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第三十章
醒來的時候是在醫(yī)院里。
池晗光睜開眼睛,白日的光刺得一陣暈眩,重又閉了眼,昏昏沉沉睡了過去。睡的卻也不踏實,做了一個漫長的夢,夢里,池云易夫婦車禍現(xiàn)場,跌入山腳的車子被人找到,車身殘骸與尸身凌亂不堪散在地上,淋漓的斑駁血漬印入泥里……
池新沅跺著拐杖,指著她的鼻子一聲聲地罵:“都是你,你這個掃帚星害死你爹媽的!都是你!”她怔愣地站在黃色警戒線外,看著里面忙碌的大人們,聽著池新沅歇斯底里的怒罵聲,腦袋里空白一片,連恐懼和悲傷都忘了。
場景快速轉(zhuǎn)化,漆黑的夜里,她被吵嚷聲驚醒,下樓看到池湘云捂著臉哭,池新沅扶著鋤頭大口喘氣,指著不遠處她二叔池云望怒道,“你敢走試試?我不打斷你的狗腿?”他們?nèi)说哪抗庖积R望向晗光,剛才相互對峙的氣氛一下齊齊對準了她,指著她的鼻尖惡狠狠,“都是你,是你害的我們池家家破人亡!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
“還我兒子!”
“還我大哥!”
……
池新沅和池云望忽然消失不見,只剩下池湘云鮮血淋淋的身體,向她攤開手來,“你還我們命來!”
“……姑媽,”池云湘一步步走近,她一步接一步后退,內(nèi)疚恐懼和害怕吞噬了理智,“姑媽,對不起……我知道錯了,錯了,求你們原諒……求你們……”
她汗水涔涔,在床上抱著頭痛苦地直打滾,淚水糊了一臉,不住地求饒,“求求你們……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意識混沌中,聽到有人一聲聲焦急反復地呼喚著她的名字,“晗光,晗光,你醒醒,晗光……”一只干燥溫暖的手掌拂開她額前的劉海,摸了摸她滾燙的前額。
她胡亂揮舞的手被那只溫暖的手掌抓進手心,溫浩騫擦凈她的眼淚和汗水,“晗光,別怕,叔叔在這里……”
池晗光艱難地從夢魘中掙出來,掀了掀眼皮,看到一個身影,莫名覺得熟悉,張了張嘴,發(fā)現(xiàn)喉口干澀的很,根本發(fā)不了半點聲音。
溫浩騫俯身半抱起她,喂她喝水。她的頭靠在他的胸口,就著他的手,淡淡的煙草味夾雜著一股清冽,滾入喉口。
溫浩騫放下水杯,小心扶著晗光躺下。
她卻忽地生出力氣,揪住他的袖口衣料,將他帶表的手拉到眼前,眼前卻是模糊一片無法聚焦。
她盯著那表面幾秒,最終頹然地嘆了口氣,松了抓著他袖口的的手。
“想看時間?還想著回去上課呢?”
晗光點點頭。
“行,爬起來走兩步,走的出這個房門,我就送你回學??荚??!?br/>
晗光望著他眼里認真的神色,“當真?”
“嗯?!彼埳拿纨嫞c頭。以她這般孱弱病怏的身體,別說走出這房門,恐怕連路都不定能走穩(wěn)。
晗光沒有一絲玩笑意味,抵著手肘,艱難地從床上撐起來,爬下床,腦袋仍昏沉的厲害,沒走兩步,腿便不聽使喚,她強自撐著身體,咬著牙,手指觸著墻壁,慢慢往房門挪去。
溫浩騫到底有些怕了,長腿一跨,從后方打橫抱起她,盯著懷里那雙烏目,心里潑也潑不滅的無名燥火,低吼道“你不要命了!”
身體陡然騰空,下一刻整個人撞進了他清冽的氣息之中,晗光仰頭望進那雙怒火中燒的眼睛,不明白他為什么忽然生了那么大的怒氣,伸手緊緊抓住他襯衫的前襟,“溫叔叔,你說話不算話嗎?”
她生著病,嗓音沙啞,平時語氣里的那一把冷意,放到現(xiàn)在卻有一絲撒嬌的味道,溫浩騫聽的心里頓時軟下來,看著她,推出一口氣,一副拿她沒轍的模樣,“你就可勁折騰吧?!弊邘撞椒潘诖采?。
他拖過床旁的椅子,坐下,“你王叔叔打電話聯(lián)系我說你急性闌尾炎,燒到三十九度,”他淡淡瞥了眼晗光,那眼神里飽含的意味奇怪又復雜,“高考重要,賺錢重要,但也不至于把身體也搭進去?!?br/>
“高考只有一次?!北粶睾乞q這么訓著,她仍不忘她的考試。
溫浩騫看著她,他想說什么,最終還是沒有說,一句話硬生生咽進肚子里。
池晗光看出溫浩騫的擔心和關心,心里一暖。
“溫叔叔,謝謝你。”
溫浩騫幽深地望了她一眼,“好好休息?!?br/>
晗光這才注意到溫浩騫下眼皮上那淡淡的一圈青色,頭發(fā)和衣服都有些亂,全沒有平日的從容光彩,料想他大概連夜趕來,一宿未休息好。輕咬了一下嘴唇,答應道,“嗯?!?br/>
“我下樓買份粥上來。“溫浩騫站起來,往門口走去。
“溫叔叔,”她叫住他,俏皮地望著他,“我想吃肉?!?br/>
溫浩騫停駐,側(cè)頭看她,“好?!?br/>
經(jīng)過剛那一折騰,晗光生出疲累感,閉著眼睛靜靜休息。
護士小姐走進來,來到她床邊,“池小姐?”
晗光睜開眼來,虛弱地朝護士小姐笑一笑。
護士笑道,“感覺好點嗎?”一邊把床慢慢搖起來。
“嗯?!背仃瞎恻c了一下頭。
“來,量一下、體溫?!弊o士把電子體溫計放進晗光的耳朵,隨著“滴”一聲,護士看了眼體溫計上的溫度,“三十八度半,問題不大了,等會兒再讓醫(yī)生給配兩瓶點滴,明天上午動手術(shù)?!?br/>
“動手術(shù)?”池晗光吃了一驚。
護士記錄病歷,語氣頗平淡,“小手術(shù),不用怕?!?br/>
池晗光點了下頭,安心下來,想到什么,又問,“手術(shù)做完什么時候能出院?”
“要不了一個星期,線拆掉就可以走了。”
“哦?!?br/>
正說話間,余光瞥到溫浩騫進來。
“溫度退了么?”溫浩騫問護士。
護士把跟晗光說的話重復一遍,溫浩騫道了聲謝,護士走出去。
溫浩騫在床上支起餐桌,把一次性紙袋打開,晗光餓得慌,看到溫浩騫手里的飯盒,眼睛都發(fā)直了,迫不及待伸手去拆包裝盒,“你買了什么肉?”
溫浩騫笑,“你打開看不就知道了?!?br/>
晗光帶著欣喜的心情,盒蓋一揭,“青菜皮蛋瘦肉粥?”心情立刻悠悠轉(zhuǎn)轉(zhuǎn)地跌到谷底。
“我的肉呢?”
溫浩騫拿起塑料勺子,在粥里輕輕一兜,兜出幾塊細絲般的瘦肉來,“在這兒?!?br/>
“……”
晗光一直沒有吃肉的習慣,此次說要吃肉也的確是許久沒有碰葷食了,生了這么場病,忽地想嘗點油渣味,她大病還未愈,本就該吃清淡些,溫浩騫管著她,該忌口的一概不許她吃,她心里罵他一點沒同理心,可也只能乖乖就范。
晗光把墊在飯盒下的那只抽出來,用勺子撥了半碗出來,連著袋子里的那雙筷子一起移到溫浩騫面前,“我吃不完的,分你一點?!?br/>
溫浩騫抽出筷子,掰開,慢條斯理地吃起來。
晗光吃的不多,兩勺下去,就怎么也動不了勺子了,溫浩騫看住她,“怎么?不合胃口?”
晗光搖搖頭,卻是岔開了話題,“其實你不必對我這么好的?!?br/>
對上他望過來的目光,她想冷靜地直視而對,可是卻并不成功,她別開眼望向外面碧空如洗,“剛才我聽護士說,隔壁病房有個女人因為車禍,被鋸掉了雙腿,可是不管怎么樣,她總還活著,至少活著,她還有希望?!?br/>
“你想說什么?”溫浩騫一瞬不瞬地望著她,她的側(cè)臉在一片柔光里顯得肅靜憂郁。那種骨子里的憂傷,讓人悲涼,卻又無能為力。
“我想說的是,”她平靜的聲音如深澗里流淌的溪流,“我也不知道我這樣活著有幾分意思,你說我是你的希望,事實上,我知道,你只是在安慰我,我不會成為你的希望。溫浩騫,不值得,我一點都不值得你對我這么好,所以,不要再對我好了?!?br/>
話音剛落,就被溫浩騫一勺子粥堵住了嘴,“以后不許說這樣的話了,”他望著她,眼里從未有過的冷峻,“我對你的這些,都是我自愿的,不圖你回報什么,你說這些話才是真正地讓人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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