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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院一開始分寢房時, 裴子信是拒絕與顧長梅和王宗耀同宿的。

    畢竟, 幾人的身份家底擺在那里，階層相差太大, 多少會存在嫌隙與不合。但他進(jìn)書院晚，當(dāng)初來到書院時, 只剩下這一間寢房，其余皆已住滿。

    熬過半年, 卻也沒發(fā)生令他難以忍受的事, 除了偶爾會在桌案上看到避火圖之類的書冊，裴子信對顧長梅和王宗耀并沒有過多的意見。

    至于，問學(xué)大賽, 裴子信對他二人是不抱任何期待的，故此，將重心都放在了崔洛身上。

    崔洛似乎夢魘了，裴子信盯著她看了幾眼。

    “你餓了？”他問, 見崔洛雙頰微紅, 是熟睡之后醒來時的樣子, 他添了一句：“你晚上不是吃了兩碗百米飯么？”

    崔洛也是這陣子謄抄書冊太累了，食量大了些，而且她現(xiàn)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不能吃發(fā)物，米飯總能多吃一些吧。

    “什么？”崔洛疑惑, 她并不覺得餓。

    裴子信道：“你剛才做夢, 喊了好幾聲‘雞/胸’, 我都聽見了?！?br/>
    他遞了一個‘我懂’的眼神過來，又不知從哪里掏出了幾塊酥油餅，還是用油紙包著的，“吃吧，我娘昨天讓熟人送過來的，是她親手做的，你嘗嘗看。幾年前鬧干旱，我也挨過餓，卻也沒像你這般，連做夢也能喊出聲來。咱們書院飯?zhí)美餂]有‘雞/胸’，雞腿鴨脖倒是有，我也沒見你吃過啊?！?br/>
    崔洛愣了愣。

    雞胸？

    繼兄！

    給她一百個膽子，她也不會去吃‘繼兄’的！

    崔洛記得裴子信不久之后會長的很高，他好歹是本朝為民做主的大清官，現(xiàn)在卻也是很清貧。

    崔洛覺得不能貪了他僅有的一點(diǎn)吃食，道：“我不餓，就是做了一個奇怪的夢，你吃吧，我再看會書。離問學(xué)大賽還有半月，你我可要抓緊了?！?br/>
    崔洛也將顧長梅和王宗耀排斥在外，他二人就算是參賽，恐怕也是走個過場。

    單是想想秦先生那雙眼睛，崔洛就不能輸了這場比試。她雖不怎么在意結(jié)果，但表面上不能看裴子信看出來。裴青天的眼睛里是揉不進(jìn)沙子。

    崔洛不吃酥油餅，裴子信就自己吃了幾塊，小幾上是溫?zé)岬牟杷?，他漱了口，方開始與崔洛說話：“據(jù)我所知，晉江書院是全京城名譽(yù)最為響亮的私塾，能與咱們書院一比高下的只有麋鹿學(xué)堂，屆時只要打敗他們即可。去年就是打成了平手?！?br/>
    麋鹿學(xué)堂，崔洛也有所耳聞，原先是官府創(chuàng)辦，后來不知怎么就成了私塾，好像背后還有朝廷的靠山，與晉江書院的名氣不相上下。

    裴子信看似消息靈通。

    崔洛其實(shí)并不怎么擔(dān)心大賽的事，好勝如裴子信，就算她和顧長梅一樣吊兒郎當(dāng)，這家伙也能撐住場面。

    裴子信又吃了一塊酥油餅，一雙黑而有神的眼睛里是對東華門無限的憧憬。

    因為參加科舉的士子們上榜后，是在東華門外唱名。

    每年的問學(xué)大賽也是設(shè)在東華門外，只為圖個吉利。場面尤為隆重正派，那里是普通老百姓能靠近六部衙門最近的地方，也是讀書人都奢望的場所。

    更是裴子信勢在必得的目標(biāo)。

    崔洛忍不住問了一句：“子信，你將來......想做什么？”

    裴子信對這個問題坦誠答道：“讀書人，自然要以功名為先，既然讀了圣賢書，便要做圣人之事，我要入仕，為民請命，修身齊家治天下。將來立于朝堂，定為文官楷模，朝廷棟梁！”

    聽完裴子信一番熱情激昂，崔洛知道自己就不該問這個問題。

    他豈止會是文官的楷模啊！

    朝中權(quán)臣誰不想弄死他，偏生拿他一點(diǎn)辦法也無。走到宮道上，見著他都是繞著走。裴子信可是從不問官位高低，誰貪墨枉法，他逮到就是一頓痛罵。

    原來，他是自幼就想做一個大清官，前兩世他不曾改變，這一世當(dāng)然也不會。

    崔洛覺得自己還是安靜著等著被他彈劾的那一日吧。

    “你呢？崔洛？我覺得你跟他們不同?！迸嶙有耪谂d頭上，也想聽聽崔洛對將來的打算，十幾歲的年華，正是憧憬夢囈的時候。

    崔洛窩在被褥里，只露出了一雙星辰般的眸子，她眨了眨眼，干脆手里的書也放下了，鄭重道：“我想壽終正寢！”

    “........”裴子信一僵，他還以為能找到同道中人，聞言后，難免覺得崔洛毫無鴻鵠之志，不過細(xì)一尋思，也沒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誰不想壽終正寢呢！

    王宗耀睡的很淺，他不像顧長梅那樣沒有心思。

    崔洛與裴子信的談話，他躺在屏風(fēng)對面都聽的一清二楚，只是閉著眼，笑了笑，不做任何評價。

    其實(shí)，壽終正寢對有些人而言，并不簡單。

    很多人一輩子所期盼的，不過就是壽終正寢！

    *

    次日，天光微亮，雪天暫時放晴了，卻是更加的冰寒。

    風(fēng)止雪停，冬日垂掛當(dāng)空，顯得有些昏沉，麻雀兒也出來覓食了。

    一大清早，書院后方熙熙攘攘的人聲喧嘩。

    崔洛昨日睡的太遲，是被眾學(xué)子的嬉鬧聲吵醒的。

    顧長梅繞過屏風(fēng)喊她起榻：“崔洛，快別睡了，胡勇今日給咱們帶了不少好東西過來，你也出來看看?！?br/>
    胡家最不缺的就是銀子，胡勇這次安然從人命案子脫身，肯定會感激顧長梅和王宗耀等人。

    崔洛揉了揉眼，從高麗紙射進(jìn)的太陽光照亮了浮動的塵埃，內(nèi)室安寧又祥和，她緩和了一會才適應(yīng)了刺目的光線；“胡勇？他回來了？”

    顧長梅一屁股就坐在她的床榻上，隨手取了長襖過來：“他今年休學(xué)，開年才會正式回來，今日是來給大伙送吃食的，另有烤全羊三只，到了中午讓后廚師傅熱一下即可。”

    崔洛是被顧長梅從被褥里拉出來了，她忙道：“我自己來?！?br/>
    顧長梅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幾下，“你怎么穿這么多衣裳睡覺？可是嫌冷？要不今晚你同我一起睡。我身上熱乎著，不信你試試？”

    說著，他就傾身湊了過來，崔洛抬手就摁在他胸口，“不，我只是覺得早起穿衣太過繁瑣，昨夜睡的遲，便裹衣而睡了。”

    顧長梅覺得很可惜，他生下來就自己獨(dú)居一院，幼時還巴望著和顧長青一塊睡，但兄長卻從不依他。

    顧長青雖然一直慣著顧長梅，但他這人有一禁忌，誰也不能挨近他的床榻。

    曾經(jīng)不乏貌美的丫鬟想著飛上枝頭當(dāng)鳳凰，還沒能碰到顧長青的衣角，就被發(fā)賣了。

    故此，顧長梅無論如何闖禍，只要不碰觸兄長的床榻被褥，便沒有過重的責(zé)罰。

    自從接了崔洛從杭州回來，顧長梅才體會了正常的‘手足情’。他其實(shí)很想跟崔洛在被褥里分享他私藏的書冊。他猜測，可能崔洛與他兄長一樣，睡覺時不喜旁人靠近吧。

    “那好，你先穿衣，我出去與胡勇說會話?！鳖欓L梅說著，終于起身肯走了。

    崔洛苦笑。

    她懼寒，外面穿了長襖，不像其他同窗，只著錦袍直裰。更有甚者，紙扇從不離身。談天闊地時，還會拿出來扇兩下子，生怕嚴(yán)冬還不夠冷似的。

    不過，她身形消瘦，又是女兒家的骨架，長襖裹在身上反倒添了一股柔性。

    不多時，胡勇入了寢房，連裴子信也坐在一側(cè)的方桌邊聽他調(diào)侃。

    顧長梅問：“胡勇，周世懷死了，你長姐她今后又該如何？”他總是為了旁人的事操碎了心。

    哪怕是從未謀面的胡家大小姐！

    胡勇道：“我長姐本就不欲嫁到周家！而且衙門里已經(jīng)給了驗尸結(jié)果，是他周世懷早些日子在賭坊里輸了銀子，才至被打。周世懷的死與我無關(guān)。家父家母已經(jīng)打算讓長姐和離了。”

    周世懷死了，胡家大小姐若不離開周家，那就是守一輩子活寡了。

    前兩世，洛十娘便是與崔范的牌位和離的。

    這事在本朝早有先例，太/祖的胞妹便是這樣擺脫了夫家。故此，民間不少人都開始效仿。

    崔洛一直安靜的聽著，不曾插話，她最為好奇的是，為何朱明禮和顧長青當(dāng)日會那么巧合的出現(xiàn)在了勾欄院？！

    朱明禮此人，她從未看懂過。

    但顧長青.......他那樣潔癖之人，怎會去煙花柳巷？！他對女子似乎存了天真的排斥........

    崔洛腦中突然閃現(xiàn)一幅古怪的畫面，隨即便搖了搖頭，顧長青的私事與她無關(guān)。不過他兩世皆未娶妻，這一點(diǎn)很可疑??！

    似乎好奇的人不止是她，王宗耀這時也問：“胡勇，你被關(guān)押的那幾日，顧大人可曾與你說過什么？你有沒有覺得這次脫罪的太輕易了？”

    崔洛也有此疑惑。

    進(jìn)入北鎮(zhèn)府司的人，能有幾個是活著出來的？就算是活著，也不會是全須全尾。

    胡家財力龐大，在官場卻無權(quán)勢。

    胡勇此番毫發(fā)無損，而且周家竟沒有追究，還打算放了周小姐大歸........

    明眼人都能看出端倪來了。周家肯定是因為某種勢力，又或者理虧在先，不敢伸張！

    胡勇?lián)u頭：“顧大人不曾與我說過什么，不是因為你們幾位替我說項，我才脫罪的？”

    胡勇覺得肯定是顧長梅與王宗耀的緣故，他才沒有被官府為難。

    崔洛繼續(xù)沉默，知道太多不是好事，這是她前兩世總結(jié)出來的道理。

    王宗耀也沒有接著問下去，錦衣衛(wèi)的事不是普通人能多問的。

    眾人安靜下來時，裴子信冷不丁的冒了一句：“你.....無事就好。”

    這話當(dāng)然是對胡勇說的。

    胡勇挺直了腰背，清了兩聲，仿佛聽到裴子信這話，渾身上下都不自在，“恩，聽聞你們四人即將要代表書院參加問學(xué)大賽，我一定全力支持！”

    他說的支持，自然是財力上的。

    崔洛悄然莞爾，這幾個家世背景全然不同的少年，就這樣成了車笠之交了。

    算是因禍得福吧。

    *

    轉(zhuǎn)眼到了月底問學(xué)大賽的期限，胡勇派了一輛可載五六人的黑漆平頭四馬拉著的馬車過來。

    另有家丁護(hù)院相送，的確是氣派。

    裴子信對這等富家子弟慣會的奢靡行徑并不怎么贊同，但也只能老實(shí)的上了馬車。

    顧長梅本想與幾人說笑一番，秦先生撩了袍子，也上了馬車。

    氣氛一下子就僵凝了。

    “不歡迎我？”秦先生挑了柳眉，問。

    顧長梅，王宗耀憨笑：“歡迎之至，歡迎之至........”

    秦先生又將視線移到崔洛身上：“你呢？”

    崔洛：“.......先生能來，學(xué)生自然是歡喜的?！彼孟衩靼琢藶楹螘簩W(xué)子都懼怕秦先生的原因了。她就是鬼魅一般的存在呀。

    裴子信等著秦先生問到他，卻是一直沒等到。秦先生已經(jīng)闔眸眼神了。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路上好不煎熬。

    未至辰時三刻，晉江書院的諸人就抵達(dá)了東華門外，禮部有專門的官員主持大賽事宜。場面有條不紊。

    東華門往西是文華殿，迤南是鑾儀衛(wèi)大庫，場地氣派宏偉。

    京城有名望的私塾為了拉生源，多半都會參加每年一度的問學(xué)大賽。不多時，東華門外鱗次櫛比的停著數(shù)量馬車。

    當(dāng)崔洛等人在晉江書院一列入座時，自東南門穩(wěn)穩(wěn)駛來一輛翠蓋珠纓的華車，隨行的侍衛(wèi)皆是清一色官家奴仆的斕裳。

    顧長梅湊到崔洛耳邊，道：“那就是縉王的座駕！”

    崔洛了然。

    秦玉與縉王之間的陳年過往，晉江書院學(xué)子皆知，想來旁人也是知道的。

    崔洛不由得多看了秦玉幾眼，她卻是眉眼極淡，明明是如芙蓉花的容色，偏生棄了女兒裝，而是選擇了寡淡隨意的日子，可能在旁人看來，她就是個怪人，或許這才是她自己的選擇。

    她大概年過三十了吧？這輩子就這般下去了？

    不是當(dāng)事人，始終不會懂當(dāng)事人的心態(tài)和做法。

    崔洛好奇，既然秦玉的身份暴露了，帝王也沒有治罪，那她與縉王為何就沒有結(jié)成鳳凰于飛的一對？！

    秦玉的性子不太像是會被千年禮數(shù)所束縛的人。

    華蓋馬車停下，當(dāng)即有隨從在車轅下趴下，做了人肉腳墊。

    崔洛一直看著那個方向，又詫異了。

    縉王叱咤沙場多年，怎會用得上腳墊？

    可當(dāng)車簾被人掀開，那里面的人走下馬車時，崔洛恍惚間明白了什么。

    縉王的腳......不利于行！

    許是已經(jīng)在京城養(yǎng)尊處優(yōu)多年的緣故，而立之年的縉王依舊面若冠玉，風(fēng)姿出眾。單是看身形，高大挺拔，眼眸中依舊帶著大將之范的銳氣。

    他眸光掃了過來，準(zhǔn)確無誤的落在秦玉臉上。

    崔洛發(fā)現(xiàn)，秦玉很自然的沖著縉王笑了一笑，但縉王隨即又移開了視線，神色微僵。

    崔洛：“.........”這其中的故事怕是比傳言還要復(fù)雜吧？

    秦玉這時起身對崔洛幾人道：“你們在此等候比賽，我去去就來?！?br/>
    四人心領(lǐng)神會，無比乖巧又默契的點(diǎn)頭。

    去吧，去吧，秦先生，你趕緊忙你的去吧。

    秦玉朝著縉王所在的亭臺而去，顧長梅兩條劍眉猛挑：“看見沒？看見沒？秦先生去私會縉王殿下了！”

    王宗耀咳了幾聲：“長梅！此話等回去再說！”

    顧長梅賊嘻嘻的笑了笑，止了話。

    裴子信此刻略顯緊張，將懷里的《滕文公》掏了出來，這本書已經(jīng)謄抄了數(shù)遍，姜黃色書殼也已破損。

    遇到有些模棱兩可的地方，他還會與崔洛商榷一番。

    崔洛不知道這本書還有什么可看的地方？他還嫌沒有抄夠！

    問學(xué)大賽，除卻參賽的私塾和觀賽的夫子學(xué)子們，另有禮部官員和一些看熱鬧的人。

    自古文人多雅士，賽場兩側(cè)擺放了從暖房里搬出來的奇花，還都是一些名貴的品種，禮部的意思，是勢必要營造，高，雅，尚的派頭。朝廷的意思是不能只關(guān)注縣學(xué)，府學(xué)，國子監(jiān)自是不必說，各大私塾也在關(guān)照之列。

    高臺上擺有墨池金輝，魏紫，冠世墨玉，香堇、大巖桐，“醉貴妃”的牡丹等這個時令見不到的花種。

    崔洛前兩世在考秀才之前是跟著老童生學(xué)制藝，之后去了縣學(xué)，沒有機(jī)會接觸到這樣的場景。

    這時，王宗耀指著一人，道：“那就是許墨，麋鹿學(xué)堂的頂梁柱，來年要與子信一同考秀才！是許家嫡子，自幼文辭博敏，是咱們最大的敵手。只要打敗他，咱們書院極容易拔得頭籌?！?br/>
    裴子信也仰頭朝著麋鹿學(xué)堂所在的位置看了過去。

    崔洛亦然。

    許墨此人，她太熟悉了，雖是文人，但后來去了大理寺，是個斷案高手，而后又任濟(jì)南府總兵，善用奇兵，深得帝寵，是個文武全才。

    他現(xiàn)在十三四歲的模樣，還是個白面書生。

    顧長梅道：“此番拔得頭籌者，有機(jī)會參加翰林雅集，許墨自然也想去！”

    聽聞‘翰林雅集’四個字，裴子信眼眸中露出無比的艷羨和期盼。

    大明既有先賢的經(jīng)驗，又開創(chuàng)的雅集新模式，從京城翰林先生到各地習(xí)舉業(yè)的士子，呼朋喚友，相提相攜，好不熱鬧。

    而翰林院學(xué)士是大明高層文人群體，翰林學(xué)士入閣拜相，輔佐天子，極盡人臣的榮耀。

    讀書人哪一個不艷羨渴望？！

    就是高門子弟也不例外。

    比試尚未開始之前，承恩伯府的小廝上前遞了話：“二公子，崔少爺，大公子說了，你二人盡力即可，無需勉強(qiáng)。”

    顧長梅道：“我大哥人呢？他也來了么？”

    崔洛：“.......”顧長青是不是覺得她和顧長梅根本就沒那個實(shí)力？什么叫無需勉強(qiáng)？

    顧長梅竟然沒聽出來小廝話里的意思!

    承恩伯府的小廝又道：“大公子正在陪同太子與三殿下，眼下正往這邊過來?！?br/>
    崔洛聞言，更詫異了。

    不過是一場問學(xué)大賽，怎么天潢貴胄也來了？

    王宗耀在她耳畔道：“皇上重視文舉，幾位殿下也有心依從圣意，此番觀賽，也不足為奇?！?br/>
    崔洛輕嗯了一聲，沒有闡述任何觀點(diǎn)。

    朝廷風(fēng)向如何，不是她能掌控的，無所關(guān)注，便無所煩憂。而且，私塾怎能與朝廷的書院相提并論？

    她一時想不通了。

    過了辰時，有禮部官員敲響了磬鐘，問學(xué)大賽正式開始，崔洛注意到麋鹿學(xué)堂將許墨安排在了首先出場的次序。而正好麋鹿學(xué)堂與晉江書院是開場賽。

    裴子信想與他一爭高下，卻是被崔洛拉?。骸白有?！你忘了田忌賽馬的典故了？”

    王宗耀正愁著如何應(yīng)對敵手，聞此言，拍掌興奮道：“今以君之下駟與彼上駟，取君上駟與彼中駟，取君中駟與彼下駟！妙！咱們就這么辦！那.......長梅你先上！”

    顧長梅對崔洛的法子是極為贊成的。

    但眼看著隊友紛紛提議讓他對抗麋鹿學(xué)堂最強(qiáng)大的對手，他心理上微微受了傷害：“......我？”是最差的？

    王宗耀，崔洛，裴子信皆不約而同的沖著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

    其實(shí)，許墨最為期待的對手是裴子信，裴子信垂髫童生的名氣在外，他一直很想結(jié)識。

    卻不想看到卻是顧長梅。

    許墨猛然間明白了過來，但現(xiàn)在退場已經(jīng)來不及了，禮部的官員還在上首看著呢。

    這要是賽前臨時脫逃，跟輸了比賽沒什么區(qū)別了。

    “顧長梅，怎會是你？！”明知這是對方的伎倆，許墨還是問了一句。

    許家同是詩禮簪纓之族，是京城百年的朱門繡戶。許墨自幼就比顧長梅上進(jìn)，兩家的長輩還因此鬧過嫌隙。

    許家人笑話承恩伯不會教育子嗣。

    承恩伯卻反過來嘲諷許家的孩子只會死讀書，畢竟顧家出了一個顧長青！

    這才保住了承恩伯的面子，至于顧長梅.......這完全就是一個令家族頭疼的存在。

    顧長梅挺直了脊背，仰起他白玉一樣的臉：“就是我！怎么了？你到底比不比？”

    許墨往晉江書院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認(rèn)出了王宗耀，這些世家子弟時常會遇見。但他并不認(rèn)識裴子信，只聽說過有這么一個人。

    又見崔洛與裴子信二人，一個就是從鄉(xiāng)野走出來的窮小子，另一個雖也瘦弱，但素凈白嫩，不像是出自貧困之戶。許墨大概知道裴子信是誰了。

    這廂，禮部官員當(dāng)場宣布比試開始。

    不出半柱香的時辰，顧長梅毫無懸念的輸了比試，許墨臉上卻無半分喜色，當(dāng)他走下比試臺時，又往裴子信的方向看了看。

    王宗耀笑道：“子信，許墨---許公子怕是惦記上你了?！?br/>
    裴子信一臉嫌棄的避開了王宗耀，他們這些高門子弟，閑著沒事的時候，什么話都往外說，哪家的少爺與護(hù)衛(wèi)走得近......諸如此類的荒謬之語。

    崔洛‘咯咯’的笑了兩聲。她想起了許墨與裴子信，這二人將來的確是八拜之交??！

    而這時，坐在上首觀賽的幾位大人，連同朱明禮和朱明辰都笑了笑，顧長青卻是俊顏如鑄，就連視線都不曾在顧長梅身上逗留片刻。

    適才，顧長梅的對答，連他這個從武的人都聽下去！

    這些年為了給顧長梅找先生老師，顧長青沒少花心思，得到的卻是這么一個結(jié)果。

    朱明禮道：“晉江書院今年怎會選派了長梅出賽？”

    朱明辰比朱明禮小五歲，是當(dāng)今帝王的第七個兒子，乃已故的宣德皇后所出。

    他笑道：“三哥難道沒看出來么？這是晉江書院的計策，怕是后面還有招數(shù)?！?br/>
    朱明禮豈會這點(diǎn)把戲都看不出來？面上卻是一絲詫異一閃而過：“是么？還是太子眼光獨(dú)到，我險些就被誆騙了?！?br/>
    朱明辰朗聲笑了笑，稚嫩的臉上看不出半點(diǎn)愁容。

    同席的幾位大人當(dāng)中就有禮部郎中王大人，此人正是王宗耀的祖父。他捋著八撇須髯，瞇著眼睛看著場下晉江書院一列，笑容欣慰。將來真正有出息的未必就是學(xué)富五車的學(xué)子，能圓滑心機(jī)，隨機(jī)應(yīng)變方是大成。

    問學(xué)大賽，除了晉江書院和麋鹿學(xué)堂，還有其他私塾參賽，依據(jù)賽規(guī)，一時半會也輪不到崔洛等人。

    天寒地凍，崔洛多飲了幾杯熱茶，沒過多久就起身去尋方便的地方。

    這種事對她而言極為麻煩，一來要避開男子，二來還要隨時防備有人靠近。

    順著長道離開東華門約有三四百步遠(yuǎn)，才看見臨時所搭的席蓬，大概是專門為此問學(xué)大賽而建的。

    崔洛正要按著掛牌上的指示走，就見縉王從小徑而來，他單手持傘，半邊肩頭上都落了雪，樣子一派清貴端凝。另一只手拄著拐杖，行走時，身子微傾。

    他身邊竟沒有下人伺候？

    崔洛正惋惜著，縉王這等奇人，怎會傷了腿！她好像記得縉王壽命不長，過不了幾年便因病而逝了。

    這時，不遠(yuǎn)處突然走來一人，崔洛一眼就認(rèn)出了秦玉。

    她正猶豫要不要避一避，肩頭一緊，轉(zhuǎn)眼被人拉到了墻角，緊接著就是顧長青不冷不熱的聲音道：“你偷看什么？”

    崔洛啞然：“.......我只是順路?！钡降资钦l隱藏在這里的？

    顧長青濃眉微蹙，仿佛高高在上，低垂眼眸看著她：“你不過是個孩子，有些事你不懂！”

    崔洛：“?。。　彼欢?？難道他就懂了？

    顧長青今日穿著寶藍(lán)色簇新長袍，外面是銀狐皮的鶴氅，整個人少了幾分戾氣，崔洛想起來他馬上就要及冠了，很快就是個成年男子了，但他此刻已經(jīng)夠成熟內(nèi)斂。

    見崔洛凍的通紅的一張小臉錯愕的看著他，他語氣稍微緩和，道：“這次的戰(zhàn)略不錯，只要晉江書院能奪冠，聚奎堂的雅集，你們四人便能去了?！?br/>
    他看出來了？

    崔洛佯裝憨笑，樣子無知且幼稚。

    聚奎堂設(shè)在長安東門之內(nèi)，是大明時期，翰林與內(nèi)閣學(xué)士聚集的絕佳場所。

    尤其是三月三上巳節(jié)那日，必定文人聚集。

    少年們?nèi)羰翘崆澳芘c朝中泰斗級別的人物結(jié)識，對他們將來科考有百利而無一害。

    今日的顧長青格外好心，崔洛心里嘀咕，面上卻謝道：“多謝表哥提點(diǎn)，我與長梅會盡力的?！?br/>
    謝過之后，顧長青的大掌還捏在崔洛肩頭，她很苦惱，若非真的需要解決一些生理問題，她現(xiàn)在定是扭頭就走了。

    顧長青無視崔洛的眼神控訴，側(cè)目往長道那頭看去，少頃，待縉王與秦玉皆不在小徑上時，顧長青才放開了崔洛的肩頭，好像生怕她‘不懂事’沖出去了，壞了別人的好事。

    且不論秦玉與縉王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崔洛就算是撞見了二人相見，又能怎么樣？秦玉是女兒身的事，已經(jīng)滿朝皆知。男未婚女未嫁，不能相好么？

    從早晨開始又飄雪了。

    崔洛沒有帶傘，顧長青亦然，二人就那樣并肩走在石板路上，崔洛心虛的止了步，尚未開口，已被顧長青拉著往前走：“不想著涼，就快去快回！”

    還是那副長者教訓(xùn)孩子的態(tài)度。

    崔洛有點(diǎn)同情顧長梅，他這些年是怎么長大的？

    二人到了地方，崔洛更心虛了：“表哥，你先?！彼娌伙@色，臉上完全是對顧長青的敬重。

    顧長青臉色沉靜，眼皮子抬也沒抬，已經(jīng)將她推了進(jìn)去。

    這果然是一間臨時所搭的木屋，里面很干凈，幾只桐油木桶尚未被人用過。

    顧長青覺得外頭雪太大，這小子沒有必要在外面等，又見崔洛一副弱不禁風(fēng)的樣子，受了寒定會耽擱學(xué)業(yè)。

    而且，內(nèi)室也不止一個方便的位置。

    崔洛眼看著顧長青將長劍掛在銅鉤上，又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他轉(zhuǎn)過身面對著木桶，背影依舊挺拔如松。

    木屋內(nèi)還點(diǎn)了檀香，她心情難以言表，默了默，準(zhǔn)備先離開片刻。

    顧長青的聲音傳了過來：“你墨跡什么！”沒有一個讓他省心的。

    崔洛：“..........”

    顧長青是個極為喜潔之人，但之前與承恩伯在外守邊時，什么苦沒吃過？崔洛又是‘男子’，二人一同‘方便’也沒什么不妥。

    顧長青沒聽到回應(yīng)，待他結(jié)束后，崔洛早就不見了影子。

    顧長青濃眉又蹙，這些年，顧長梅雖不服從管教，但他好歹一眼就能看出顧長梅的心思。

    崔洛卻不一樣，他似乎并不能了解她。

    他本不將崔洛當(dāng)作表親，可兩家的關(guān)系擺在那里，總歸要比陌生人好些。

    顧長青心道：這小子又干什么去了？這等事，也值得他臊？

    他一踏出來，就看見崔洛仰著頭，雙眸無神的看著落下的白雪，樣子有些呆。

    “進(jìn)去吧！我先走了?！彪y不成是因為他在的緣故，崔洛真不好意思？

    罷了，隨他去吧。

    顧長青大步而去，崔洛吐了口氣，呼出的白霧迷糊了她的視線，感覺心甚累。

    *

    雪越下越厚。

    身后是兩排清淺不一的腳印，大小同樣不一致。

    縉王終于耐不住，止了步，轉(zhuǎn)身看著滿頭皆落了雪的秦玉，她頭發(fā)，長而濃密，覆上了一層薄薄的雪，將膚色也襯的月光白了，縉王胸口一抽：“你瘋了？”

    秦玉不怒反笑：“王爺，這話是什么意思？末將聽不懂。”她還是多年前的稱呼。他是她的上峰，她是他的下屬。

    縉王是個冷心睥睨天下之人，心頭那一星半點(diǎn)的溫軟都統(tǒng)統(tǒng)給了一個人。

    他是個天生的行動派，言語不過是累贅。

    然，此刻只是站在那里，獨(dú)自撐著傘，雙眸里是無意識間流露的柔情似水，半晌，他淡淡道：“回去吧，別再跟著我了。”

    秦玉又笑，明眸還是曾今的樣子，從未變過。

    縉王從來都沒見過像她這樣的人，就算天塌下來，她依舊能笑著面對，生活依舊。

    秦玉笑著反駁他，道：“我鬧了？王爺若不是想見我，又怎會獨(dú)自一人出來？別告訴我，你碰巧路過？正好，我也想你了?！?br/>
    她總是如此直接了當(dāng)。

    縉王失語。

    這是他的好軍師啊，替他出謀劃策，打了多少勝仗，他還想過給她找一個京城大家閨秀為妻，讓她享受半生榮華。

    可到后來，這竟是一個笑話。

    二人僵持片刻，秦玉看著縉王淺笑不語。她呼出的白氣氤氳了那雙讓他入了迷障的眸子。

    良久，縉王伸手將傘撐了過來，秦玉卻后退了一步，躲開了：“不必了，多好的雪啊，片刻便能白頭了。”

    白頭.......

    她還想著能一路白頭么？

    縉王腮幫鼓動，轉(zhuǎn)身要走，秦玉依舊跟在他身后，不聲不響，只是亦步亦趨的，無比安靜的跟著。像極了當(dāng)年在邊關(guān)的時候，西北風(fēng)呼嘯，他和她走在芒草叢生的荒地，飲著酒，笑談風(fēng)聲。只是現(xiàn)在......縉王再也不笑了。

    秦玉還是很高興今日能見到他，她以為他不會來的。

    哪怕只是這樣，也算是與他白頭一場了。

    *

    因為謄抄了《滕文公》數(shù)十遍的緣故，王宗耀也十分順利的擊敗了對手，崔洛與裴子信自然也是。

    晉江書院拔得頭籌之后，崔洛不由得又想起了秦先生。

    總感覺這一次的謄抄都是她計劃好的，而其余學(xué)子不過是順帶也懲戒了一番。

    從比試開始，一直到結(jié)束，她都不曾看到秦先生，縉王后來卻在高臺上出現(xiàn)了。也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

    因為雪勢的緣故，大賽一結(jié)束，現(xiàn)場就匆匆散開了。

    裴子信想回書院，但幾人是同乘一輛馬車來的，秦先生沒有露面，幾人也不好先做決定。

    等了好些時候，才有一小廝打扮的男子上前，并告之幾人，說是秦玉身子不利，已經(jīng)先回書院了。

    幾人面面相覷，打算離開東華門之時，許墨朝著這邊大步而來。

    “幾位請留步！”許墨開口就道，好像因為輸了比試，心頭窩火。

    顧長梅先站出來，玉臉帶著一抹嘲諷：“許公子，怎么？輸?shù)牟桓市?？?br/>
    這家伙鮮少會給人留面子，雖然表面大大咧咧，有時候說出來的話太過直接，能把人給氣死。

    崔洛很疑惑，顧長青那樣的人，怎么就把顧長梅養(yǎng)成這樣了？

    許墨氣的鼻孔放大，目光在四人臉上掃視了一圈，他先是對裴子信道：“你就是裴子信？我要與你再比！”這之后，他又看了一眼崔洛。

    他本不把崔洛放在眼里，但適才的比試卻讓他眼前一亮。崔洛的答題思路十分明了清晰，毫無贅言，一看就是功底頗深，“還有你！你叫崔洛是吧？”

    很明顯，崔洛與裴子信被許墨加入了‘假想敵’的范圍內(nèi)了。

    裴子信興致／勃勃，他正愁著無人一比高下，崔洛卻不想出任何風(fēng)頭。

    這時，顧長青又不知從哪里冒出來，他站在崔洛身后，道：“你們幾人過來，太子和三殿下要見你們?！?br/>
    本朝一開始重武輕文，這些年太平下來，科舉愈發(fā)受重視，朝廷更是大力集聚各地人才，就連農(nóng)家子也開始熱衷于科考。本朝三品大員當(dāng)中，就不乏出身寒門的狀元。故此，幾位皇子表面上也顯得極為關(guān)注文舉大業(yè)。

    顧長青親自過來叫人，許墨自是識趣的不再糾纏。

    崔洛卻知道，這是顧長青有意為之，她小聲道：“多謝表哥解圍?！?br/>
    顧長青沒有答話，將手里的油紙傘塞在她手里，轉(zhuǎn)身而去。

    傘柄上還有余溫，桃花木制的小油傘不大不小，十分有情調(diào)。

    細(xì)一聞，還有淡淡冷香拂面。

    也不知道顧長青是從哪里尋了一把傘過來，他這樣的人一般是不會用傘的。

    崔洛絕對不會以為他是特意送傘來的。

    幾人都在興奮當(dāng)中。

    王宗耀和顧長梅還算好，畢竟他二人都是出生貴族，但裴子信還是頭一次即將近距離見到天潢貴胄，此刻的心情不亞于那日見到王殷雪，激動又彷徨，生怕出半分錯，鬧了笑話。

    “崔洛，你看我這個樣子可以么？”裴子信問，讀書人格外在意自己的儀態(tài)，穿著，吃飯，坐姿......一應(yīng)的‘窮’講究。

    崔洛仰頭看了一眼油傘的頂端，上面還有浮動的桃花，像是用了什么工藝畫上去了，手一轉(zhuǎn)，花影即炫。

    肯定是哪位姑娘家的傘！

    崔洛回過神，配合著打量了裴子信一眼：“子信無需憂心，你很好。”

    將來，這人可是新帝御前的大紅人，他穿成乞丐，誰又能說什么？御前失儀對他而言，根本不存在的！

    新帝想要解決的人，他自己根基未穩(wěn)，全靠裴青天滿朝遍地，煽風(fēng)點(diǎn)火，制造輿論壓力。

    今日不過是見三殿下和太子而已，又非真龍?zhí)熳印?br/>
    裴子信見崔洛淡定從容，覺得奇怪，崔家雖然還算富庶，但她也是出生小漁村，她怎就毫無惶恐？

    “崔洛，你不怕？”他小聲問。

    這孩子！

    崔洛看著他一張尚有童稚的臉，莞爾：“怕什么？今日不過是幾位殿下與禮部官員吃飯，我們幾個只是順帶上的，不會有人特意問你話，你只要老老實(shí)實(shí)吃飯就行?！?br/>
    裴子信驀的松了口氣，旋即又問：“你怎會知道？”

    她當(dāng)然知道了。

    朱明禮和朱明辰怎會有閑情逸致來觀賽？還只是私塾的問學(xué)比試，又非國子監(jiān)，要說拉攏人才，私塾里這些還在準(zhǔn)備考秀才的學(xué)子怎會比得上國子監(jiān)的舉人老爺們？！

    他二人無非是順應(yīng)帝心，表面上結(jié)伴走了這一趟。

    “我猜的。”崔洛回道，這時又望了一眼東華門上方的石雕大字，已經(jīng)隱約被雪覆蓋住了。

    一會就要見到那些人了......比前兩世都要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