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山余脈下的一條小路上,重華失去知覺,躺在寒冷的泥濘中。衣服和毛發(fā)濕漉漉的呼在身上,就似凍僵一樣,久久沒有醒來。但泥丸中卻有一縷縷淺黃色的光華,似有意識一般,不斷的以大周天周轉(zhuǎn)循環(huán),逼退著致命的寒冷和潮氣。還丹五轉(zhuǎn)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心識在自發(fā)護體。正是得了那《黃庭經(jīng)》的好處。
世間修仙之人千千萬萬,上至皇王,下到百姓,無不想成仙得道,長生逍遙。
可是修仙一途卻,從來都是求之者眾,得之者渺。都說修仙靠七分勤勉,二分悟性,一分機緣,確實不虛。然而,任你九分努力,通天悟性,沒有這一分機緣,都只為零。造化無情,偏寵幾人而已,由不得余下蒼生妒忌。多少驚才絕艷之輩,只因無福緣造化,不得前人點撥,悟性再高也是癡心孤修,早晚跨入死境??从行┤四昙o輕輕便已境界高深,而有些人皓首孤修,直到羽化也無寸進。
大道常存,只偏好那區(qū)區(qū)幾人,從來不曾普渡眾生。便是給了你那一分機緣,你也不知道,究竟是愛,還是憎。
而這個泥濘中的人,顯然占了這一分機緣,因它淪落此境,也因它正在死里逃生。
雨還是沒停,雷聲卻響了起來,夾雜著赤色閃電,炸裂般在山谷回蕩。雷電很是反常,沒有一點春雷的樣子。
小路不遠的深谷中,一條白色的身影似流光一般穿梭在谷中的密林里。赤色的閃電好像長了眼睛,瞅著這條白影不停的擊落。白影堪堪躲避,雷電把潮濕的樹木打的粉碎焦黑。閃電越來越急,越來越粗,樹木嘩啦啦的倒下,在密林出騰出了好大一片空隙。終于,白影放棄了在密林里穿梭,速度更甚剛才,似流星一般飛下山腳。
這是一只雪白雪白的白狐。毛發(fā)濕漉漉的貼在身上,和山腳下泥濘中躺著的人一樣。白狐全身閃爍著淡淡的白色光華,那是它催發(fā)出的護體丹氣。顯然剛剛進入還丹境界,還是一轉(zhuǎn)。額頭有著一個山形篆字符號,閃爍著淺淺的金色。
這只初入還丹一轉(zhuǎn)的白狐,正是在渡那化形之劫。顯然已經(jīng)無法支撐和躲避越來越暴躁的雷電,它這是要下山尋找庇護者,以求最后的一線生機。獸類也有智識,懂得人間有那福緣深厚之人,雷電不敢近身,常常能庇護異類渡過化形天劫。
世間諸法皆可證道,世間諸類皆可求仙。凡人一身,生來便是具五行之氣,陰陽之合,泥丸祖竅中自帶先天性光。是得天獨厚的最好修道法身,最終更能吸納先天之氣,成就天仙大道。但禽獸諸類不同,只有那機緣深厚的異類開了智識,才能夠修煉。便是修煉,也是只能汲取山川草木靈氣和諸天星辰之氣,尤其以日月之華為最,從來沾不得先天之氣。這也是諸天星宿的宿主中,皆是飛禽走獸類的原因,其實作為天仙坐騎的更多。
這還不算,一旦返氣圓滿結(jié)丹后,還必須渡那化形之劫--化為人身。只有成功化形,才可繼續(xù)修行九轉(zhuǎn)還丹的大道。只此一途,別無他法。如果渡劫失敗,那就從此灰飛煙滅,神形俱消了。
人容易,似乎禽獸更難。
白狐一聲長嘯,萬壑回響,速度已然快到了極限??墒情W電依舊如影隨形,潔白的皮毛上,已經(jīng)有了幾塊焦黑,嘴角掛著幾滴血色。身上的丹氣是越發(fā)黯淡了,光華已經(jīng)幾乎不可見。顯然透支過度,飄搖閃爍,如將要熄滅的燈火。表情更是痛苦的扭曲著,可靈動的眸子里卻透出無比堅決的求生之心。
又是拼力施為的飛竄了幾十余里,終于看到了泥濘中的重華。白狐仿佛那溺水者抓住了一根稻草,絕望的眼中,頓時迸發(fā)出了一絲希望的光芒。
沒有任何猶豫,白狐耗盡最后的余力,一閃身形,極速落地。全身戰(zhàn)栗的縮伏在重華胸前,丹氣的光華徹底消失。它已經(jīng)再沒有一絲逃竄的力氣,這個微熱的胸口是它最后的庇護。
閃電抓著林梢,越來越近,電光照耀著重華身上一團顫抖的花白。終于,在幾丈遠的地方,電光堪堪停住,發(fā)泄般的在周遭一氣亂轟,就此消失。它成功了,這是一個福緣深厚的人,天劫不敢傷他。
雷電方才消失,白狐周身立刻形成白色的氣旋。濃郁的山川靈氣,和一柱透云而下的星華之氣,瞬間貫入體內(nèi)。腹中的內(nèi)丹光華耀目,身軀立刻變成了一團白光,且不斷膨脹。白狐絕望般的抽搐扭曲,凄厲的嘯聲伴隨著一陣咯吱有聲的拉扯,耀眼的白光將周圍數(shù)十丈照耀的如同白晝。
終于,一聲撕裂般的吼叫,光華斂卻,一個全身隱隱有白氣流轉(zhuǎn)的女人酮體,出現(xiàn)在了重華身旁。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子模樣,玉體勻稱豐腴,潔白細膩,帶著誘人的光滑。似乎含著水汽的眼眸,帶著天然的嫵媚,容顏驚人的絕美。腳下是一堆殘破的毛皮,還冒著青煙。白狐終于化形告成,智識更勝從前。泥丸一閃,皮毛化成潔白的衣服,套在身上,遮蔽了荒野間的尤物。
已經(jīng)化形的白狐,白衣翩然若雪,青絲飛瀉如瀑,光著纖纖美足,立在泥濘之中。卻是有出塵之氣,神采燦然,絕沒有先前一絲的狼狽不堪。如云上天女,畫中仙子。
白狐垂下她那動人的美眸,看著泥濘里的重華,淺淺說道:“你救我一命,我定報你一生?!甭曇羟迦峤^美??纯粗厝A深沉昏厥的模樣,玉手一指,一陣白霧托起重華和跌落在他旁邊的爛鐵劍。丹氣一動,御風而起,直入幾十里外山谷深處而去。如此迅速,且飛行之長的御風之術,卻是遠非人類修真者可比。當是這異類修習不同,神通有別。
清晨,紅日初升。給了籠著薄霧的山林,溫暖的光澤。竹林和各色野花,抖落著晨露和夜雨,鳥鳴聲清脆而悠長。天終于晴了,雖然還有些潮濕,但生機勃勃,散發(fā)著自然的無限芬芳。
一處洞口有茂密花叢淺淺遮住的山洞里,一白衣女子守著青石上的重華,眼睛一眨不眨。旁邊的火塘上,一壺山泉滋滋作響,散發(fā)著春筍和蘑菇的香氣。重華那一身衣服不知怎的,已經(jīng)燦然如新,干燥而整潔。陽光自洞頂,斜斜的照了進來,柔和而溫暖。照得沉睡中的重華,舒展了眉頭。山洞里竟然如此的綺麗明亮,連四壁的青苔和小花,都含著盎然春意。
“呵。。。”重華喉間發(fā)出一聲輕響,沉閉了很久的雙眼,終于緩緩張開,帶著幾許倦怠。女子眼里瞬間露出了無限欣喜,玉手盤起重華的右臂,愉快的喊道:“你可是醒了!”重華轉(zhuǎn)動無神的雙眼,一陣惺忪朦朧,終于看清了眼前的女子。頓時慌張的坐了起來,四肢一陣酸麻,俊俏的臉上立時飛起緋紅的羞澀?!肮媚?,你。。。你是?!”眼睛里再沒有了剛才的疲憊無神,滿是驚愕。終究還是有些男女授受不親的書生氣。
“你昏迷在路上,我把你救了回來,你都不記得了嗎?”女子沒有半點害羞的神色,玉手一伸,又一次捉住了重華的手臂。清澈的美目里,卻全是欣喜。重華又往后坐了坐,用力的晃了晃混沌的腦袋。昏迷前的一幕幕,如夢初醒,涌入心頭。
有些倉皇的看了看周遭的一切,這才仔細看了看身旁的女子。女子就湊在身前,瓊鼻精致,紅唇潤澤。呵氣如蘭,鉆入鼻息,讓重華心頭泛起一陣漣漪。
重華壓下無邊的羞澀,輕聲說道:“重華由衷感謝姑娘。這里是什么地方,姑娘又是什么人。”
“這是我修行的洞府,我不是人,我是化形的白狐?!迸拥难垌冀K帶著喜色,若無其事的說道??墒侵厝A卻是一骨碌爬了起來,眼里滿是驚慌失措。
“你不要害怕,是你福緣深厚,庇護我躲過了天劫,我對你絕沒有有一點惡意的!”女子看著失措的重華,連忙委屈的解釋道。
看看那雙清澈美眸里的焦急和委屈,重華終于恢復了神態(tài)。也是,比起這幾日凄慘的諸般經(jīng)歷,一個救了自己的狐仙,確實沒有那么可怕。何況還是一個風姿卓然的女子。想起自己昨夜的凄然奔波,竟還生出了一絲溫馨和暖意,涌上心頭。
重華行了一禮,說道:“謝謝你,我沒有害怕?!睌D出一笑,勉強淡定的說道。可是身體卻很誠實,還是站在青石的另一側(cè),不曾挪動。狐仙的傳說,野史他也看了不少,心里還是有一點點忌憚。
“你有名字嗎,我叫張重華。”重華終于打破僵持的氣氛,開口找了個話題。
“我叫涂山羽,是我開了智識之后,我的祖母告訴我的。”說到祖母時,眼里卻多了一層霧氣,有著令人憐惜的悲傷。重華如何看不出來,一陣愧意,連忙轉(zhuǎn)開了話題。
于是山洞中便熱鬧了起來,一人一狐,開始了真正的交談。同是身心孤單,少時,便已融洽自得。
“你睡了很久了,吃點東西吧,這是山珍湯。我給你盛一些?!蓖可接鹜蝗幌氲绞裁矗B忙站了起來。重華赧然一笑,其實那誘人的香氣,早讓他的轆轆饑腸,蠢蠢欲動了。
山泉燉了很久的新鮮竹筍和蘑菇,還有幾種不知名的藥材。湯底清澈,氣味濃郁。端起白石碗,吹散熱氣,輕輕啜了一口,味道甘香醇厚。雖然沒有咸味,卻更覺甘美,反而讓人感覺鹽是多余的。重華便興致濃烈的大吃起來,沒有一絲顧慮,確實是餓了。涂山羽看著食指大動的重華,美麗的臉上滿是自得的笑意,更加溫柔可人。
太陽已經(jīng)高高升起了,把洞中照的更加明亮起來,連洞口都透進來了光芒。洞里的一切,越發(fā)的溫馨了。一人一狐,好像都有了新的喜悅。
繚繞的云霧,已經(jīng)漸漸散去。陽光下,姹紫嫣紅的山谷,滿是春意。
山海經(jīng)中注,
人間有白狐。
云深漫山谷,
深藏久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