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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騅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載浮載沉，過了很久才意識到自己因為中毒而昏過去了。不過俘虜并沒有關(guān)在隱秘的地方，那位置來來去去都有人，應(yīng)該很快就能發(fā)現(xiàn)異常，外公知道了，定會想辦法救人。

    只是他現(xiàn)在是個什么狀態(tài)，這里是夢的世界還是所謂的潛意識？人在睡覺或者昏迷時大腦皮層依然在活動，所以就算是植物人也能出現(xiàn)夢境，只是當(dāng)事人也許意識不到而已。那么自己還會醒過來，還能恢復(fù)嗎？疑問越來越多，原本還很樂觀的心情漸漸轉(zhuǎn)為焦慮。他不能坐以待斃，但在一片虛無的黑暗中又能做什么？

    他朝四周望去，什么也看不到，全是無邊無際的黑。摸不到物體，也踩不到地面，像懸浮在宇宙中似的，既空曠又掉不下去。不過呼吸是正常的，也沒有感到難受的地方，唯一讓人受不了的就是寂靜和黑暗。他抬起手，試圖用法術(shù)點火來照明，但是失敗了，不知道什么原因，也許是因為本體正在昏迷，法術(shù)并不管用。

    他煩躁地大喊，連回音也沒有，聲音只是空蕩蕩地飛向遠方，更顯得凄涼。這里太安靜了，什么聲音都沒有，這種靜能把人逼瘋！

    星騅像游泳一樣劃動四肢，努力去觸摸周圍的環(huán)境，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前進還是原地打轉(zhuǎn)，看不到和聽不見之后，感覺也變得不準(zhǔn)確。在這個地方，時間和空間都變得扭曲，不能用常理去推斷。過了不知多久，他忽然發(fā)現(xiàn)正前方有一個比針尖還細小的亮點，那是光！

    剛才沒注意，可能是因為雙眼尚未完全適應(yīng)黑暗，現(xiàn)在呆久了，只要一點微弱的亮光都會很顯眼。盡管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著他，但人類對光明的渴望是永恒的，所以他不顧一切往那邊游。也許是有了希望，身體也漸漸恢復(fù)力量，而亮點越來越大，足以說明他確實是在向前移動。

    過了很久，他終于感覺自己穿越了虛無，周圍的環(huán)境因為光源而漸漸有了色彩，他的腳終于可以踩到地面。腳踏實地能讓人安心，也給了他力量。不再猶豫，星騅朝著光芒走去。刺眼的白光過后，徹底脫離黑暗。原來一團漆黑的世界只剩一個洞口，留在身后，越來越小。然而光明的這一面并沒有太多驚喜，依然是一望無際的空間，和剛才不同的是，這里白得刺眼，還有許多懸浮在空中的，大大小小的半透明氣泡。大的有一間房子那么大，小的也跟蘋果差不多。

    那些球內(nèi)好像有很多人在動，因為折射率的問題從外面看不真切，全是扭曲的畫面。

    出于好奇，星騅靠近其中一個，結(jié)果沒屏住呼吸，一個不小心把那玩意弄破了，球內(nèi)的畫面立刻包圍他，展現(xiàn)在眼前的是間看上去很寒酸的茅草屋，幾個孩子坐在地上，大的兩個在幫母親剝豆子，小的蹲在旁邊，把剝下來的豆殼收集起來，拿到外頭曬干，以后可以當(dāng)點火的助燃物。

    這間房子并不陌生，星騅在那兒生活了十幾年。那是他的老家。而那兩個大些的孩子，真是他的兩位兄長，小的那個自然就是他了。

    怎么回事，這是我的記憶？

    星騅不敢再弄破任何東西了，害怕醒過來之后失憶?？墒悄切┣蜻€是一個接一個在面前爆炸，不管他愿不愿意，上演一場又一場的走馬燈。

    住手，住手！

    他越焦急，球毀滅的速度就越快。最終，整個世界的球都爆炸了，成了滿天飛舞的細雪。風(fēng)一吹，落得滿天滿地都是。星騅的頭很痛，痛得無法站立，他在短短的幾分鐘內(nèi)把自己的人生一氣讀完，那么多痛苦和喜悅，分離與重逢，快樂和絕望涌上心痛，那感覺難以言喻，說不出道不明，強烈到無法承受。他開始慘叫，發(fā)瘋似的奔跑，似乎想逃離這個鬼地方，哪怕是回到黑暗中也好。

    可是回去的路他找不到了……

    他開始大喊，無頭蒼蠅一樣轉(zhuǎn)，最后在地上打滾。

    冷靜下來，快點冷靜下來。他知道作為一名醫(yī)生應(yīng)該要有可以沉著應(yīng)對任何突發(fā)事件的能力，接診時他也見過無數(shù)緊急情況，最終都克服萬難，挺過去了，為什么現(xiàn)在卻因為一點點小事而發(fā)瘋？他想起竹王教的訣竅，開始打坐調(diào)息，慢慢讓情緒穩(wěn)定下來?？墒沁@個世界不會因為他的改變而改變，沒過多久，地上的碎片再次聚在一起，挑釁似的飛到他眼前，強迫他再一次經(jīng)歷自己的人生。

    從小到大，點點滴滴，一次又一次的循環(huán)。

    在接近崩潰的時候，星騅忽然悟出一個道理，為什么要害怕這些記憶？就算是不好的，不值得回憶的部分，依然是他的人生啊。外公常說，苦難也是一筆財富，人應(yīng)該正確面對自己的一切。所以，這些不過是過去發(fā)生的記憶而已。這么想著，心情豁然開朗。他仿佛走出迷霧，頭腦也清醒了許多。

    宛如無盡循環(huán)一般的記憶迷宮不再是恐怖源泉，而變成消磨時間的小玩意。

    星騅開始直面自己的過去，有些部分甚至看得津津有味。其實絕大部分記憶是很快樂的，就連當(dāng)初嫁給酆樸寧那幾個月里，也有一些值得回味的時光。其中有個連他自己都忘記的小細節(jié)，就是某次同房后啞巴沒有向往常那樣離開，而是反常地留在臥室看書。當(dāng)時而他累壞了，迷迷糊糊地睡，但每次被燈光晃醒，發(fā)現(xiàn)年輕的丈夫都盯著他看，而手里那本書從來沒有翻過頁。

    其實他還是喜歡我的吧，從那時候就喜歡著。看到這些畫面，星騅的心里不能說沒有一點得意，但更多的是甜蜜。原來記憶也不光是壞事，里面還有很多被遺忘的小秘密和驚喜。帶著這樣的想法，他開始主動戳開之前沒來得及看就破掉的記憶球。

    由于沉迷在觀察從前的自己中不能自拔，根本不知道外界發(fā)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中間當(dāng)然也想過要從這里出去，可是不論走多遠，四周都是沒有盡頭的白，沒有出口，沒有通向其他區(qū)域的道路，整個空間充滿科技電影中的不真實感。唯一能讓他不要那么快發(fā)瘋的，居然是之前還讓人恐懼的記憶。

    看這些過去打發(fā)時間，成了星騅的日常。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聽到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

    記憶球雖然有著逼真的畫面，可是沒有聲音，所以當(dāng)這個世界出現(xiàn)自己以外的人說話時，星騅蹭地跳起來，四處張望，尋找聲音的來源。他豎起耳朵仔細聽美一點響動，知道那個人又叫了一聲。聲音是從頭頂上來的?？墒巧厦嫱耆翘摕o根本沒人啊，不僅沒有人，連生物或者物體都沒有，但他還是做出回應(yīng)，大聲問你是誰。

    但那個聲音再也沒出現(xiàn)……

    星騅又回到每天看懷舊小劇場的日子，說每天其實不準(zhǔn)確，這里也沒有白天黑夜之分。但他會累，困了也需要睡覺，還會餓。當(dāng)初饑腸轆轆沒東西吃，餓得前胸貼后背時他也不知道是餓昏了還是抱著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的心態(tài)，居然啃了記憶球充饑。沒想到那玩意吃起來，恩，味道還不錯。不過被吃掉的記憶不會再生，所以他也不敢放開吃，只挑那些不好的，不值得留下的回憶，而且不到餓得受不了不張嘴。

    但他被困的時間還是太久了，久得最近張開眼睛，都能明顯發(fā)現(xiàn)記憶球比之前少了好多。

    可是不吃又會餓，怎么辦？

    “外公，師父，快點救我啊。”星騅每天除了打坐調(diào)息之外，還會固定朝某個方向走，走累了就休息，精力恢復(fù)再繼續(xù)，就想看看能不能走出去。但是不論走多遠走多久，世界都是虛無的白，而那些越來越少的記憶球，從最初跟著他不放到慢慢停在原地。他曾經(jīng)以為這表示快要走出這片虛無了，結(jié)果再走也沒有東西，餓得不行的他還是只能回到有球漂浮的區(qū)域。

    終于，不好的記憶吃光了，開始朝好的，但是不那么重要的記憶下手。只是記憶總有吃完的那一天，到時候自己該怎么辦？

    最后星騅開始思考未來，反省人生，想念親人，擔(dān)憂兒子，在這種狀態(tài)中想辦法出去，最后失敗。然而他最放不下忘不了丟不掉的，還是那個酆樸寧。

    “星騅……星騅……求你醒醒，別再睡了……大家都很想你……豆豆天天問我爸爸為什么一直睡覺都不醒過來……所以求你了……別再這么貪睡……”思緒再次被呼喚打斷，他坐起來，猛地意識到這可能是外界的人在對失去意識的他說話。只是說話的人聲音有些陌生，一時聽不出是誰。

    “星騅……我愛你……”直到這句話出現(xiàn)，他才明白，一直叫著他名字的人，原來是啞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