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廣州讀碩士的汪蘇女兒得知老爸獲斷橋書法大獎，要他去西子湖畔領獎，便給父親電話：“老爸，我祝賀你啊，你一定要去的”她知道父親一向淡于名利。女兒希望很少出門的父親能藉此機會外出散散心。

    女兒雖非己出，但很關心他。有時候親情不一定是血緣的。這個女兒可是特別的純，就在她母親走的這年冬天，特別的冷，胃病發(fā)作，一向怕冷的汪蘇更是冷的晚上不能入睡，女兒說：“老爸，我給你捂腳”，讓蛇咬怕了的汪蘇，見繩就驚，連說不行。女兒說：“爸，媽說我小時候有病冬天怕冷，你給我捂暖了被子讓我睡的，女兒為什么不能給你捂腳老爸，你上了年紀，又有胃病。我們家可不能沒有你”

    這樣女兒的好，汪蘇雖不能同外人道，但想起來內(nèi)心就熱乎，正是家人對他的體貼溫情，使汪蘇度過了人間的嚴冬。

    聽女兒的吧，7月6日汪蘇趕赴杭城。柔美的杭州只存在于唐詩宋詞中，現(xiàn)實的杭州不美不柔也不丑，同所有的城市一樣，車多人多樓多霧霾多。領完獎以后的第二天，入住的四星賓館不能再住了，再住得自己掏錢，沒必要一晚耗費幾百元。他移居到普通賓館憶湖山莊，打算小住一兩日，不打算多逗留，但斷橋是無論如何要去的。汪蘇吃完晚飯，見月色甚好，便信步到了斷橋，從住所慢悠悠的渡到斷橋不過一二十分鐘。

    賞景在月下最好，月色給景物蒙上了一種神秘和淡淡的憂傷。

    朱自清懂得賞景，他的荷塘月色千古，任誰都否定不了，如果他寫荷塘陽光，無論如何成不了美文。

    汪蘇到了斷橋，選擇一處避靜草地坐下，夜色朦朧中遠眺近觀，一切似乎都不真。眼前時而幻化出許仙和蛇女的場景。歷來解讀白蛇傳，不講“許仙”之名的含義，記得大學時艾椿老師解釋“許仙”：許者虛也，仙者閑也，許仙即虛閑。許仙是太虛幻境中的閑人一個，現(xiàn)實中沒有這樣的人。

    “汪老師，你也在這里啊”汪蘇回頭一看，不由得一怔，她不就是在京城舞臺見到的素娘是她。她依然是一身素白著裝。

    汪蘇見她頭上插一朵白花，腳蹬一雙白色的北京布鞋，便問：“哪位親人往生”

    “外子?！?br/>
    “什么病”

    “空難。”

    汪蘇至今還沒有坐過飛機，但能想象出飛機出事后的恐怖。

    “汪老師，你這是為那位親人”白娘子望著他的黑袖章。

    “內(nèi)子?！?br/>
    “汪老師，你真的很苦。如果不是因為我家冤了您，你不會在農(nóng)村娶一位農(nóng)婦。”素娘說，“汪老師，您跟我走吧，我來養(yǎng)您的老?！?br/>
    汪蘇無言。他忽然覺得眼前的素娘變?yōu)樾∨?，他扶著她的小手學寫毛筆字。

    “你這是流氓”忽然一聲吼，汪蘇的斷橋一夢驚醒。

    汪蘇發(fā)現(xiàn)自己睡倒在草地上。他坐起來，見旁邊有個十三四歲的小男孩，豆芽身材，瘦骨嶙峋，顯然缺少營養(yǎng)。現(xiàn)在中國的營養(yǎng)，分配極度不均，營養(yǎng)過分而導致三高的人群迅速擴大，營養(yǎng)嚴重不足的窮人增速也不低。

    “大爺，你醒了啊。”細聲細氣的。

    “你是誰”

    “大爺，我跟媽媽來杭州打工，媽媽一個月前不見了，我一直找媽媽。我想回老家，找爺爺奶奶。”

    “你爸呢”汪蘇問。

    “他犯了法在坐牢?！?br/>
    “犯的什么法”

    “偷人家的墓?！?br/>
    汪蘇明白，那一定是參與盜挖古墓，河南是華夏文明的發(fā)源地之一，古墓很多。一些窮極的農(nóng)村人，打起了盜挖古墓的主意。中國人上天入海淘財富的本事還不行，唯有打起挖山巨掘地的主意，于是在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的動人口號下，許多人掀起了淘金挖墓的熱潮，一些缺少知識只有一身力氣的窮苦農(nóng)民，往往被裹挾其中。

    “那你晚上在這里干嘛”

    “我在討錢，積回家的路費。路過這里，見有人在打你身上背包的主意。我就給你看著。”

    從孩子的語氣上，不會是瞎編的。汪蘇確是背著個七匹狼單肩包，這個包是素娘在北京贈給他的，她見汪老師提個藍色的舊布袋，敞著個口，放東西很不安全。但是這個布包還是妻子一手縫制的，拿在手里很溫馨。

    來杭州前，兒子一定要老爸背上七匹狼單肩包。身份證、現(xiàn)金、老花鏡等都放在包內(nèi)，安全得很，背在身上很大氣。三四百元的七匹狼品牌，就是很養(yǎng)眼。兒子雖非己出，卻很知道關照義父。

    汪蘇聽從兒子的意見，來杭州時，開會、吃飯、吃飯時都把七匹狼背在身上。

    汪蘇很感謝眼前這個孩子，問是哪里人

    “河南”

    “那個地方”

    “滑縣?！?br/>
    汪蘇不由得肅然，五六十歲的農(nóng)村人都記得“要吃糧找紫陽。”他就是滑縣人士。

    “你能寫出你老家的地址”

    孩子點了下頭。

    汪蘇在七匹狼里掏出筆和一張紙，交給孩子。自己戴上老花鏡。

    孩子扒在旁邊一長石凳上寫起來，不一會卻生生交給汪蘇。

    就著月色和路燈，見紙上歪歪斜斜寫著：河南滑縣謝莊村。

    汪蘇問：“那你知道莊上有個名人”

    孩子點了下頭發(fā)蓬松雜亂的小腦袋，叫出了這位農(nóng)民們崇敬的名人，在后面他加上了“老爺爺”。是老爺爺了，他如果活著的話，應該九十多歲了。農(nóng)民們文化都不高，但是他們對判別誰好誰不好，心里有干秤。有準確的直覺判斷。

    “你姓什么”

    “同趙老爺爺一個姓?！?br/>
    汪蘇點了下頭：“小趙，那你晚上在哪里休息”

    “現(xiàn)在天熱，橋洞下、車站、公園這些地方，都能睡的?！?br/>
    “那你吃飯呢”

    “到小飯館討一點剩飯剩菜?！?br/>
    “你愿意跟我去我住的旅館嗎”汪蘇誠懇相邀。他知道在外流浪的那種滋味。當年他被莫須有的“猥褻幼女”罪而被遣送回原籍后，在家實在壓抑，跟一位補鍋的村人外出謀生，每晚居無定所，隨便在破廟、橋下、屋檐下將就，那種生活并不浪漫。

    孩子遲疑了一會，就跟著汪蘇走了。到了旅館，汪蘇見孩子盯著床頭柜上的食品，這是汪蘇喜歡吃的杭城小吃蔥包儈，晚上在小吃店吃完后，又買了三份當夜宵。它材料很普通，制作方法也不復雜，將油條和小蔥裹在春餅內(nèi)，在鐵鍋上壓烤至春餅脆黃，如果佐以辣醬或甜醬，口味可能更好。但汪蘇更喜歡其文化內(nèi)涵。

    “吃吧，餓了吧”

    孩子一會就吃了兩份，汪蘇讓他吃完，他搖了搖頭。

    “你知道你吃的東西名稱這同你們河南有個人有關，他名叫岳飛。”

    “知道，我爸帶我去過湯陰拜過岳飛廟，一天來回?！?br/>
    “湯陰同你們滑縣并不遠。岳飛是被秦儈害死的，杭州老百姓恨死了秦儈，把油條稱為油炸儈，這油條包在蔥油春餅內(nèi)壓制成的食品稱為蔥包儈?！?br/>
    孩子點了下頭。

    汪蘇先沖了個澡，待到他出浴室讓孩子沖澡，見孩子已經(jīng)卷曲著身子在地板上睡著了，可憐，風餐露宿，孩子一定是太累了。汪蘇沒有喊醒孩子，給孩子身上輕輕搭了個薄毯子，自己也就睡倒了，一宿無話。

    第二天吃完早飯，汪蘇說：“小趙，你別在杭州流浪，趕快回去找你的爺爺奶奶”

    “等我路費討夠了，就回去?！?br/>
    “我送你回去吧”汪蘇這一決定，其實在昨晚睡前就想好了，他見卷縮在地板上的孩子太可憐。

    “真的”孩子睜著大眼，一雙看起來很柔美的眼。

    “我們上午就去車站。”汪蘇說。

    于是結完帳，一老一少就直奔火車站。杭州到安陽滑縣有千里之遙。

    汪蘇問：“怎么能到你家”他是想考考孩子。

    “先到鄭州，再乘汽車到滑縣?！焙⒆诱f。

    汪蘇覺得這孩子思路清晰，不繼續(xù)上學很可惜。

    離開旅館前，孩子說：“伯伯，你帶紙了嗎”

    “帶了”

    孩子趴在床頭柜上寫了五分鐘：“伯伯，請你看有沒有錯別字”

    汪蘇讀著：媽媽，有位好心的伯伯送我回滑縣老家，你不要再找我，希望你早些回家，我想你。趙明明。

    “明明，沒有錯別字。但在前面是否要加上告媽媽三個字”汪蘇語氣謙和，并沒有擺出書法家的架子，“那我們該快把它貼出來吧”

    “我怕媽媽在杭州找我，媽媽一定會找我的”明明加上了“告媽媽”三個字。

    “那我們?nèi)陀?，貼一份不夠。”

    “什么叫復印”

    “等會你去一看就知道的。”汪蘇想，這不能怪孩子無知，當初自己對復印也非你懂得。

    一共復印了十分。

    “明明，不能復印很多，因為杭州正在清除建筑物上的牛皮癬，另外，我們要趕快上車，在這里多呆一天，就是六十元旅館費?！?br/>
    于是老少兩人找地方把明明的“告媽媽”貼了出去。特別在車站張貼了兩份。

    帶著依依不舍的心情，趙明明離開了杭州。

    到了鄭州已是下午五點，去安陽滑縣的車已經(jīng)沒有，便在車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館住下。吃過晚飯后，汪蘇便洗澡。沖完澡出來，卻不見明明。汪蘇穿好衣服，去旅店外面邊喊邊尋趙明明。路燈已經(jīng)亮起，來往的男女匆匆，這孩子去了哪里

    汪蘇打算先到附近的商店給孩子買身衣服，趙明明就身上一套臟兮兮的夏裝。衣服買來，回到旅店，依然不見孩子，一看時鐘短針已經(jīng)指向晚九時。汪蘇打開電視機，可是怎么撥弄，機屏上都是雪花點點。他關上電視，斜靠在床上，心想難道小趙這孩子欺騙了自己是個流浪慣的流浪兒旅途勞頓，加上年齡不饒人，眼皮沉重，恍惚間進入夢鄉(xiāng)。

    汪蘇聽得有哭聲，便尋哭聲而行，到了一處房屋低矮的貧民窟，突然里面竄出一條大狗，汪蘇是最怕狗的，那年跟著村人外出補鍋時，走街串戶，麻煩之一是碰上兇惡的狗狗。

    汪蘇被嚇醒，明白自己身處旅舍，但這隱隱的哭聲倒是有的，原在就在他身邊。

    坐起一看，見屋內(nèi)破舊的沙發(fā)上，卷曲著一個小個兒，正是孩子小趙。孩子的哭聲發(fā)自他的夢中。是否是夢魘了一看手機時間，已是午夜三點。汪蘇輕輕抱起孩子，將他挪到大床上。孩子已經(jīng)回來，汪蘇心安了，放心睡倒，一覺醒來，已是第二天近十點。

    汪蘇見腳后的孩子沒醒，便搖醒他，因為必須趕去滑縣的車。途中，見有家小吃店有龍須糕，他忽然想到。有回同恩師艾教授的通話中，說到他去鄭州時，很愛吃那里的小吃龍須糕。但遺憾的是只剩兩只，就付了兩只的錢，一人一只，味道還算可以。

    車到滑縣，已是下午四點，再去謝莊，必須在明天了。

    在縣城，汪蘇選擇了一家中等旅館住下，然后去市面解決轆轆饑腸。因為起身遲，又要趕車，早餐沒顧得上，老少只各自是吃了一只龍須糕。

    汪蘇打開電視，還好電視機很正常，不像鄭州車站旁邊的小旅館內(nèi)的電視機，是粉粉的雪花飄飄。屏幕上正在重播等著你，這檔節(jié)目首播是在星期三正午。節(jié)目上有主持人倪大姐仁慈的面容，她正在問一個男孩尋找誰男孩說是找媽媽，媽媽在他七歲的時候外出打工，就一去沒有回來，第二年就沒有音訊，至今已經(jīng)六年。

    “你媽媽有什么特征”

    “她個子矮，額頭上有個疤，但媽生的很美。”

    “怎么個美樣”

    男孩就說不出了。在孩子的心目中，媽媽是很美的。

    不一會身后的希望之門打開，出現(xiàn)了孩子的母親。

    趙明明可能還沒有看過等著你這擋真實的報告性的公益節(jié)目，他看得入迷，而且滿眼眶是晶瑩的淚水。節(jié)目結束，趙明明還沒有回過神來。

    “伯伯，我也要去那里找媽媽”

    “可以，你把你媽媽的特征以及什么時候你同媽媽走失的情況寫在紙上。不忙寫，現(xiàn)在我們下去吃飯，吃完了飯，再說找媽媽的事?！?br/>
    汪蘇帶孩子去了一家門面看得上去的飯店，要了滑縣名吃道口燒雞和萬古羊肉鹵，又添上一碟青椒炒土豆絲和一碗番茄雞蛋湯。這平常的一炒一湯是汪蘇百吃不厭的。

    孩子睜大了眼，身為滑縣人，他至今尚未嘗過這兩道家鄉(xiāng)名菜。也許因為終于到達心心念念中的滑縣，孩子失而復得，汪蘇放松了許多，一向沒有酒癮的汪蘇，忽然想喝酒，他見柜臺里有酒，便要了瓶地方名酒“道口大曲”。

    汪蘇在孩子面前也擺了個小酒杯，給他斟上半杯酒。也許因為餓了，葷素菜口感都可以，孩子更是吃的津津有味。

    “來，碰杯”汪蘇微笑著同孩子舉杯，孩子只是舉杯，但沒有喝酒，他說媽媽從不讓他沾酒。

    汪蘇也不過喝了一兩，便擰緊了酒瓶，他一向嚴格遵循喝酒“適可而止”。青年時人生跌了一大跤，同這酒有關。那時畢業(yè)班喝分手酒，大家都喝得云天霧地，宴罷后他怎么就去了家教的那家，其實已經(jīng)告別了，完全可以不必再去的。結果演繹了一番師生激情相擁，被一向對汪蘇并無好感的女孩的父親逮個正著。

    自那以后，汪蘇基本不沾酒，即使逢酒場，也一定淺嘗則止。

    往事如煙，想它則甚

    離開飯店時，趙明明把剩下的大半瓶白酒帶走了，他說帶給他爺爺喝。

    回到旅館，孩子給汪蘇倒上一杯水，然后拿來一個盆，倒上熱水，端到汪蘇跟前：“伯伯，我給你洗腳”

    醉眼朦朧的汪蘇為孩子的這些舉動大為感動。他這輩子記事后，只有三個人為他洗過腳，一是母親，二是沒有血緣的女兒，三就是眼前這個孩子。汪蘇本想說，等會要洗澡，不用洗腳，但他不能拒絕孩子的要求，便靠在沙發(fā)上，任由孩子給他認真的洗腳。

    這孩子的手似乎特別的柔軟，撫摸在腳上可是特別地舒服。

    “小趙，昨晚哪里去了讓我好等?！?br/>
    “找媽媽去了?！?br/>
    “你見到你媽媽了”

    “昨晚你洗澡的時候，我到旅館外面溜了一會，忽然見到不遠處有個阿姨，特別特別的像我媽媽，我就跟了上去，可是她走的很快，人又多，天又黑下來，我總是追不上她?！?br/>
    “媽媽不是在杭州不見的嗎”

    “我想媽媽找不到我，就可能回家了，一定經(jīng)過鄭州，先前媽媽在鄭州打過工?！?br/>
    “你就一直跟著那位阿姨”

    “是的，后來跟不上了，可是我再回旅館的路忘了。好在我記得旅館在汽車站附近，記得旅館名字，終于找回來了?！?br/>
    “你要是找不回來，我可是急了昨晚的夢里我還在找你?！?br/>
    “我回來后，見到你靠在床上，一定是等我等累了。我哭了?！?br/>
    “路上沒有哭”

    “想哭的，沒時間。但是見到你伯伯，我忍不住哭了。在杭州，我同媽媽走失，要是在鄭州，再同伯伯走失，我可是真苦了?！?br/>
    汪蘇靠在沙發(fā)上，眼淚在眼眶中打轉。他這幾天也確實累了，因為今晚方算放松，加上酒意闌珊，不覺進入夢鄉(xiāng)。

    汪蘇這一覺竟睡到天明。他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是睡在沙發(fā)上的，而孩子則是斜靠在他腳邊的沙發(fā)背上睡著。他想起了一個成語：相依為命。

    汪蘇記得昨晚是孩子給他洗腳時，他靠在沙發(fā)背上睡了過去。那一定是孩子給他擦干腳，然后將他的下半身平移到少發(fā)上，又將他的上半身放平，做這一切時，對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來說一定很吃力。他也真是累很，竟沒有醒來。

    孩子沒有上床睡，而是靠在他的腳后沙發(fā)背上，真是相依為命的樣子。只見孩子臟兮兮的長褲松開，露出半個白皙的臀部，這孩子的皮膚這么細膩那褲腰上的腰帶竟是一截細草繩，已經(jīng)斷開。

    汪蘇嘆口氣，這孩子再這樣流浪下去，快衣不蔽體了。

    待孩子醒來后，兩人出去吃了早點?；氐铰蒙岷?，汪蘇先到衛(wèi)生間洗了個澡，然后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很快就要到趙莊村，見到孩子的親人和鄉(xiāng)親，得干干凈凈見人家。

    汪蘇拿出給孩子買的一套新衣：“今天就要到你家，你去洗個操，再把這身衣服換上，現(xiàn)在就脫衣服進澡堂。”

    可是孩子扭捏著。汪蘇想，難道這孩子不愿當著他脫衣服十一二歲的孩子可能是害羞了。便說：“我到下面買點東西，半個小時回來，你在這里慢慢洗個痛快澡?！?br/>
    汪蘇到市面上轉了一會，見有一處賣皮帶的店面，大都是成人的皮帶，他想給明明買一條皮帶，代替他身上的草繩腰帶。見有女式皮帶中有條紅皮帶，這一般是少女使用的，少女的腰都比較細，中國以女人的腰細為美，所謂“細腰楚姬絲竹間”“細腰宮外清明女”，乃至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

    汪蘇花十五元買下了這條紅色女用皮帶，反正是男孩，總比他用草繩當腰帶強得多。

    待到汪蘇回來，見孩子似乎換了個人似的，仿佛是帶著泥土的大白蘿卜清洗凈后的那種光鮮樣。這孩子原本生的清秀，在杭州斷橋邊一見到他，汪蘇就對他印象不錯。“你要是頭發(fā)長一點，人家以為是個女孩呢?！?br/>
    孩子羞澀一笑。

    “把你那條褲帶換掉”汪蘇拿出買來的女色紅皮帶。不想孩子不僅沒有嫌棄它，反倒眼中放光，說明他很喜歡這條柔軟的紅皮帶。

    “你把上衣束在褲子里，要精神的多。”汪蘇提議。

    明明頗有些羞澀的照辦，果然是陡生精神。

    離開縣城時，汪蘇買了兩瓶道口大曲。他想孩子能想到他爺爺，把喝剩的酒帶走，帶著喝剩的酒去趙莊村，不是笑話

    一路上故事不斷。汪蘇總算帶孩子回到了滑縣謝莊村。奶奶見到一身新衣的孩子回來后，高興得什么似的，老人家熱淚盈眶，摟著孩子：“我的妮兒，終于見到你了?！?br/>
    汪蘇一驚，怎么這個孩子竟是女兒家旅館三宿，竟沒有發(fā)現(xiàn)這孩子是女孩，他只見孩子是短發(fā)和男孩裝束，真是見山是山，而不能見山不是山。

    “她媽外出時，就把妮兒的小辮剪了，剃了個男孩頭，換上男孩衣服，說這樣在外安全些。因為我妮兒生的漂亮?！蹦棠陶f。

    “你媳婦現(xiàn)在有消息”

    “一直沒有，她說每個星期給我們一個電話，可是快兩個多月沒有音訊?！?br/>
    汪蘇本來當天要回滑縣城，但是孩子奶奶和鄰里一再挽留，只好在謝莊留宿一晚。

    下午，汪蘇獨自渡步到了他心儀已久的曾是現(xiàn)代中國執(zhí)政黨歷史上當過總書記的故居，民諺“要吃糧找紫陽”尚在民間記憶中，可見人民沒有忘記他。汪蘇在其遺像前默立一會，以示追思。執(zhí)政黨歷史上的歷任總書記，除了那個叛徒外，每個人都有其對中國革命的貢獻，至于缺點甚至錯誤，那是作為人，都難以避免的，人間沒有圣人，圣人只在百姓的心目中。

    當晚，奶奶炒了幾個自家母雞下的蛋，炒了自家院中的蔬菜。趙明明拿出喝剩的道口大曲。

    爺爺說：“今晚不喝，沒有下酒菜，明天我陪你伯伯喝兩杯?！?br/>
    是晚，汪蘇對明明爺爺奶奶說孩子的上學。奶奶說：“妮兒爸出事后，不久她爺爺又病了，沒有錢再供妮子上學了。媳婦說要出去打工，我的身體又不好，要照應老伴，媳婦她就帶著妮兒外出了，誰知這一走人不見了，幸虧遇到你活菩薩，救了我妮兒，真的太謝謝你了?！?br/>
    “孩子愿意上學就一定讓上”汪蘇一進門，就見墻上張貼了幾張趙明明的學習優(yōu)秀獎狀。汪蘇知道許多農(nóng)村的孩子不愿意上學，現(xiàn)實是許多念了大學的青年，出來后照樣打工，那還不如早點打工掙錢。

    “我妮兒可愿意上學了，她的成績也好。老師還問到妮兒為什么停學，可是，再去上學哪有錢呢”

    第二天，汪蘇找到村書記，把孩子能否繼續(xù)上學的問題提了出來。書記說：“你不遠千里送孩子回來，我們很感動的。孩子繼續(xù)上學的問題我們一定同學校商量，已經(jīng)讀到四年級了，起碼應該小學畢業(yè)吧。”

    落實好孩子上學的事，汪蘇便要離開趙莊村。但是明明的爺爺無論如何一定留汪蘇再住一晚。晚上，桌上的菜算是豐盛的，有腌臘肉，有紅燒羊肉，還有老母雞湯。

    汪蘇要打開一瓶道口大曲，爺爺說：“別開了，就喝明明帶回來的開過瓶的道口大曲。我自從那場大病后，也基本不喝酒了。要不，一斤酒對我來說不費事?！?br/>
    按照農(nóng)村的規(guī)矩，女人孩子不上酒席，桌上只是兩個酒杯。

    “恩人，我不知怎么感謝你，我先敬你”老人說。

    一通禮儀小酒喝后，就進入杯中議論。

    “趙哥，你要相信，你媳婦能回來的?！?br/>
    “恩人，我媳婦能回來更好，她不回來，我們也不能怪她。要怪就怪我兒子，他不該參與盜墓，挖人家的老祖墳太缺德，他坐牢應該。我的這輩子活的艱難，現(xiàn)在兒子又在牢中，媳婦又離家不歸。我能想通，這是因我祖上可能殺了人。我的祖上有人在袁世凱手下扛槍，項城袁世凱來我們滑縣招募新軍，我祖上去了。后來袁世凱下臺，我祖上拉了幾根槍當了土匪小頭目，殺人放火，這祖上作的業(yè)，兒孫輩要還的。”老人同汪蘇碰了杯，繼續(xù)說，“我今生的遭遇，可能是祖上作業(yè)的結果。細想我自己，這輩子沒有干過壞事?！?br/>
    汪蘇想不到眼前這位老人還是釋家信徒。

    幾兩酒下肚，老人的話放開了：“當今的反腐可是最得民心，中國難得出一個中興領袖。他老人家當年有眼光，讓一批年輕人放到民間受苦受難，真正的中興領袖都是少時受過苦難的。我看這大批貪官都是我兒子?！崩先擞悬c語無論次。

    “貪官們也是挖地三尺，盜的是國庫，盜的是民脂民膏，比我兒子盜墓更可惡，不是我兒子是什么當我兒子還不夠格呢”

    老人醉了，汪蘇也醉了，他醉的不是酒。

    第三天上午，汪蘇離開趙莊村時，趙明明哭成淚人似的，趙莊村的一些鄉(xiāng)親也來相送。

    光陰荏苒，一晃到了舊歷年關。年前，汪蘇給老伴上墳回來，見村口有個女人，不像是本地人。自從大學畢業(yè)那年遭厄運后，他對女性有種莫名的警覺，避而遠之。他低頭經(jīng)過那位女人身邊。

    “汪老師，你好”那女人喊他。

    汪蘇這才抬起頭用來，一看不是別人，正是幾個月前在京城相見的素娘。不過這回她穿的是淡青的羽絨服。他不知怎么同她對話，因為不清楚她因何來這里。

    “你們這里的公路不是太好，我從縣城到你們這里，公交車好顛簸。

    “這里是我們的集體遷居地，一些設施還很不完善?！?br/>
    “到你這里我走了兩天一夜。”

    來所何來，去所何去很快汪蘇這才明白素娘是不遠千里沖著他來的，她是專程探訪他的那時在京城分手時，她只是說，有機會一定要來他的家看看，汪蘇以為她是說說而已。但是她真的來了，真的狼來了，內(nèi)心不免生出一絲惶恐。

    “京城我說要來看望你一家的，許諾的話是不能隔年的，所以我在年前趕來了。”

    欲知素娘千里探訪的遭遇，請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