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在幾輪你來我往的沖殺下。
高守以一個馬三個卒的代價,換來雙卒過河。
棋勢一變,忞山先生棋子雖仍占優(yōu)勢,但之前的緊密棋陣,已被沖得松散。
而高守掌握主動權(quán),集中力量,對左路進行猛攻,以攻為守。
又是幾輪轉(zhuǎn)換。
“老朽輸了……”
“承讓?!?br/>
“你這棋招,未免無賴了些。”
忞山先生敗得不甘,計較起高守的棋路與風(fēng)格。
高守聳了聳肩膀,微笑道:“不論白貓黑貓,能抓到老鼠,就是好貓。同樣,能破陣贏棋,就是好招?!?br/>
在平等融洽的氛圍中,高守也暫時把忞山先生當(dāng)作對手,針鋒相對。
他心里清楚,忞山先生棋藝高超,是個棋道高手,要再多下幾盤,他熟悉了自己的路數(shù),后面就沒那么容易贏。
章楶與種師道對望一眼,俱是大為訝異。
他們都沒想到,高守會用這種怪招,贏下棋局。
而讓他們心中震動的是,高守似乎在用這盤棋,告訴別人——發(fā)飆起來的卒子,殺傷力不可限量。
同時也應(yīng)了高守作為無名小卒,卻能斬殺敵方大將的結(jié)果。
正如忞山先生所言,高守不按常理出棋,棄掉一馬三卒,只為保兩卒過河,看似有些無賴,讓人意想不到,但有時候,或許只有不按常理出棋,才能贏取棋局。
這也正合兵書“出奇制勝”的道理。
因此高守的無賴棋招,在種師道與章楶眼中,即是奇招、秒招。
“哈哈,老夫終于贏過張忞山一盤?!闭聵P興奮的大笑起來。
“堂堂經(jīng)略安撫使,怎能如此不要臉面,這盤能算你的?”忞山先生瞪了瞪眼,不滿道。
“自然能算,老夫可是起了個好開局?!?br/>
“你那開局,算不得好。”
眼見兩位又像老小孩一樣爭執(zhí)起來,種師道忙對一旁傻眼的侍女,使個眼色。
這兩位昨晚還好好的,禮讓有加,謙和互敬,沒想到今早下起棋來,形勢逆轉(zhuǎn),加上這一次,他們已是為下棋第五次互不相讓的爭執(zhí)。
侍女會意,趕忙上前添茶。
種師道趁機轉(zhuǎn)移話題:“子御適才說,‘不論白貓黑貓,能抓到老鼠,就是好貓’。其言雖通俗,卻頗有道理,值得深思?!?br/>
呃,又被人當(dāng)做擋箭牌了。
高守也有些汗顏,那句話不是他原創(chuàng)的,只是正好想到,搬出來形容一下。
高守也并不介意做擋箭牌,隨著時間推移,從章經(jīng)略與忞山先生言談舉止中,越發(fā)了解他們,好感也越多,一下就融入了他們。
章經(jīng)略是明智的,今天屬于私人會面,他把身份地位,巧妙的以棋局這個橋梁,做個淡化,放下身段,用真性情待人,公私分明。
棋局上很較真的忞山先生,從昨夜抱月樓人們的只言片語中,高守也大概了解到他是什么樣的人物,還知道,忞山先生對破陣子,有過極佳評價。
他看似個古怪的老頭子,對于輸棋,有點兒不甘,也對自己的贏棋方式,不是很認(rèn)同,但這皆是真性情,不造作的表現(xiàn)。
兩位老人,都值得尊敬。
種師道諳熟兩位老人的脾氣,他說那一句話后,兩人果真就不再爭執(zhí),把關(guān)注點轉(zhuǎn)移到高守身上。
“子御太謙虛了,你這棋藝若是稱作‘不是太懂’,那世上懂棋的人,也沒幾個了?!?br/>
章經(jīng)略目光和語氣中表達(dá)出來的贊許與親切,讓人覺得他還在因與高守合作贏了忞山先生,而顯得跟高守更加親近起來。
“太過謙虛,即是虛偽?!?br/>
忞山先生沒好氣的接一句,緩了緩,又說,“不過以你所作破陣子來看,氣勢排山倒海,豪氣直貫九天,落寞處峰回路轉(zhuǎn),首尾相接,自然而然,又非虛偽之人能賦?!?br/>
高守更是汗顏,忞山先生火眼金睛,見微知著,西北文界泰斗果然名不虛傳,詩詞方面還是不要談?wù)撎啵駝t容易節(jié)外生枝,昨夜詩會本意不想摻和,是到后面被逼的沒辦法。
不是怕被懷疑,而是不想多出是非。
所謂虛偽、無賴等,高守覺得應(yīng)該用“對人說人話,對鬼說鬼話”來理解,如果一個人生存都無法保證,卻還嚴(yán)格講究不虛偽,不無賴,那只能是一個毫無意義的笑話。
如果提升到國家之間爭戰(zhàn),以正直、真誠,對陣無賴、虛偽,如果實力相當(dāng),無賴、虛偽一方,毫無疑問,獲得好處的幾率更大。
這方面的實例,古今中外,比比皆是。
不說遠(yuǎn)的,就說有宋一代,基本是謹(jǐn)遵盟約,該送錢就送錢,該撤軍就撤軍,而黨項人或契丹人,為了攫取更大利益,隨意找個借口,就能撕毀盟約,大舉入侵,燒殺搶掠,如同家常便飯。
“子御昨夜在抱月樓的表現(xiàn),把邊關(guān)的緊迫、憂患,同世人迷醉玩樂,安逸空談,自私自利等形成鮮明對比,凸顯弊端?!?br/>
章經(jīng)略沒有談詩詞,也不先問高守破敵詳情,而是站在他的立場,說出他的觀點。
接著,他又開門見山問道,“不知子御對眼下時局,有何看法?”
章經(jīng)略也不按常理出牌了?
這話轉(zhuǎn)折的有點快。
按照常理,怎么也得具體聊一會兒抱月樓昨夜發(fā)生的那些事,或是問問出身來歷,師承何處等,了解清楚后,安撫勉勵一番,而后再問看法之類,這不是官員們貫用套路?
顯然章經(jīng)略與一般官員不同,他沒有任何套路,也不說多余客套話,而是直接提出一個關(guān)鍵問題。
章經(jīng)略這個問題,問得很大,深淺難測,貌似一種巧妙圓潤的考驗或試探。
首先時局包括天下時局與國內(nèi)時局,而國內(nèi)又可分邊庭時局,朝廷時局,對陣西夏時局,對陣遼國時局等等,都容納在章經(jīng)略這句問話中。
有的人可能會被問蒙,不知怎么回應(yīng)。
有的人能暢所欲言,長篇大論,對各種時局的看法,全都說一遍。
也有的人,或許只用簡單一句就夠了,一言中的,高守就是這種人。
“大宋想破局,必先滅西夏?!?br/>
高守聲量不大,語氣緩和,但其蘊含的信息量,卻使得他這句話在章楶、種師道與忞山先生聽來,宛如雷鳴。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