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愈之后的我經(jīng)歷生死一線，對宮廷的那些事感到異常的厭倦。我?guī)缀趺刻煜挛缍家獛е河旰桶⒘ノ髟?，與西苑令杜宣一起為了本年度浩大的植藥工程忙碌?？偣芊蛉擞衲镆猜爮奈业慕ㄗh，穿了窄袖衫裙過來兼做指揮。

    有些藥草是要下種的，有些需要插杄，兼顧觀賞價值與實用價值，還必須根據(jù)實際地勢進行調(diào)整。

    西苑的人手不夠，還從外面請了工匠進來，日出而入，日落而出，有專人管理。有時候我須得手把手地教那些工匠，播種的密度以及插杄的方式等等。

    杜宣笑道：“沒想到何供奉對種藥之事如此在行，在下佩服！”

    我笑笑道：“不敢。家母一向以種藥為生，在下自幼耳染目睹，略學(xué)了些皮毛，還望杜大人指正。”

    杜宣趕緊謙讓：“不敢，不敢！”

    播種時節(jié)，因為時時要親自鋤土播種，是以我和春雨都穿著窄袖衫襖，及膝短裙，短裙之下露出絹褲，褲腳都塞進桐油靴里。這種打扮類似騎馬裝，行動便利，易于清理，萬一碰上下雨踩進泥濘也不甚要緊。

    阿柳開心瘋了，不知疲倦地奔走于人群中，遞鏟子運泥土，忙得不亦樂乎。

    此時我站在墻腳一邊，對著腳下的一桶薔薇枝皺眉——這堆薔薇枝上還有很多葉子，留著這些葉子在春雨貴如油的北方，會消耗有限的水分和營養(yǎng)，影響插條的成活率。洛陽比不得巴蜀，巴蜀多雨，隨便插個什么樹枝，淋淋雨都能活下來。

    為了這些薔薇能夠長得好，杜大人按照我的指示，將這些薔薇枝斜斜地剪成一段段放在水桶里注上水，擱在日夜燒著地籠的屋子里生根，這才拿出來插種。

    剪光了葉子只留枝條，會長得更好。當(dāng)然，美觀上就要犧牲一點了。

    “阿柳，幫姐姐去把春雨姐姐那邊的剪刀拿過來?！蔽业皖^撥弄著那些帶刺的枝條，對著剛才阿柳所在的地方喊。

    一把剪刀遞到我面前，那雙大手卻不是阿柳那雙小小可愛的手。那雙手雖然不夠滄桑，卻已經(jīng)因為干過許多雜役變得粗糙。

    我轉(zhuǎn)過身抬起頭看那雙手的主人，卻是小魚兒。

    他恭恭敬敬地叫我：“姐姐！”

    我不知如何應(yīng)對，接過剪刀，轉(zhuǎn)身自桶里拿出一支薔薇枝，卻因為慌里慌張，不小心被那上面濃密的刺扎了手，瞬間冒出血珠。

    手上是土，腳下是泥，我一時無處可放，將手指壓在裙角內(nèi)側(cè)。

    小魚兒關(guān)切地向前一步：“姐姐怎么了？”

    我趕緊站起來閃到一邊：“沒什么，讓刺扎了手，按住一會兒血就止住了?！?br/>
    小魚兒欲近不能近，只得走上前蹲下，拿起剪刀問道：“姐姐是要做什么，讓小魚兒幫姐姐做吧?！?br/>
    我想了想，向外退后一步，緩緩說：“既如此，你且把這些枝條上的葉子都剪光?！?br/>
    小魚兒連忙說聲“是”，便拿了樹枝，咔嚓咔嚓剪起來。剪葉子原非難事，只是薔薇枝子上刺太多太密集，不那么好拿，他也被扎了幾下，雖然沒扎出血來，也頗為難受。

    他索性自懷內(nèi)掏出一塊帕子墊在手上，咔咔地再剪下去，變得飛快。

    我拿了他剪好的枝條走過一邊，拿著鏟子挖了坑，把枝條插進去，再填上土。阿柳忙忙地跑過來，自旁邊的木桶內(nèi)拿瓢舀了水澆在我插好的枝條的根部。

    這樣一路插著一路離小魚兒越來越遠。

    小魚兒小心翼翼地將那剪好的一桶枝條提到我跟前，說道：“姐姐，還是我來吧，你的手剛受過傷——”

    我默默地又退過一邊，看著他與阿柳干得熱火朝天。

    過了一會兒春雨過來，插完她手上的枝條，走過小魚兒那邊百般挑剔：“據(jù)說你在家里那會兒也是種過田的，怎么這枝條插得歪歪扭扭還不如我呢？走開去，讓我跟阿柳來吧，你看看你姑奶奶我是怎么干的！”說著把他擠到一邊去。

    宮里的宮女和內(nèi)侍們，若是熟了，不分男女，嘻嘻哈哈打打鬧鬧是沒有什么分寸的，只因為內(nèi)侍們被割去了關(guān)鍵的部件，不再是真正意義上的男人，沒有什么實際的攻擊性和威脅性，再加上小魚兒與我是異性姐弟，常來常往，悠蘭和春雨都不拿他當(dāng)外人。

    小魚兒在桶里洗了手走到我身邊，站了一會兒見我又想走開，便拉住我的袖子，低聲問道：“姐姐近日是怎么回事，好像刻意躲著小魚兒？我前幾日幾次去探望，都說身子不好，不能夠見——姐姐，小魚兒可有得罪姐姐的去處？還望姐姐給個明示！”

    他抬頭看了看我頭上。因為來西苑是做事的，所以我什么首飾都沒戴，只用了一只桃木簪子綰住頭發(fā)，在發(fā)髻根部戴了一朵生綃做的紅色梅花。那梅花雖然是假的，但屬于宮內(nèi)自制發(fā)下來的，惟妙惟肖。

    “前幾日確實是身上不好，心里煩悶，不想見人?！蔽疫@樣說。

    “那我送你的簪子怎么不戴了呢？”小魚兒問。

    我淡淡地笑一笑：“那簪子是貴重之物，逢年過節(jié)戴著添添喜氣也罷了，這出來干活戴著，萬一跌壞了豈不心疼？”

    小魚兒想一想，也不再追究，只是試探地問我：“姐姐心里煩悶，可是為了皇上為姐姐和阿忠侍衛(wèi)提親一事？”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他怎么這么愛管閑事？

    我將手袖在袖子里，不做聲。

    小魚兒看看我的面色，做出懊惱的神色，用手掌在自己臉上輕拍道：“真是不識眼色的東西，該打！該打！”

    我忍不住撲哧一笑，嗔他道：“你好端端的，耍這樣的現(xiàn)世寶干什么？”

    小魚兒臉上露出笑容，拍手笑道：“好了，姐姐終于肯跟我說話了。這些日子小魚兒好生擔(dān)心，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姐姐，姐姐待我不如從前了?！?br/>
    是不是我待小魚兒不如從前了呢？是的。那個瑤光殿的午后，當(dāng)我趴在迎春花叢里看到小魚兒掄起大棒朝著薛懷義惡狠狠地砸下，我著實地被他臉上兇狠的表情嚇住了。接著濺到他臉上的紅白之物，讓我對那張臉產(chǎn)生了一種生理反應(yīng)——一想起那張臉，我便有嘔吐的欲望。

    是以當(dāng)悠蘭過來稟報說小魚兒求見，我當(dāng)即握住嘴，惡心地揮揮手說：“告訴他我身體不適，不宜相見，改日吧?！?br/>
    一連兩次，小魚兒失望而歸，悠蘭疑惑不解：“姑娘這是怎么了？為何不見他？這次瑤光殿之事若非他提前通報，姑娘可能過不了關(guān)呢?！?br/>
    我知道。我知道小魚兒當(dāng)時是報仇心切，我亦知道他對我好?？墒牵抑朗且换厥?，我心里的感覺又是另外一回事。

    但是今天當(dāng)我跟他不期然在此面對面相遇，預(yù)料中的惡心感并沒有如期而至。他反而用小小的一個動作逗得我展顏一笑。

    小魚兒還想說什么，杜總管騎著馬一路小跑過來，下了馬對著小魚兒拱手道：“今日吹得什么風(fēng)，居然把林大人給吹到西苑來了？還勞駕大人親手插條，在下惶恐啊惶恐！雖然是立春了，可這風(fēng)還是有些硬冷，兩位大人不如去那邊暖閣里喝杯茶，歇歇腳？”

    他身后赫然有一輛馬車，能將我們幾個都裝進去。小魚兒雖然在宮內(nèi)品級不高，杜總管比他高出好幾級，但是他是女皇陛下貼身服侍的按摩侍官，風(fēng)頭正勁，宮里宮外好多人都在巴結(jié)他，為了也許哪一天女皇陛下問起的時候，他能美言幾句，也許福從天降。

    于是我們跟著他去了百花園的暖閣凈手喝茶。在馬車里，阿柳趴在我的膝上好奇地瞪著小魚兒。她雖然見過他幾次，卻沒怎么說過話，對他還是陌生得很。小魚兒渾身亂摸，企圖找出什么能哄小孩子的東西，卻一樣也沒找到，尷尬地沖著阿柳攤攤手。

    春雨“嗤”地一聲笑了。

    阿柳天真地問：“春雨姐姐你笑什么？”

    春雨道：“春雨姐姐小時候住的村子呀，春天一到，有人會一邊在太陽底下曬太陽，一邊滿身捉虱子，才好看呢！”

    小魚兒也咧著嘴笑了。

    到了暖閣喝茶的時候，杜宣對著小魚兒笑道：“今日實在不知林大人會大駕光臨，什么也不曾準備，這里有些干果點心，大人且略墊一墊。下次大人再來，提前讓人來只會一聲兒，在下好早做準備?！?br/>
    小魚兒站起來笑著拱手道：“杜大人折煞我這做奴婢的了。我今日休沐，聽說姐姐來西苑種藥，我也過來湊湊熱鬧?！蓖Ａ艘煌Ｋ终f道，“好似今年的三月三踏青也要安排在西苑吧？杜大人可要早做打算，一定要搞得跟往年不一樣才好?！?br/>
    女皇陛下喜歡創(chuàng)新，這是闔宮都知道的事。她的年號改了又改，通常年頭一個年號，年中一個年號，年尾又變了，把年中的那個年號擠得沒了位置。綜合高宗一朝與武周一朝，最讓史官凌亂的就是眼花繚亂的年號了。

    杜宣撓頭道：“也是頭疼。年年三月三，年年在西苑，可西苑也就這么大，如何才能做得與往年不同呢？就算是今年種的這些花草，也要來年才能見效呀！”

    小魚兒笑道：“在下有個主意，不知杜大人愿不愿意一試？”

    杜宣因為聽了我的建議上疏在西苑種藥得到女皇陛下的獎賞，已經(jīng)嘗到甜頭，此時聽了小魚兒的話，不管好壞，自然愿意一聽為快：“大人快講在！在下愿聞其詳！”

    小魚兒笑道：“大人何不效法民間的上元節(jié)燈會？”

    “民間的上元節(jié)燈會？”杜宣沒明白怎么回事，“難道好好的在那天還要重新掛燈？”

    小魚兒搖頭道：“三月三不是燈節(jié)，是踏青涉獵之節(jié)氣。西苑雖然場地有限，可是大人卻可以像民間的上元節(jié)展燈一樣，做一些游戲，比如蹴鞠——這個蹴鞠不是隊與隊的比賽，卻是個人蹴鞠的比賽；又比如投壺比賽，勝者可得花；再比如射鵠比賽，獵兔獵鹿比賽，博弈比賽?？傊嘣O(shè)些賽事，有文有武，有動有靜。宮人們愛武的可以去獵鹿，愛文的可以去博弈，各得其所，豈不是好？”

    杜大人眼睛一下子變得唰唰亮——他感覺他的職位就算不升，至少能讓女皇陛下再給他一些賞賜。

    春雨也激動地說：“我聽說他們民間三月三，有些人會拖家?guī)Э诘氐浇纪庹乙粭l河邊，在水邊鋪塊布去野餐。我們西苑也有一條彎彎曲曲的渠，可以在渠邊烤肉放風(fēng)箏嘛！”她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小魚兒笑道：“對，風(fēng)箏，風(fēng)箏，怎么把風(fēng)箏給忘了？還可以讓各宮自己扎風(fēng)箏，到時候比比誰的風(fēng)箏扎得精美，誰的風(fēng)箏飛得高！”

    杜大人來來回回地踱步，嘴里喃喃自語：“是要好好想想，是要好好想想。不過，真要有射獵，這防衛(wèi)的工作，難度太大了。陛下的安全——”

    這確實是個難聽。若要真的獵兔獵鹿，弓箭肯定要拿在參與者的手里的。若真的要野游，等于四面八法都是開放的，萬有誰有不軌之心，想要刺殺女皇陛下，那是很難防備的。

    小魚兒道：“要么就取消射獵，只設(shè)射鵠?！?br/>
    射鵠就是射靶，弓箭可以在現(xiàn)場定向管理，射完即上交。女皇陛下可在專座觀賽，四面都有人守衛(wèi)，危險系數(shù)大大降低。

    不管怎么說，游春之外多設(shè)游戲，是今年三月三可以做的規(guī)劃，杜大人摩拳擦掌，打算再次施展身手，討女皇陛下的歡心。

    他打算再做一個奏本。

    今天出門辦事，回來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