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世芳今生再見李長安，已是恍然隔世，這位昔日傾心相交的故人如今便是她痛恨入骨的仇人。

    猶記得自己墜入崖谷時(shí)，那股從心底透出的絕望痛楚，她每每想起仍舊心有余悸，這人趕盡殺絕，半點(diǎn)余地都不留，心計(jì)手段斷然是隱藏極深，偽裝重重，難以被人識破。

    然而如今再見故人面，李長安仍是年方十七的翩翩少年，顏如宋玉，面若桃瓣，手執(zhí)一把桃花扇，不緊不慢朝他們走來。

    人人都知，定國侯李玄春最愛美人，府里姨娘美姬沒有一千也有八百，獨(dú)子李長安從小在千嬌百媚簇?fù)碇虚L成，熟諳女兒家的心思，而姐姐李子衿貴為天子枕邊人，不過入宮數(shù)年便與出身顯赫的宋貴妃平起平坐，平分圣恩，在李玄春封侯的筵席上，京城名流世族首次得見這位玉面公子，與他那春風(fēng)得意的父親穿梭于冠蓋之間，年紀(jì)尚淺卻不畏不懼，長身玉立談笑風(fēng)生。

    李玄春縱有上千美姬，膝下卻只有長安一個(gè)兒子，身系萬千寵愛在一身，坐在李國候府的金山銀山上，肆意揮灑金銀，很快便名動京城，引來無數(shù)美人競折腰，惹下幾多多情無情風(fēng)流債。

    他無心讀圣賢書，一手書法卻寫得行云流水，一雙桃花眼眉目含笑，看得人心如鹿撞，京城里頭誰不知道定國侯李公子的眼神厲害，肥馬輕裘招搖過市，有多少良家女子心存傾慕，紛紛開窗俯首張望，往來于筵席之間，常有不顧矜持的名門小姐，逾矩給他的衣袖里偷塞香箋書信。

    此刻，他身穿墨綠玄紋織金袍，腳踏纏枝寶相花紋靴，不濃不淡的劍眉下，狹長眼眸似春水潺潺，先是看了秦百流一眼，目光又落在世芳身上轉(zhuǎn)了一圈，才開口笑道，“人人都說秦公子最近不見人影，是因著臥病在床，在下卻以為秦公子是知難而退，不敢再來招惹蘇姑娘了。”

    秦百流正飲得興起，連看都懶得看他，冷淡回道，“李公子未免太過杞人憂天，在下文采雖未及狀元郎，到底是過了會試之人，倒是李公子滿腹文采，不知要候到何時(shí)，才能金榜題名光耀門楣?！?br/>
    他平日里謹(jǐn)言慎行，微醺之余遭人挑釁兩句，本可說得委婉的回詞便立時(shí)變得犀利，惹得李長安略有些怒了，然而世家公子的風(fēng)范還是在的。

    只見李長安微微一笑，搖著扇子悠悠道：“秦公子文采過人，京城人人皆知，恐怕蘇姑娘抱恙在身，才如此眼拙不肯開門見你，反倒親筆回書讓在下先行回家，改日病愈再來撥弦弄琴，好好陪在下唱一曲兒?！?br/>
    李長安的身上也有淡淡酒氣，料是多少有些醉了，口齒卻犀利得很，說罷手里抖開一方繡帕，上面一行小楷詩寫得情意殷殷：洞口春紅飛簌簌，仙子含愁眉黛綠。阮郎何事不歸來？懶燒金，慵篆玉，流水桃花空斷續(xù)。

    秦百流將酒壺往世芳手里一塞，上前搶過繡帕定睛一看，果然認(rèn)得是蘇重如的筆跡，當(dāng)場蹙眉，“你何時(shí)見得蘇姑娘？她又為何愿意見你？”

    世芳不想他多加糾纏，怕又生出什么事端，忙伸手?jǐn)v扶住他，好言勸道，“大少爺，您喝多了，讓小人扶你先回家歇息吧。”

    李長安卻打斷了她的話，掩扇而笑：“你家少爺不是醉了，是敗在我手下不好意思了。”

    果不其然，一句話激得秦百流抬起頭來，冷哼一聲，“你若真知道那蘇姑娘心里頭想什么，何不妨與我賭一賭，看看到底誰更懂佳人的蘭質(zhì)蕙心?！?br/>
    世芳聽他這么一說，心里暗叫不妙，這兩人眼下都有些醉意，怕是掩藏不住富家公子的做派，要開始意氣用事了。

    這李長安偏偏不懂見好就收，還要順桿而上，桃花扇子往手心一敲，干脆應(yīng)戰(zhàn)：“好！賭就賭罷，我便不信你能贏。”

    “敢問李公子賭資幾何？”秦百流促狹一笑，醉話說得話里藏鋒，“定國侯身價(jià)何止萬金，這賭資也應(yīng)該對得起李公子的身價(jià)才是?！?br/>
    幾口清酒落肚，確實(shí)令他覺得頭暈?zāi)垦＃裰具€是清醒的，倒是眼前的李長安，怕是還比他醉上幾分。

    “此言甚對，我們就拿檀香館鎮(zhèn)館之寶，那座門口正中央的紫玉山來賭一賭如何？”

    李長安語出驚人，此話一出便招來旁人側(cè)目，這內(nèi)院雖則隱蔽，但歌姬舞姬還是有的，各個(gè)廂房敞開的門扉，里頭還坐著高官豪族，此時(shí)恰巧有一人從廂房內(nèi)踱出院子。

    世芳見這兩人竟敢當(dāng)眾押下如此豪賭，真想上前各自給他們一棍，索性敲暈算數(shù)，背后忽地傳來一陣洪亮笑聲，原來是檀香館的江老板，江憐南踱步而來。

    這位商賈一生頗有傳奇色彩，先是做過青樓里頭的閑漢茶水小廝，又做過王府里唱戲的伶人，后來又攀權(quán)附貴干起老本行，當(dāng)上京城十九間妓院的老板，城中勾欄瓦舍不少都是他家的，大起大落之間，對人間的冷暖世態(tài)自然是深諳于心，再加上平日里結(jié)交的都是官場豪門的高官世子，對他們的心思自然是了如指掌。

    只見他輕撫美須，不慌不忙道，“二位公子，紫玉山乃當(dāng)朝太傅周九懷大人在檀香館開館之際所贈，上面還有周太傅的親筆題字，是鄙人的鎮(zhèn)店之寶，還請二位公子抬一抬貴手放過?！?br/>
    他先行兩步走在前頭，權(quán)當(dāng)引路，“蘇姑娘正在小香樓里頭歇息，如今略有些精神，不如就讓美人給兩位公子各奏一曲，以饗重恩?！彼@番話看似以和為貴，心里卻是看輕二位紈绔子弟的。

    沒錯(cuò)，定國侯李氏和相國公秦氏確是家大業(yè)大，然而秦百流和李長安，不過是遠(yuǎn)離權(quán)力核心的權(quán)貴三代，如今頭頂上還有年富力強(qiáng)的長輩坐鎮(zhèn)江山，哪里輪得到他們在這里放肆？

    再說太傅周九懷是何許人等，當(dāng)朝太子的恩師，朝堂內(nèi)外交游廣闊，若知道親筆贈物被世家子弟拿來押賭，顏面何存？

    還有那性情涼薄的太子千歲，朝堂上人人避之而不及，一旦得知手里玩物淪為公子哥兒爭風(fēng)吃醋的賭資，又不知要鬧得怎樣的天翻地覆。

    世芳此時(shí)也覺得不妥，這兩人仗著醉意鬧出此等事端，若是傳了出去授人予話柄，斷然有損兩個(gè)家族的面子，心里便開始思索脫身之計(jì)。

    蘇重如既然名傾京都，容動四方，身價(jià)自然高人一等，住的也是檀香館最好的繡樓，內(nèi)院最深處一座小香樓便是她的香閨。

    挽著雙髻的丫鬟帶眾人上得二樓，離閨房尚有幾步之遙，便已聞得夜風(fēng)中淺香縈繞，心神蕩漾。這女子生性恬淡，雖為群芳之冠，獨(dú)擅風(fēng)華，卻素來不喜爭艷斗麗，平日里只一心一意研習(xí)香道，實(shí)為難能可貴。

    此時(shí)花燭高照，美人斜臥在湘妃榻上如顫顫小香山，衣裳一重一掩層疊于金蓮座下，背后九重屏風(fēng)花容錦繡，映得美人倦容難掩，分外惹人憐惜。眾人皆知，一睹這花魁娘子的芳容須耗錢萬金，更有許多時(shí)候，縱然腰纏萬貫財(cái)大氣粗，若是胸?zé)o點(diǎn)墨的粗鄙之徒，蘇重如根本是不屑一見的。

    “你看，如今我不是見著蘇姑娘了么？”秦百流一見美人真容，當(dāng)即湊近身邊書童附耳說了一句。

    世芳當(dāng)下明白過來，“莫非你方才看見江憐南在后頭，才故意招惹李長安引他拿那座玉山來開玩笑？”

    “若非如此，那江憐南如何肯親自出面，我又怎能見得了蘇姑娘?！鼻匕倭鞔鸬煤蒙L(fēng)流，笑得令世芳不禁氣結(jié)。

    李長安笑意吟吟，搶先給蘇重如倒上熱茶，附帶一番噓寒問暖，嘴上還不忘說道，“既然見得蘇姑娘，便可開賭了?！?br/>
    只見他拿出方才寫著詩詞的繡帕，殷勤地遞給佳人，一雙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像是能望進(jìn)美人心內(nèi)，“我猜蘇姑娘此時(shí)心里在想，這繡帕上的詩詞分明不是我寫的，何以和我的字跡這般相似？”

    秦百流聞言蹙眉，兩道犀利目光立時(shí)朝他瞪去，沉聲道，“李長安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假冒蘇小姐筆跡來戲弄本少爺?！?br/>
    李長安淺淺抿上一口茶，卻是一派氣定神閑：“秦公子此言差矣，明明是你醉眼昏花錯(cuò)認(rèn)佳人筆跡，如今反倒怪到我頭上來了，豈不可笑？”

    “蘇姑娘，你說在下猜得對，還是不對？”他笑瞇瞇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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