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jīng)有很長一段時間,圖柏瘋狂的接過殺人的單子。
靜靜的伏在暗夜深處幾日幾夜,不吃不喝,熬紅眼珠子去盯一個將死的人,運氣不好,下幾場雨,他也能趴在草頭渾身濕透,呵出冰涼的氣,直到握劍的手指僵硬、裂開,像鷹捉兔,逮住時機撲倒那人身前,一劍刺穿他的心,濺出一捧熱血,再用匕首劃開他頸間的肌膚,割斷脈絡(luò),拎著一顆死不瞑目的頭顱去要回剩余的傭金。
殺人的感覺不太舒服,但消磨時間專心致志去守死一個目標(biāo),會讓他明白活著有什么意義,他一只妖,孤零零的游走在人間的意義。
圖柏雖然不識幾個大字,也學(xué)不會杜云出口成章,但有時候也會很文藝的沮喪和失落,追問一下活著的原因,他那時想,如果不能為自己活,起碼也要為別人活著。
如果他不能手刃仇人,也希望有的人能報了錐心泣血的仇。
買命書上三個大字——高宸楓。
圖柏,“……”
杜云應(yīng)該沒這個錢。
撇撇唇角,圖柏從古井里掬了一捧清水,將一折一彎兩只長耳朵顯出來,披著一頭如瀑的墨發(fā),五指做梳,梳順了耳朵上的絨毛,一邊蹦跶一邊整好了腰帶,邁著風(fēng)騷的步子重新殺回了客棧。
客房里,杜云抱著酒壇栽在枕頭上,圖柏進(jìn)去的時候,杜大人正滿臉通紅的發(fā)癔癥,“…想當(dāng)年,倚馬可待,一身儒衫盡風(fēng)華。論今夕,臥牛之地,滿城不見翰林客?!?br/>
當(dāng)年秀出班行滿朝風(fēng)雨的杜云是因為什么原因來到了小小洛安城來著?圖柏一點印象都沒,莫忘書里也只字未提,看來是過去的杜云也未向他說過。
圖柏拍拍他的臉,“狀元郎,起床了?!?br/>
杜云哼哼唧唧用頭拱了拱被子,不知做哪的春秋大夢,圖柏叫不醒他,只好先暗中查查高宸楓這個人。
他剛落在高大人住的屋前,臉色突然一變,猛地推開屋門,只見屋內(nèi)窗戶大開,月輝冷冷清清灑了一地,一陣風(fēng)吹來,吹亂了桌上壓在鎮(zhèn)墨石下的白紙,紛紛揚揚似蝴蝶飄落一地,清風(fēng)撫開紗帳,床上被褥整整齊齊,半個人影都看不見。
聽見動靜,最先趕來的是千梵。二人將屋中看了一圈,沒有打斗掙扎的痕跡,門上的鎖也完整無缺,未被強行破壞,千梵撿起地上散落的白紙,其中有一張被粗魯撕成了兩半,如今另一半已杳無蹤跡。
有可能是高宸楓自己出去的嗎?
他匆忙寫了什么字,撕下來帶走,要在洛安城中見一個人?
但現(xiàn)在深更半夜,他人生地不熟,即便有什么事,不能白天再說?或者,是不能,還是來不及了呢?
圖柏若有所思望著房間,目光無意中瞥到那么青色的背影,忍不住就粘了上去。縱然突發(fā)事件,山月禪師依舊衣著得體,寬大的裟衣罩在雪白的中衣外,襯出寬闊堅實的肩膀,常年燃的香燭好像浸透了他的骨血,總帶著若有若無清冽的佛香味,圖柏伸手想去他的衣角細(xì)嗅,卻見千梵猛地回身用力推了他一把。
圖柏一時不察,被推的后退半步,與此同時一聲‘咻’穿透窗子,正打在他剛剛站的地方。
那是一枚六棱的刀片,在月夜下泛著冷色的銀光,要是躲閃不及,他的半顆兔頭就要落地了。
“奶奶個腿兒…”圖柏還沒罵完,數(shù)十枚六棱暗器從窗外紛紛射了進(jìn)來,這暗器實在的很,細(xì)小的刀片制作的削鐵如泥,追著二人的影子,一路削來,圖柏側(cè)身閃過,丟出一張圓凳,趁凳子落下時就地一滾躲在了床板后。
屋子的另一側(cè),千梵借書架掩護,半跪在地上,握住手里的佛珠,取下了一枚,無聲看向圖柏。
圖柏露出小白牙撩人一笑,唇語說了幾個字,用下巴指向被月光照的刷白的窗外。千梵極快反應(yīng)過來,眉頭輕皺,打了個手勢,示意他交換策略,然后不等圖柏同意,率先沖了出去。
他剛一露形,六棱刀刃便飛了出去,裹著屋外的寒風(fēng)貼著千梵的臉側(cè)劃過,他飛快的向后一仰閃躲,同時將手心一枚佛珠丟了出去。
殷紅的佛珠在月光下通體剔透,直直射入窗外,一陣微風(fēng)吹來,佛珠身后跟著的紅線這才露了出來,千梵手腕發(fā)力猛地一扯,窗戶外突然有一黑影連同收回的紅線被纏住拽了進(jìn)來。
黑影將一扇窗撞得粉碎,在木屑落下時抽出了腰間的軟劍砍向千梵——劍刃被極細(xì)的紅線擋住,劍身發(fā)出竭力繃緊的嗡嗡顫動聲。
那根紅繩似乎刀槍不入,緊緊纏在千梵修長的手指間,他目光微微發(fā)黯,在黑影將砍換成刺時,手臂猛地回撤半寸,然后紅線繩像條靈活的蛇自下而上纏住了黑影的軟劍。
千梵表情淡淡看他一眼,‘嗆啷’一聲卸掉了黑影手里的劍。
黑影丟了劍吃了虧,藏在面罩下的眼陰郁的盯著千梵,一手朝腰間摸去打算飛出六棱暗器,他剛摸到地方,渾身卻猛地僵住了。
黑影的脖間被悄無聲息抵上了一枚薄薄的刀刃,鋒利無比的刃與脖間跳動的青筋只差了分毫遠(yuǎn),饒是他輕功再好,速度再快,也逃不出自己這枚刀刃的威脅。
“不帶你這樣的。”圖柏撇著唇從黑影身后繞過來,瞪著面前長身玉立的僧侶,“我同意讓你當(dāng)誘餌了嗎,還給玩不?你下次再這樣,我就——”
千梵微笑看著他,似乎絲毫沒意識到自己哪里錯了,反倒是對他沒說下半句話很感興趣,“施主就怎樣?”
圖柏心里想,“我就親你了,往死里親,親的你乖乖趴在圖哥哥懷里嬌|喘,說以后聽話?!彼氲睦线^癮了,但是天生是個兔膽,敢想不敢說,瞪了幾眼千梵,略慫道,“我就不給你吃胡蘿卜了?!?br/>
千梵笑的如沐清風(fēng),“貧僧不奪人所好,都是你的?!?br/>
圖柏,“……”
這個威脅弱爆了。
圖柏威脅不了他,只好轉(zhuǎn)移目標(biāo),低頭兇巴巴問,“高宸楓在哪里?你把他弄哪兒了?是誰讓你來殺他的?”
聽他這么問,黑影一愣,道了句,“你們都不是——”然后強行讓自己閉了嘴,不說話了。
圖柏聽出貓膩,伸手扯下黑影的面罩,在他胸前一陣摸索,從一處極為隱蔽的地方取出了一張紙,反手拋給千梵,頭也不回說,“如果沒猜錯,這張紙是高宸楓的買命書,有人雇他來殺高大人?!?br/>
別問他為何知道,他有一張一模一樣的。
圖柏緊鎖眉頭,殺手界有個不成文的規(guī)定,雇主不得一書多投,意思就是每個單子不能同時向多個殺手刺客或者暗殺組織買命,一旦被發(fā)現(xiàn)他們會同時棄單,從此不再接此人的書。但凡想□□,都會提前了解行情,而不是胡亂下單。
那么這個要買高宸楓性命的人究竟是傻,不知道這個規(guī)矩,還是他殺人心切,生怕有人殺不了高宸楓?
圖柏想不明白,只知道……他向后看了眼,問,“給了多少傭金?”
千梵老實道,“三千兩?!?br/>
這個買命的人一定是很有錢。
屋里的打斗聲傳了出去,沒一會兒,聞訊趕來的師爺和孫曉趕來看了一眼,轉(zhuǎn)身將醉醺醺的杜云也拖了過來。
杜云平日里挺喜歡喝酒,抓住機會就將自己灌醉做浮生大夢。
圖柏將刺客丟給千梵看住,一把抓住杜云的衣領(lǐng)將他拎起來,笑瞇瞇道,“醉啦?”
杜云閉著眼哼唧,“還能喝,高興嘛。”
高興你個頭,圖柏心里呵呵,拍拍杜云的臉,“告訴你兩個事,一個好事,一個壞事,先聽哪個?”
守著刺客的千梵幽幽盯著杜云臉上那只圖大爺?shù)氖郑谝淮斡X得世間真的有人會讓他覺得,嗯這個人好欠揍啊。
杜云臉色潮紅,傻笑,“好事,不聽壞的?!?br/>
圖柏悠然一笑,“幫你抓住了個江湖上有名的刺客,你又能向皇帝邀功了?!?br/>
杜云猛地睜開眼,漆黑的眸子亮晶晶的,撅起嘴就要去親圖柏,“老圖我真是愛死你了?!?br/>
圖柏繼續(xù)笑,“壞消息是高大人被江湖通緝了,有人買兇殺他,現(xiàn)在人已經(jīng)找不到了,十有八|九已經(jīng)嗝屁了?!?br/>
杜云呆呆看著他,似乎沒消化過來這個事。
圖柏好脾氣的解釋,“朝廷大臣來地方傳旨,當(dāng)天夜里就失蹤了,而且很有可能已經(jīng)死翹翹,啊,杜大人真是治理的一手好治安啊。”
杜云,“……”
杜云,“……”
杜云,“……”
他還沒說話,房間門口突然響起來了一聲尖叫,方公公臉色蒼白,身體微微發(fā)顫,翹起蘭花指指著他們,“杜大人!杜大人,快派人去找啊!”
杜云咯嘣一聲,身體僵硬朝后倒去,剛倒入圖柏懷里,就被橫插過來的手撥到了了孫曉和師爺那邊,杜云哭喪著臉,發(fā)出了一聲哀嚎,“天妒英才——”
屋里的人皆滿心無奈和煩躁,唯有一旁默默站著山月禪師控制著刺客,對自己剛剛那一手頗為滿意。
杜云哭唧唧嚎起來,“趕緊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