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他志不同、道相悖，他重出江湖，與我又有何干？”

    孫士功道：“話不是這么說。蕭鐵棠與風神醫(yī)的干系，我家莊主在信中寫得明明白白，用不著孫某多言。我只是奉莊主之命，等風神醫(yī)的一句回話?！?br/>
    風霽月冷冷一哂：“無稽之談?！彼归_信紙，目光在書信一掃，雙眉頓豎，眼中發(fā)出憤怒之極的光芒。狄夢庭站在他身旁，從未見過師父流露出如此可怕的神情，心中惶惶不安，道：“師父……您……”

    風霽月重重一哼，強壓住心中的怒氣，將禮單與金牌塞到狄夢庭手中，道：“庭兒，咱們貧居窮鄉(xiāng)，只圖個清高自在，哪里高攀得上鐵衣山莊的英雄好漢？快把禮單金牌還給孫先生。”

    狄夢庭將禮單金牌拿回到孫士功面前，道：“孫先生，請收回吧?！?br/>
    孫士功見對方退還禮單，嘴角微微抽了抽，眼中閃過一絲兇光，嘿嘿一笑，將禮單收回袖中，道：“這些禮物不入風神醫(yī)之眼，那也無可奈何。我家莊主心意已到，風神醫(yī)收與不收，鐵衣山莊都不至缺了禮數(shù)?！痹挼酱颂?，他面色一沉，又道：“不過，這面金牌乃是鐵衣山莊的令牌，所到之處，猶如薛莊主親到，江南武林同道，無不遵命。風神醫(yī)退禮可以，但拒收這面金牌，卻是對薛莊主不尊，也是對鐵衣山莊千百弟子不敬！”

    風霽月道：“風某早已退出江湖多年，與鐵衣山莊更是素不往來，便是薛莊主親到，風某也未必……未必……哼?！毕旅娴脑挍]說下去，意思卻很明顯：“便是薛莊主親到，風某也未必給他留情面?！辫F衣山莊薛莊主畢竟位高威重，他不愿口出輕侮之言，但他顯然認為自己的身份風骨，比之薛莊主又高出一籌。

    孫士功聽他言語中對莊主大有輕視之意，面上也有些掛不住了，道：“風神醫(yī)言下之意，是不打算遵從信中的忠告了?！?br/>
    風霽月道：“風某雖是一介布衣草民，但卑鄙之事，可是從來不做的。”

    孫士功怒道：“什么叫卑鄙之事？難道我家莊主在信中曉以大義，你卻以為是卑鄙之事？難道鐵衣山莊熱心之舉，你風霽月居然不屑為之？”

    風霽月道：“我可沒這么說。孫先生非要這么想，那也無法?！?br/>
    孫士功冷聲道：“如此看來，風神醫(yī)執(zhí)意維護蕭鐵棠那魔頭，不惜與天下英雄反目。”

    風霽月道：“我與蕭鐵棠沒有jiāo情，談不上維護他，更無意得罪天下英雄。只是看透了江湖中黑白兩道爭斗仇殺，是是非非，哪里說得明白。風某只盼退出這腥風血雨的斗毆，從此歸老林泉，與世無爭，做一個安份守己的良民。這份心愿，并未礙到鐵衣山莊吧?！?br/>
    孫士功道：“如果江湖中人人都如你一般，怕受牽連，縮頭不出，豈不是便任由妖魔橫行，為害人間？你想置身事外，那蕭鐵棠難道會放過你么？”

    風霽月正色道：“風某做事，但求無愧于心，至于旁人如何看待，那也管不了許多。”

    孫士功道：“好、好、好、好?！币贿B說出好幾個“好”字，他將令牌舉過頭頂，朗聲說道：“薛莊主有言吩咐：自古正邪勢不兩立，蕭鐵棠殺戮江湖，與我武林同道仇深似海，不共戴天。風霽月不遵號令，便與蕭鐵棠同罪而論?！?br/>
    風霽月毫無懼色，道：“風某決意不問江湖中事，這才拒遵鐵衣山莊號令。薛莊主既不肯見諒，風霽月勢單力孤，這條殘命怎能與鐵衣山莊相抗？罷了，你們早就布置好一切，只怕連風某的棺材也準備好了。哼，要動手便動手，還等什么？”

    孫士功見風霽月斷然抗拒，不怒反笑，說道：“風神醫(yī)所言嚴重了。咱們身在江湖，誰都難保沒個三長兩短，說不定有一天就要靠風神醫(yī)救命，因此敝莊也不想得罪于你，不過……”

    風霽月道：“不過什么？”

    孫士功道：“江湖險惡，人心難測。雖然敝莊不敢對你失了禮數(shù)，但旁人未必安得好心。遼東神龍?zhí)玫陌舜髩饕殉霈F(xiàn)在臨安周圍，正四處打聽你的住處，一旦被他們找上門來，那便不是三言兩語能打發(fā)得了，這伙人殺人越貨，什么dú辣的手段都使得出，到那時風神醫(yī)的安?！俸佟鴮嵙钊藫鷳n！”

    風霽月道：“孫先生的好意我心領了，但蕭鐵棠這件事，我決不會chā手。不管鐵衣山莊還是神龍?zhí)茫l來了我都是這一句話?！?br/>
    孫士功道：“風神醫(yī)的話，我自然信得過。但是薛莊主有命，請風神醫(yī)去敝莊盤桓幾日。一來不使神龍?zhí)玫碾U惡yīn謀得逞，二來也想一睹當世第一名醫(yī)的風采?！?br/>
    風霽月道：“薛莊主想見我，請來西湖茅舍，風某以清茶鮮果招待。至于鐵衣山莊，我是不去的。”

    孫士功哈哈一笑，道：“這可不由你說了算數(shù)，今日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這句話聲音并不甚響，但說得驕矜異常。

    風霽月道：“我若不去，你能怎樣？”

    孫士功道：“那就要請風神醫(yī)恕罪了。薛莊主傳下號令，說什么也得讓風神醫(yī)到鐵衣山莊走一趟，絕不能落在神龍?zhí)玫氖种?，深恐風神醫(yī)不服號令，因此上多有得罪。”一言甫畢，小院后墻突然熊熊火起，頃刻間便在茅舍屋頂上蔓延開來。

    風霽月沒料到對方竟然敢放火燒屋，氣得渾身發(fā)抖，怒喝道：“你……你們放火毀我家園，這是鐵衣山莊的邀客之道么？太欺侮人了！”

    孫士功笑道：“風神醫(yī)莫急，敝莊早已為你另建了一座別院yào圃，規(guī)模雖然不大，少說也抵得上這里七八倍，絕不會怠慢了您?！?br/>
    風霽月眼見火勢難以控制，提氣叫道：“姓孫的，這毀家之恨，風某記在心中了。鐵衣山莊的大英雄，不要只在背后縱火，便請一起現(xiàn)身吧！”

    只聽屋頂上有人應了一聲：“好！”青影晃動，一個人已站到廳口，向風霽月拱了拱手，道：“風神醫(yī)請了。”

    狄夢庭見這人的身材極高極瘦，正是早晨在湖畔見過的那人，心中越發(fā)惶惶不安，不知道鐵衣山莊到底埋伏了多少高手來對付自己師徒。

    風霽月道：“這位放火的英雄如何稱呼？”

    那瘦子哼了一聲，道：“我姓李，叫李士名?！?br/>
    風霽月怒極反笑，說道：“幸會，幸會。想不到威震江湖的‘鐵衣四鼎’中，居然有兩位光臨寒舍，真是太給風某薄面了。”

    李士名yīn冷冷道：“風神醫(yī)用不著揶揄我們哥兒倆，咱是奉了莊主號令，可不在乎旁人怎么說。風神醫(yī)心里不痛快，自可找莊主論理，我們是來送你上路的。”

    風霽月用手杖重重一礅地，道：“休想！你們聽好了，非是風某一意孤行，今日鐵衣山莊竟然如此相逼，風某若為威力所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間？薛莊主要風某去鐵衣山莊，嘿嘿，風某頭可斷，志不可屈！”

    李士名雙目一翻，道：“那可由不得你了?！庇沂忠粨P，嗤的一聲輕響，一縷指風激shè而出，正中狄夢庭肋下穴道，只聽他低哼一聲，倒在門旁。

    風霽月大驚，急喝道：“你們干什么？”

    李士名道：“你放心，咱是來邀客，不是來殺人。如果風神醫(yī)再要拒絕我們的誠意，說不得只有也封了你的穴道，我們哥兒倆把你抬回鐵衣山莊。”

    風霽月氣得雙目泛紅，道：“你們欺人太甚！”身子向前一傾，作勢就要撲出。哪知他的殘腿使不上力，才沖出兩步，便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李士名笑道：“你還是省省吧。天下誰不知風神醫(yī)只有救人的手段，可沒有殺人的本事。我們哥兒倆再不濟，還對付不了一個瘸子？三哥，你說是不是？”兩人相視大笑，全然不把風霽月放在眼里。

    風霽月伏在地上，低聲說道：“你們只道風某不會殺人么？”突然間左手一撐地，身子飛縱而起，掌中短杖如風行電照，呼的脫手擲出，直指李士名前胸，內(nèi)力到處，三尺杖身貫胸而出。

    這一下奇襲來的突兀之至，李士名根本沒防備對方竟然陡下殺手，只覺眼前一花，跟著前胸與后背同時劇痛，一根短杖已從心窩深深刺入。他一時愕然難明，抬頭望著孫士功，眼光中滿是恐怖與絕望之色，不懂自己何以竟死在一個殘廢人的手下。孫士功急步搶上，將他抱在懷中，駭?shù)媚樕钒?，道：“老四，你怎么樣？?br/>
    李士名身子晃了幾晃，道：“三……三哥……給我報……報仇！”雙手抓住短杖，用力一拔，胸背兩處傷口頓時鮮血泉涌，他一雙眼珠瞪得圓圓的，當真是死不瞑目。

    孫士功目眥yù裂，放下李士名的尸體，猛地回身直撲風霽月，厲聲喝道：“還我老四命來！”他須發(fā)戟張，如瘋如狂，右掌平推而出，掌心陡然變成枯黃之色，隱隱發(fā)出一股枯腐之味，直往風霽月當胸擊來。

    風霽月手杖已失，閃轉騰挪皆不靈便，無奈之下，只有背靠一根木柱，舉掌橫在胸口，身子微晃，擋了這一掌。孫士功心痛拜弟慘死，怒火焚胸，因此出手毫不容情，頃刻間左劈右拍，連發(fā)七掌。

    這七掌的招數(shù)并無變化，都是中宮直擊，然而內(nèi)勁大得異乎尋常，一掌掌有如斧鉞般向風霽月接連劈去。風霽月本不以掌力見長，方才一舉格殺李士名，全賴偷襲之功，這時與孫士功對拼掌力，那是硬碰硬的打法，毫無取巧余地，堪堪接到第八掌，只覺胸口氣血翻涌，忍不住“哇”的一聲，將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他自知不敵，索xìng收手高叫道：“好一路‘枯禪掌’，你殺了我吧。”

    孫士功見對方垂手待斃，反倒一怔，自己奉命要帶活口回莊，此刻雖然殺他不難，日后在莊主面前卻不好jiāo待。一念至此，他雙臂往回一撤，將第九掌生生凝住不發(fā)，恨聲道：“姓風的，你以為我不敢殺你么？老四的血仇，等回到鐵衣山莊再與你清算也不遲?！?br/>
    風霽月將雙手都縮入袖中，道：“風某殺了鐵衣山莊的護法，這筆血仇是化解不開了，左右也是一個死，倒不如死在自己的家門。”

    孫士功獰笑道：“你想死在這兒，我偏不叫你如愿?！彼麖膽阎腥〕鲆桓妒咒D，劈手抓向風霽月的小臂。

    風霽月的雙手縮在袖中，被對方抓個正著，他不甘束手被擒，雙掌一翻，疾戳孫士功的脈門，正是小擒拿手中的精妙招數(shù)。孫士功自持內(nèi)力渾厚，毫不在乎，任風霽月抓住自己，猛地就勢一抖腕，左掌反擰對方虎口，右掌扣在對方臂彎處一旋一推，這是分筋錯骨手中的一記dú招，中者傷筋斷骨，百無一失。

    風霽月識得厲害，但身受內(nèi)傷，哪里抵抗得住這股巨力？只聽“喀嚓”一聲，右臂自腕骨至肩胛的骨節(jié)同時碎裂，斷成數(shù)截。

    孫士功一擊得手，正欣喜間，卻不料對方掌中藏有一根尖刺，自己雖然折斷風霽月的手臂，但右掌心也覺一陣疼痛。他倒退幾步，舉手一看，只見掌心被刺了一個小孔，隱隱有黑血流出。他又驚又怒，罵道：“好狗賊，不要臉！”心想風霽月把手縮在袖中，暗藏dú刺，冷不防在自己掌心刺了一針，滲出鮮血既現(xiàn)黑色，自是針上味dú。他急提一口真氣，左手伸指在右肩點了幾點，阻住dú血上行，喝道：“你敢使dú，快把解yào拿來！”

    風霽月手捧斷臂，疼得渾身打顫，口中卻冷笑道：“你中的是黑蠶卵dú，天下無yào可解。嘿，便是有解yào，我又怎會給你？”

    孫士功只覺掌心一陣麻一陣癢，這陣麻癢直傳入心里，便似有千萬只螞蟻同時在咬噬心臟一般。他狂怒之極，心知再若猶豫，自己xìng命不保，當機立斷，左掌一揮，將右臂齊肩斬了下來，鮮血直噴出數(shù)尺之外。

    狄夢庭躺在地下，望見孫士功渾身是血，眼中流露出野獸一般兇惡的光芒。他心中懼怕到了極點，若不是穴道被封，動彈不得，早就拔腿逃跑。

    風霽月的傷勢也不輕，大口喘著氣，道：“好一個壯士斷腕，不過臂膀雖斷，dú氣已然攻心，大羅神仙也救不活你?！?br/>
    孫士功自斷一臂，本想以此保住xìng命，但聽了風霽月這句話，心中最后一線希望也破滅了。他由驚生懼、由懼變恨，發(fā)出一聲絕望的嘶吼，大叫道：“罷了！咱們一道死吧?！逼雌鹱詈笥鄤牛e左掌向風霽月當頭直劈。

    風霽月毫無還手之力，他挺直胸膛，不架不擋。只見孫士功的手掌拍到離他頭頂半尺之處，忽然軟軟地垂了下來，口中狂噴鮮血，一頭載倒在地上，就此一動不動，竟已dú發(fā)身亡。

    前后不過半柱香功夫，鐵衣山莊兩大護法先后斃命。風霽月雖然力斃兩個強敵，也已使盡了平生之力，尤其最后dú殺孫士功，實是孤注一擲，此刻再也支撐不住，將身子靠著木柱，緩緩坐倒。

    不知過了多久，后院的大火漸漸熄了。幾間茅屋梁斷柱塌，付之一炬，只剩下大廳與風霽月的寢室因草圃隔住火勢，幸而保存了下來。

    風霽月閉目靜坐良久，漸漸恢復了幾分力氣。他站起身，望了一眼四周，見自己苦心經(jīng)營的這片世外桃源毀于一旦，心中百感jiāo集，不由得長嘆了一口氣，喃喃道：“十六年來，我退隱江湖，以求掩人耳目，哪想到仍逃不過這一劫數(shù)。罷了，時也命也，還復何言！”走到狄夢庭身邊，駢指一戳，解了他的穴道。

    狄夢庭穴道被封得久了，周身氣血不暢，又躺了好一陣，手腳才恢復知覺，扶著墻慢慢站起。他生平第一次經(jīng)歷這等驚變，宛若身在惡夢之中，事情雖已過去，兀自渾渾噩噩的，怔怔望著師父，不知該如何是好。

    風霽月道：“庭兒，你……你……”他重傷之下，勉強凝聚真力為狄夢庭解穴，牽動內(nèi)傷，因此一句話還未說完，胸腹之間便覺一陣劇痛，又噴出一口鮮血。

    狄夢庭嚇了一大跳，急忙上前扶住師父，道：“師父，您傷勢怎么樣？我……我這便去拿‘龍陽大還丹’好么？要不然我……我用‘六脈伏針’為您護住心脈？”一邊說，一邊手忙腳亂地取出金針。

    風霽月卻搖頭說道：“不用費事了。‘龍陽大還丹’煉制不易，我心脈已經(jīng)斷損，于事無補，何必糟蹋靈yà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