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結(jié)果都有無數(shù)種起因,但并非每一個起因都有結(jié)果。有點人活著,他已經(jīng)死了。有的人死了,他就是死了……
1 教頭沈達
沈達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一個壞人。在某種意義上,他應(yīng)該算是一名俠客。身為名震上海的“十三太?!敝?,沈達那“教頭”的名號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因為“教頭”的名頭實在太過響亮,以至于很多人都忘了他原本的身份只是法租界的一名捕頭。
清晨,沈達帶著七名巡捕來到出事的樹林。當(dāng)他看到滿地的血污狼藉,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七、八具殘缺不全的尸體凌亂地倒在碎石地上。從地上干涸的血跡判斷,這些人顯然都已死去多時。馬路中央,兩輛楠木棺車被潦草的掀開棺蓋,棺材里裝著的“東西”早就不翼而飛。
“什么味道?”一名新上任的小巡捕湊近棺材聞了聞,忍不住“嘔”了一聲:“誰在棺材里撒尿了?”
沈達湊近棺材聞了聞,本就嚴(yán)肅的臉上更憑空添了幾分疑惑。棺材里的味道確實像是尿味,不過以沈達的經(jīng)驗看來,那尿味過于陳舊,并不似有人撒尿,反而更像是鴉片膏的味道。
正思索中,手下一人上來匯報:“巡長!看衣服死的都是永鑫公司的人沒錯!”
沈達點了點頭,對眾巡捕喊道:“此事事關(guān)重大,一定要仔細勘察,不要放過任何蛛絲馬跡!”起身時,忽然發(fā)現(xiàn)棺板邊緣有一圈紅色的粉末。他用手指沾了點,湊到唇邊一嗅,一股辛辣的味道嗆得他險些咳嗽出來。
辣椒粉?
低頭看時,地上明顯有搏斗掙扎的痕跡。點點血跡沿途迸濺,一路延伸向前。沈達循著這溜血跡一路追尋,走了十幾步之后,卻不得不在山崖邊停下腳步。陳達一邊沉思,一邊矮身俯瞰。血跡到此戛然而止,面前是深不見底的懸崖。從現(xiàn)場亂石雜草的痕跡看來,顯然血跡的主人在此經(jīng)歷過一番掙扎,然后跌落懸崖。
“準(zhǔn)備條繩索來!”沈達回頭喊道,然而話音未落,就聽到一名手下巡捕的聲音:“有發(fā)現(xiàn)!”
沈達起身看時,那喊話的巡捕已經(jīng)走了過來,遞給沈達一樣物事。沈達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枚精致的銅制籌碼?;I碼背后清清楚楚地刻印著兩個正楷大字——遠大。遠大賭場的籌碼?遠大賭場不是沈青山名下的產(chǎn)業(yè)嗎?莫非這件事竟然是大八股黨做的?不太可能啊……
說起來,這片偏遠的樹林確實屬于英租界轄區(qū)。而沈青山作為英租界華人總探長,做事斷然不會如此馬虎。就算他要出手搶劫,也一定會做得神不知、鬼不覺,絕不會在自己的地頭留下如此把柄。沈青山可是出了名的精明,怎么可能犯下如此幼稚愚蠢的錯誤?莫非是有人栽贓嫁禍?
沈達正沉思著,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聲無禮的吆喝:“你們的頭兒呢?”抬頭看時,見一伙穿著英租界制服的巡捕趾高氣揚地走了過來。
沈達對身邊的人吩咐:“切莫聲張。”抱拳迎上去,對那領(lǐng)頭的巡捕道:“在下便是?!?br/>
那捕頭一眼就認(rèn)出了沈達,忙抱拳道:“我當(dāng)是誰呢?原來是大名鼎鼎的教頭沈達!失敬!失敬”
“不敢?!?br/>
英巡捕頭揚眉道:“沈教頭,我沒搞錯的話,這地界雖偏可也是我們英租界的管轄范疇。你們這是?……”
沈達手下一名小巡捕忍不住道:“是你們地頭沒錯,可死的是我們法租界的人!”
英巡捕頭眉頭一皺,語調(diào)瞬間高了八度:“哦?如此說來,你們法租界的人死在了英格蘭,你們就要去英格蘭;死在了美利堅,就要去美利堅咯?”
沈達連忙解釋道:“這位兄弟,事因潮州會館的人今日一大早就來巡捕房報案,說昨晚派出去的八名弟子整夜未歸怕有不測,便請巡捕房幫忙找人。我們也才尋到此地。”
英巡捕頭見沈達都如此低聲下氣,也就更有了底氣,陰陽怪氣地道:“什么?潮州會館?三大亨?好怕怕啊……”惹得背后一眾英巡捕大笑出聲,隨即正色道:“我們只知道此處是英租界地界兒,我們只有一個老板沈青山。你們踏界辦案,就別怪我們不客氣!”聽到這番話,沈達身邊的一眾法租巡捕都有些憤憤不平,紛紛看著沈達的臉色。似乎只要“教頭”一聲令下,他們就會一擁而上。
沈達微一搖頭,淡然道:“好吧,各位抱歉!我們離開便是?!闭f完,也不廢話,率眾巡捕離開現(xiàn)場。不論如何,他們這次的任務(wù)已經(jīng)完成,沒必要再橫生枝節(jié)。
當(dāng)沈達回到潮州會館的時候,已經(jīng)接近午時了。他先是找?guī)煚斚目×址A報事體,又將現(xiàn)場找到的遠大賭場籌碼交了上去。不出意外,霍天洪、張萬霖在得知棺車是被大八股黨劫走之后都是震怒無比,當(dāng)即以整頓幫務(wù)為名糾集青幫弟子來潮州會館議事。
消息剛散播出去不到兩小時,已有數(shù)百名青幫弟子聞訊趕來,聚集在會館內(nèi)院。下午兩點,霍天洪、張萬霖兩位青幫大亨終于從內(nèi)堂走了出來,在與堂下數(shù)百名青幫弟子簡單招呼之后,便分大小落座。夏俊林師爺依然站在兩人身畔,沈達則在下首站定,時刻等待兩位大亨的傳喚。
坐在正中央的霍天洪手里拿著遠大賭場的銅制籌碼反復(fù)把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坐在一旁的張萬霖卻顯得有些焦躁,他滿頭白發(fā)根根豎起,就好像一個長著白刺的仙人球。他先跟霍天洪交換了眼色,這才咬牙切齒的宣布:“想必大家都知道了昨天晚上發(fā)生的事情,這沈青山真是反了天了,居然敢劫我們永鑫公司的東西!”
沈達聽出話頭不對,連忙上前搭腔:“張大帥,事情尚未水落石出,還有很多疑點需要調(diào)查,依沈達看,我們是不是稍安勿躁,等事情真相大白再做定論……”
張萬霖冷哼一聲,“沈達,這不是你親自調(diào)查的嗎?怎么還有疑點?”雖然沈達名列上海灘十三太保這一,
但是面對這青幫三大亨的張萬霖時卻還是顯得有點底氣不足。
沈達不得不恭敬抱拳,說道:“是,我在現(xiàn)場查看了每一個細節(jié)。發(fā)現(xiàn)死去的六位弟兄,致命傷口齊整利落。其中,二人為一刀斃命。顯然,兇手功夫不弱且有備而來……”
霍天洪忽然打斷沈達道:“另外兩位弟兄呢?”
“未曾找到!”沈達實事求是地說。
張萬霖強按下脾氣,沉聲問道:“我們的貨呢?”
沈達搖頭:“棺車內(nèi)并未發(fā)現(xiàn)任何物品!”
霍天洪咬牙道:“殺人越貨……”騰地站起身來,一雙精光閃閃的眸子逐一望向院內(nèi)弟子。一眾弟子受霍天洪感染,各自臉現(xiàn)殺氣、摩拳擦掌,大有躍躍欲試的樣子。
霍天洪拈起銅制籌碼,對沈達道:“沈達,你告訴大家這籌碼是在何處發(fā)現(xiàn)的?”
“一個死去弟兄的身下?!?br/>
“你再告訴大家這籌碼上寫了什么?”
“遠大……”雖然不是很想說出這兩個字,但沈達卻別無選擇。聽似輕微的聲音剛一落下,院內(nèi)一眾弟子已開始議論紛紛。
霍天洪沉吟道:“遠大賭場是英租界沈青山的場子,大家都知道我們這幾個月和英租界勢同水火,我們的弟兄是萬不可能去他們的賭場的。所以……只能有一個可能……”話音未落,張萬霖已經(jīng)拍案而起,怒喝:“沈青山殺人越貨!”此言一出,人群頓時陷入沸騰。
霍天洪道:“兄弟們,我霍天洪是法租界的華總探長,雖然事發(fā)英租界,死的卻是我們自家的弟兄。所以,一定要和沈青山討個公道!潮州會館的人送棺車,貨品失蹤又白白搭了八條人命。如果此次不拿著真兇問個究竟,日后上海灘還能有規(guī)矩王法嗎?”此言一出,數(shù)百名弟子各自舉起棍棒刀劍,大聲喊殺,立刻就要殺出門去。
沈達見勢頭不對,連忙沖到門前攔住眾人去路,勸道:“大家不要沖動,此案疑點重重!”
張萬霖瞪了沈達一眼,怒喝道:“沈達,你什么意思?身為法租界巡捕教頭,怎么吃里扒外!證據(jù)已經(jīng)如此明顯了,還有什么好說的?”
沈達高聲道:“張大帥,沈達絕非吃里扒外。大家不覺得兇手殺人搶貨卻把表明身份的籌碼帶在身邊太過大意了嗎?萬一是假他人之手蓄意挑撥英法兩租界再起波瀾呢?請霍老板明鑒!”
霍天洪冷笑一聲,“好……那我問問你,放眼上海灘,此刻誰有這樣的膽子在我和沈青山之間挑撥離間?”
沈達一愣:“這……”
霍天洪道:“我再問問你,就算這次不是沈青山干的,幾日前萬霖在英租界遭襲也不是他們干的?”沈達一臉茫然,竟無言以對。
張萬霖也幫腔道:“沒錯,如若不是那晚我靈機一動換了車,恐怕今日這里就是我張萬霖的靈堂了!”回想起幾日前午夜發(fā)生的那場槍戰(zhàn),張萬霖依然心有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