已經(jīng)集合完畢,整裝待發(fā)。
他也精神抖撒,加入這隊伍。
“師弟,你來了啊?!?br/>
“小伙子來的挺早啊?!?br/>
外門師兄大多身著紅黃二色的班衣,正在互相交談。
“那可不是,好多年都沒參加過道場法事了,說實話還挺期待的?!?br/>
不過韓遁立即發(fā)現(xiàn)師兄們的注意力卻不在這,反倒不住的往他身上瞅。
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有什么好瞅的?
再打眼一看,原來大有不同!
師兄們身上這班衣,又稱花衣,屬于法衣的一種,大多是做法事時穿戴的。
這不是大家平日里看到的那種青藍色的樸素道袍。
花衣,顧名思義,花花綠綠的,顏色大俗,是那種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大俗...
對襟,長及小腿,無袖披,袖長隨身,看起來頗為臃腫,一看也就知道是僧道之流的裝束。
如果有人有幸在某些場合見過一次,保證他記憶深刻...
韓遁自小耳濡目染,自然是無動于衷。
不過這次青年卻露出奇怪的表情。
因為他們幾人之間籠罩著更加奇怪的氛圍...
他裝束依然是老道士設計的內門裝束!
那身腳踏玄履,輕紗玄裙,上批青帔,內為白裳的玄羽裝!
頭上的高冠名曰星紀冠!
光聽名字就高大上不在一個檔次好嗎!
這可是得道真人獨家訂制的!這高挑勻稱的身材加之賣相不俗的法劍!實在是見之飄然。
這青年道士與其說是參加法事,不若說是假道士,真模特,似去拍攝道家風格的寫真...
畫風與幾位外門師兄著實不搭啊。
而眼前幾位師兄年紀也不小了,身材微微有些發(fā)福,穿著大俗的班衣,一股中年男人的油膩感撲面而來...
大紅大黃,加上上面圖案繁復的臃腫法衣。
嘖嘖,這畫風,我的媽耶,不忍直視....
幾位師兄互視一眼,眼神皆有些復雜,然后不約而同,目不轉睛的盯著他...
雖然這兩日,他們早已仔細觀察過青年幅裝束,也各有感嘆。
但此情此景,幾人內心恐怕更加復雜了...
再不由回看自己幾人的穿著,唉,只能長嘆一聲啊...
當年他們有的是迫于生計,有的還是被師伯所忽悠,入了這太衍門。兢兢業(yè)業(yè)二十年,也不見絲毫怨望。
畢竟這里生活不錯,氣氛又輕松,多年下來,道家真君也的確入駐內心,心里也有寄托。
在這互聯(lián)網(wǎng)一日千里,世俗大跨越的年代,他們都還能勉強跟上。
有人尊重他們的身份,有人卻以摒棄封建迷信的眼光嫌惡他們,這也沒什么。
多年他們早就鍛煉出寵辱不驚的強大內心,更不會在意別人眼光言語。
然而...這次一種名為嫉妒的感覺卻無法克制的浮上心頭,幾個油膩的中年道士,就這樣死死的盯著年輕的師弟...
內心里卻是在咆哮!
為什么當年我們沒有這樣的打扮!
那我也不會單身這么多年了!嗚!
...
哎,我年輕的時候可不比他差哪去啊,就是衣服是真丑...
本來大家皆為平凡庸碌之輩,小師弟偏偏要鶴立雞群!
幾人心下回憶中,這嫉妒之心卻難以抑制了,一個個臉色有些咬牙切齒的猙獰起來。
一位師兄按住自己的胸口,想到了太多的東西,感覺心臟病都要發(fā)作了。
只眼看這幾位師兄的涵養(yǎng)已經(jīng)無法掩飾內心的猙獰。
只能說嫉妒使他們面目非。
嫉妒使他們質壁分離。
嫉妒使他們黃赤交角!
嫉妒使他們鏈式反應??!
本來他們早就都習以為常,從不覺得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還真是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他們明顯傷的不輕。
...
在這個奇怪的氛圍中,連一向神經(jīng)大條的韓遁都覺得事情即將往不妙的方向發(fā)展。
還好,師伯此時終于姍姍來遲,一掃他們之間難以描述的尷尬氛圍。
見師伯身著紫色的高功法衣,同樣臃腫的衣袍穿在他身上卻顯得氣度從容,連斑白的胡須都更有氣勢了,莊重而嚴肅樣子。
師伯不明就里,嚴肅的望著他們幾個后輩,點頭示意出發(fā)。
呼!
韓遁偷偷吐了一口氣,分明覺得自己逃過了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