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凌大病未愈，因此一直未曾飲酒，甚至連稍硬些的菜都不能吃，只用了些軟爛的蟹黃豆腐，便放下筷子，在一邊安安靜靜喝茶。
“怎么吃這么少？”老太后問他，“不合口味？”
“不是的?！被矢α杪曇艉苄。爸霸跂|北的時候受過傷，吃不了太多東西?！?br/>
即使十幾年沒見面，但畢竟是自己的嫡親皇孫，見他瘦弱成這樣，老太后心里難免憐惜，于是又吩咐下去，叫御膳房替他備了些溫和的湯羹。
“謝謝奶奶?！被矢α枧e止拘謹(jǐn)，連耳根都泛紅。
衛(wèi)帝看在眼里，心底也有些內(nèi)疚，當(dāng)初叛亂之時，他年紀(jì)不過三四歲，只是個懵懂未開的稚齡孩童，自己卻依舊遷怒，將他和梅妃一起囚禁在了冷宮。
若是當(dāng)年自己將他過繼給其他妃子，應(yīng)該也不至于像今日這樣，處處畏縮，事事小心了吧。
殿外驚雷滾滾，須臾之間，竟下起了瓢潑大雨。宮人趕緊往殿內(nèi)加了暖爐，又放下厚厚的帷帳，將寒氣擋在了外頭。
饒是如此，皇甫凌還是蒼白了臉色，捂著嘴小聲咳嗽。
下頭眾人看了，心中難免喟嘆，對他的同情也多添幾分。
皇室子嗣何其多，太子之位卻只有一個，兄弟之間面上和善謙恭，卻依舊難逃暗自覬覦，爭權(quán)奪利，任誰也做不到心無芥蒂。初時聞聽三皇子要回宮，本想他也是為爭儲君而來，卻沒料到居然是這么個病秧子，看著風(fēng)一吹都會倒，又如何爭奪皇位？
因此這場宴席之后，原本對他還有所提防的眾兄弟，多少也算是松了口氣。
對這個十幾年未見的兒子，衛(wèi)帝自是疼惜萬分，穿的用的，只要他喜歡，便源源不斷往過送。甚至連他的奇特裝扮，也采取了半默認的態(tài)度。
和蘇傾墨的雋秀清雅不同，皇甫凌是當(dāng)真擔(dān)得起“艷麗”二字。病弱時看不出來，待到春去夏來，身子漸漸養(yǎng)好之際，便是整日描眉涂脂，將自己打扮的妖嬈萬分。
“你說說，不學(xué)無術(shù)也就罷了，怎么還有這么個毛病。”老太后每次一看到他那大紅羅裙，便覺得頭直疼。
身旁小宮女紅著臉，偷偷抬眼端詳，心想……真好看啊。
又過了幾個月，凌云殿中起了火，當(dāng)時恰好皇甫瑞經(jīng)過，聽到一片慌亂的“走水”聲后，便跟著沖進去，將小臉熏烏黑的皇甫凌抱了出來。
衛(wèi)帝震怒，一邊派人查明火情，一邊給給他安排了新的住處，熟料一向柔弱的皇甫凌這次居然跟吃了秤砣一般，不管眾人怎么說，就是鐵心要住在太子宮。
“殿下大概是受了驚嚇?！碧t(yī)小心翼翼的開口，“若強行帶走，恐怕會刺激到他?！?br/>
“那就暫且住在這里吧?！毙l(wèi)帝看向皇甫瑞，“待到凌云殿修葺好，再想法子讓凌兒回去?！?br/>
“兒臣遵旨。”皇甫瑞低頭領(lǐng)旨，也未曾多想。
是夜，蘇傾墨在書房內(nèi)畫畫，皇甫瑞跟往日一般，靠在一邊陪著他。屋內(nèi)燭火嗶剝，兩人曖昧親昵，共食一碗蓮子羹，心里皆是甜暖。
雙唇即將相觸之際，卻兀自被人打斷，說是三殿下請?zhí)舆^去。
“去吧。”蘇傾墨從他懷中坐起，“外頭冷，記得穿外袍?！?br/>
皇甫瑞心里納悶，這個時辰他不好好睡覺，找自己做什么。
繞過宮內(nèi)九曲回廊，伸手剛推開屋門，迎面便是一陣香氣，繞過那重重帷帳，就見在鑲金大床上，皇甫凌裸著身子散著黑發(fā)，眼底皆是癡迷與邀請。
“你做什么？”皇甫瑞皺眉。
“大哥，我喜歡你?！被矢α枘橆a緋紅。
“胡鬧?！被矢θ鹈嫔缓?，轉(zhuǎn)身想往外走，卻被他自身后抱住。
“你不喜歡我嗎？”皇甫凌呼吸急促，“我的身子從未給過別人，你是第一個……疼也沒關(guān)系，只要是你，我只要你……”
“再鬧的話，我只有請你出去了?！被矢θ鸹厣?，冷冷看著他。
“我哪里比不上他？”皇甫凌面有不甘。
“他是男寵，你卻是皇子，豈可如此妄自菲薄？”皇甫瑞撿起地上的衣服，替他披在肩頭，“好生歇著吧，今日之事，我自當(dāng)是沒發(fā)生過?！?br/>
皇甫凌咬著下唇，怯生生的看他。
皇甫瑞嘆氣，扭頭出了門。
回到書房，就見蘇傾墨已經(jīng)伏在桌上睡著，于是上前將他抱進懷里，“乖，回去睡?！?br/>
“三殿下找你何事？”蘇傾墨迷迷糊糊的問。
“明早再說與你聽?！被矢θ鹄^大氅，將他仔細裹住，生怕沾到一點風(fēng)寒。
第二日，蘇傾墨天還未亮便起身，原本想去御膳房替皇甫瑞做些點心，卻沒料到，有人去的更早。
“參見三殿下?！碧K傾墨規(guī)規(guī)矩矩行禮。
皇甫凌一臉嫌惡，二話不說，直接叫侍衛(wèi)將他轟了出去。
蘇傾墨滿心郁悶，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于是跑去找皇甫瑞。進殿見他還在睡，于是蹬掉鞋子爬上榻，自己掀開被子鉆進去。
被懷里冰涼的小身子一激，皇甫瑞瞬間清醒。
“怎么這么早就跑過來。”皇甫瑞抱緊他，語氣有些埋怨，“也不知道多穿件衣服?！?br/>
“我今日想去御膳房替你做點心?！碧K傾墨揪住他的臉。
“做點心便做點心，兇神惡煞的看我作甚？”皇甫瑞哭笑不得，“我又沒逼你去?！?br/>
“我已經(jīng)去過了?！碧K傾墨用腦袋撞他胸口，“被三殿下趕出來了！”
“什么？”皇甫瑞一驚。
“他不好生歇息，和我搶御膳房做什么？！”蘇傾墨滿心納悶。
“……以后見了他，躲著便是?！被矢θ鸢参?。
“難道是我無意間得罪了他？”蘇傾墨使勁想。
皇甫瑞還未來得及說話，宮人便在屋外稟告，說是三殿下做了甜湯，要親手贈與太子。
“他為什么要給你做湯？!”蘇傾墨瞪大眼睛。
“……”皇甫瑞語塞。
蘇公子語氣寒測測，“他昨晚找你，所為何事？”
“那我說了，你不許生氣?！被矢θ鹉竽笏哪橆a。
“不一定！”蘇傾墨兇狠。
皇甫瑞心里嘆氣，這人萬般皆好，唯有一點，是個不折不扣的醋壇子。
果不其然，在聽完昨日之事后，蘇公子整個人都像是被從酸水缸里撈出來。
“我對他又沒意思?！被矢θ鹂扌Σ坏?。
“不許你喝什么甜湯！”蘇傾墨憤恨。
皇甫瑞靠在床上，覺得有些頭大。
自那日后，皇甫凌見天往御膳房跑，早膳有八寶粥加小菜，中午學(xué)做糯米鴨，晚膳又有糖醋魚，甚至隔三差五還會有點心宵夜，做好了也不管皇甫瑞吃不吃，端著就往太子宮送。
衛(wèi)帝聽聞此事后，覺得有些不對，于是不顧他的哭鬧，明令禁止再進御膳房，并且將人送回了凌云殿。
“我對大哥只是傾慕之情?！被矢α栉q解，“父皇為何不許我再住東宮？”
“傾慕之情，至于像個婦人一般，天天泡在御膳房做飯？”衛(wèi)帝鼻子都氣歪，也顧不上再憐惜他體弱，直接罰他在小黑屋跪了三個時辰。
“你也收斂一些！”打發(fā)走皇甫凌后，衛(wèi)帝怒氣沖沖，派人宣來了皇甫瑞，“若非是你一味寵愛那個孌童，凌兒又怎么起這種心思？！再這么下去，休怪父皇干涉你！”
“兒臣知錯，以后自當(dāng)注意?！被矢θ鸸虻氐皖^，后背滲出冷汗，直到回到東宮，也依舊是心有余悸，連手都在發(fā)抖。
“出什么事了？”蘇傾墨擔(dān)憂。
“方才，我險些以為你會出事?！被矢θ鹗瘢瑢⑺浪辣г趹牙铮眍^有些艱澀，“我現(xiàn)在沒能力護你十分周全，只能暫且委屈你一次……小墨，你原諒我好不好？”
蘇傾墨靠在他懷里，并未多問是什么，只是柔順的點點頭。
三日之后，衛(wèi)帝帶著嬪妃與子女在宮中賞荷，蘇傾墨奉旨作畫，卻不小心將墨汁打翻，誤了整張錦緞。
“沒用的東西?！被矢θ鹈碱^一沉。
蘇傾墨咬著下唇，眼底卻有些倔強。
“嘖嘖，大哥，瞧瞧這小東西，快被你寵成什么樣了。”永寧公主支著下巴，唯恐天下不亂。
“來人，給我拖下去，杖責(zé)二十！”皇甫瑞面上掛不住，臉色陰沉到十分。
“喂，罵幾句就行了，打他做什么？”皇甫熙被嚇了一跳，站起來想阻止，蘇傾墨卻已經(jīng)被拉了下去。
行刑用的是紫檀木板，蘇傾墨咬著下唇伏趴在朱紅條凳上，忍著身后一下下的劇痛，屈辱委屈匯成海，眼淚不自覺就刷刷落下來。
聽著那沉悶的責(zé)打聲，皇甫瑞面色如常，心里卻疼的幾欲撕裂。
皇甫凌坐在一邊，看著他微微顫抖的右手，嘴角忽而一揚，“污了的可是雪域錦緞，一寸抵得過萬金，二十板子算什么，不如……再加三十？反正如大哥所言，不過是個孌童，即便是打死，也值不回這料子?！?br/>
皇甫瑞扭頭與他對視，眼底冷的像是結(jié)了冰，兩下對峙之際，一旁的小公主忽而哭出聲。
“哇哇！你們都是壞人！不許打小墨！”
“大哥，不過是一匹錦緞，就算是打死他，也回不來啊?！被矢ξ跻膊蝗?。
蘇傾墨平日里人緣尚可，況且這次的事也確實不大，因此在場眾人也紛紛求情，皇甫瑞始終不肯松口，到后來，還是衛(wèi)帝看不過去，吩咐行刑手停了板子。
宮人取來擔(dān)架，將氣息奄奄的蘇傾墨抬了上去。皇甫瑞雖明知自己不可心軟，卻到底還是敵不過心中掛念，扭頭看了過去。
白色紗袍上站滿了斑斑血跡，離得太遠，看不清他面上表情，卻知道他一定是咬著牙關(guān)，臉色蒼白，滿頭都是汗。
只是一眼，腦海便近乎空白，只有心底的疼痛，一波一波，真實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