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盧氏的所居住的正院嫻雅居離樓欲傾的小院兒不遠(yuǎn)，然而樓欲傾卻覺著今夜腳下的路竟是無比的漫長。
樓欲傾一路狂奔至嫻雅居，仆人已然閉了門扉。著急忙慌的他，到了嫻雅居正門外，卻安靜了下來，方才匆忙舉起的右手此時頓在了半空，而后無力的放下，一彎上弦月掛在天空，四周寂靜無聲，使門外樓欲傾單薄的身形觀著愈發(fā)的孤獨。
此時，桃紅摸黑趕了過來。
桃紅走進方才注意到端立在門前、一動不動的黑影。她走近，見門扉緊閉，氣喘吁吁的輕聲道:“少爺，大晚上的，夫人同老爺應(yīng)當(dāng)都歇下了，老爺身子不好，經(jīng)不起這般打攪，不如明日再說罷！”
樓盧氏掌管著這么大個樓家，往日這嫻雅居的燈火是整個樓府最晚熄的，如今卻用不著了，樓家丟了幾輩人辛苦攢下的基業(yè)，而今手頭上需處理的事少之又少，樓盧氏自然也就不用再那般辛苦了。
樓欲傾不著一言，但桃紅的話起了作用，終是轉(zhuǎn)過身子，打道回府。
桃紅跟在身后，生怕又給跟丟了，二人彼此沉默，不知道都在思慮些什么，一前一后沉悶移動的兩人，像極了于黑夜中出沒的野鬼。
樓欲傾回到臥房，直徑行至床前，退了鞋襪，往架子床上一躺。
桃紅很知趣的放下床幔，吹滅了床前的陶燈，拿起桌上一早備著的燈籠準(zhǔn)備轉(zhuǎn)身出門。
忽然沉悶的聲音響起，“桃紅姐姐，將燈點燃罷！”
桃紅有些疑惑，卻也沒說什么，最近這些日子，樓家遭逢巨變，少爺卻整日跟個沒事人一般。
少爺不是硬心腸，她只道是自家少爺年紀(jì)還小，涉世未深，這世上的許多事都還看不明白。之前在椅子上打盹兒，也不知道夢見了何事，方才醒來，卻突然變了番模樣，如同開了竅一般。
原來少爺是知道的，也是懂的。
桃紅聽了吩咐，重新燃了陶燈，而后打著燈籠，悄聲退了出去。
樓欲傾躺在踏上翻來覆去也睡不著，他怕若是闔了眼，醒來不知又會變成何等局面。
也不知過了多久，床前的陶燈就那般燃著，直到火焰變?nèi)?，徒然覆滅?br/>
……
天很黑，落著雨，他醒著。
樓欲傾醒著，卻變成了一顆樹，不對，應(yīng)當(dāng)是又變成了一顆樹。
然而這棵樹并非之前夢見的那一顆，四周的景色也與上回所見也大不相同。
嗯？此地好似從前來過……這是……樓欲傾望著這片夜色，心道。
突然身下響起咿咿呀呀的鬧聲，樓欲傾移了視線，這才瞧見身下的襁褓，襁褓靠在他身上，外頭籠著一個光罩，不被夜雨所侵。
那嬰兒好似能洞悉他這棵樹，正對著他露著純真的笑。
突然四周變得嘈雜起來，來了許多人，為首之人，衣著華貴，很是威嚴(yán)。
待看清為首之人的面目，樓欲傾一驚，此人他太熟悉了。
多年前，樓欲傾曾親手?jǐn)叵铝怂念^顱，而后又滅了他那一族的所有血脈，還順勢奪得了他的一切。
而他便是前任玄夷上君！
而此地便是他居住萬年的幽篁?qū)m外！
那……眼前這嬰兒？
樓欲傾不禁想起，當(dāng)年玄夷上君夜雨游園，曾于幽篁?qū)m外月華樹下得天降神子，取名忘瀾，世稱玄夷三少君。
如此，一切便對上了。
如此，自己此時應(yīng)當(dāng)變作了當(dāng)年的那顆月華樹，而眼前這嬰孩便是自己的親生父君忘瀾。
觀著玄夷上君懷中的嬰孩，一時間樓欲傾啼笑皆非。來不及細(xì)細(xì)思慮，突感天旋地轉(zhuǎn)，兩眼一黑。
樓欲傾睜開雙眼，他醒了。
原來，方才又只是個夢……
樓欲傾是聞著急切的腳步醒來的，其中夾雜著隱隱約約的哭聲，屋內(nèi)很暗，屋外倒是燈影綽綽，樓欲傾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切而又慌張的大喊道:“桃紅姐姐，桃紅——”
一直守在屋外的桃紅，聞聲而入，泣道:“少爺，您終于醒了?！?br/>
前幾日，少爺莫名暈了過去，請了城中好幾個醫(yī)術(shù)高超的老先生，均是束手無策。
不過，那些老先生的診斷結(jié)果倒是出奇的一致，說是少爺?shù)拿}象、氣色皆與常人無異，好似睡著一般，簡直是平生僅見。還言，許是少爺近來累極了，興許過上幾日，便會自己轉(zhuǎn)醒過來。
眾人聞罷，頗為贊同，府里出了這般大的事，少爺表面上沒什么，想來心中還是上心的。
少爺昏睡的這幾日，府里亂成了一鍋粥，聽夫人院兒里的老人言，老爺?shù)纳碜右蝗詹蝗缫蝗?，怕是捱不過今年，夫人的身子也似乎大不如前。
桃紅一直守在屋外，生怕少爺醒過來找不著一個伺候的人，方才夫人院兒里的佟媽媽過來傳話，問少爺醒來沒有，桃紅瞧著佟媽媽的面色，想必老爺?shù)牟∏楦硬幻盍恕?br/>
佟媽媽走后不久，桃紅便遠(yuǎn)遠(yuǎn)的瞧見，嫻雅居的夜空亮了一截，院內(nèi)響起一片急切的腳步聲，還隱隱伴著哭聲。
桃紅見狀，面色一白，她自然能猜到發(fā)生了何事。
樓家的天要塌了。
少爺此時竟醒了。
樓欲傾此刻僅著中衣，已下了床，腳力有些虛浮，聞得哭聲，觀著桃紅的模樣，似是死了娘，皺眉問道:“屋外怎得那般亮，發(fā)生了何事？”
桃紅聞言，“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大哀道:“少爺，許是，許是夫人院兒里出大事了?！?br/>
原來不是桃紅死了娘，而是他樓欲傾將要死了爹。
樓欲傾像是失魂一般，來不及聽桃紅講其他的，便沖了出去，越是靠近嫻雅居，便越能聞得哭聲，待至嫻雅居門口，他愣住了。
各院的姨娘、奴仆在院兒里跪了一地，哭聲是從他們身上傳來的。
此情此景，腳下彷如千斤重。
迎面而來的佟媽媽見狀，也愣住了。
皎潔的月色下，少爺只著了中衣，發(fā)髻歪在一邊，腳上的鞋也少了一只。
樓欲傾方才一路狂奔，半道上摔了一跤，發(fā)髻是睡覺睡歪的，鞋卻是摔了一跤，沒顧得撿導(dǎo)致的。
佟媽媽回神，禮都沒顧著行，急忙道:“老奴正要前去尋少爺您呢？少爺快隨老奴來?！?br/>
“額，好。”
樓欲傾跟在佟媽媽身后，路過一干伏地不起的淚人，進了樓盧氏的臥房。
屋內(nèi)，樓盧氏坐在床邊，面色十分憔悴，拿著帕子抹著眼角的淚珠，腳邊跪著幾個無聲啜泣的丫頭。
樓盧氏聽聞開門聲，轉(zhuǎn)首見得一身狼狽的樓欲傾，來不及詢問，紅著眼眶，起身上前，抹著淚珠，聲音沙啞道:“我兒終于醒了，快隨母親過來?！?br/>
而后示意其他人出了屋，樓盧氏拉著他走到床前，十分悲痛道:“你父親一直在等你。”
原本，一直繃著情緒的樓欲傾，聞得這一句話，又觀著形容枯槁的樓夢生，瞬間便濕了眼眶，淚如雨下。
樓盧氏低語交代了兩句也出了屋，屋里便只余下兩人。
一個躺著，一個立著；一個睡著，一個醒著。
在床上躺著的樓夢生似有所感，睜開渾濁的眼眸，觀著眼前泣不成聲的兒子，立馬端起嚴(yán)父的做派，只不過早已不復(fù)往日威嚴(yán)，有氣無力的訓(xùn)斥道:“男子漢，大丈夫，哭、哭哭啼啼、成何體統(tǒng)，你老子、老子這還沒死呢！”
注意到樓欲傾的形容，耗了極大心神擺的臉色瞬間融化了許多。
樓夢生如今回光返照的身子，那還經(jīng)得住這般動氣，樓欲傾見狀，手足無措，淚珠子止不住的滑落，“噗通”一聲，恐慌的伏在地上，千言萬語化作了一句“父親?！?br/>
樓夢生觀著床前這個泣不成聲的兒子，長嘆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不必這般沉重?！?br/>
想他樓夢生荒唐一生，卻得老天垂憐，有了個這般好的兒子，這個兒子不同于他一般混賬，心中自然是無比滿意，“你是我夢生的兒子，卻比我這個做老子的優(yōu)秀太多，為父其心甚慰?！?br/>
樓欲傾第一次聽樓夢生這般直白的夸贊自己。
當(dāng)年，現(xiàn)實中，他確實生了一場大病，醒來，樓夢生卻已然入了土，如今親耳聽聞，自小嚴(yán)厲的父親竟是對自己這個兒子十分滿意，心中不禁更加哀慟。
樓夢生轉(zhuǎn)念到兒子馬上便十五了，他記得夫人要提前幾年為他行冠禮，就如同當(dāng)年提前為他束發(fā)一般。
這個兒子承載了他們太多的希望與寄托。
然而，危樓欲傾，怕是過身多年的樓母也沒料到，她為兒子盤算多年，為樓家盤算多年，這大樓卻依舊毀在了自己這個不學(xué)無術(shù)的逆子手中。
老太太，終究沒能抱上孫子，而他樓夢生，終究沒能等到兒子長大成人。
思及此處，目光瞬間變得悲切起來，而后便又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我兒如今十四了罷！”
樓欲傾抽泣道:“孩兒不日便十五了?！?br/>
所謂知子莫若父，樓夢生知曉他的意思，卻悵然道:“我兒十五便可舉行冠禮，可惜，為父等不到了，可惜?！?br/>
樓欲傾哭訴道:“父親，孩兒不愿離開您。”
此情此景讓樓夢生恍然記起，當(dāng)年他雨夜歸府，大雨打濕了衣衫，打落了院前滿地梨花，聞見嬰啼，遇見了朱門下哭鬧不止的他。
想不到，一晃已經(jīng)過了這么多年。
“為父等不到你及冠，眼下只能提前替你取字了?！鳖D了頓，攢足了氣力又道:‘急景忽云暮，頹年浸已衰?！蘸蟊銌咀鹘T！”
當(dāng)年，樓欲傾醒來后，第二日便匆匆行了冠禮，母親只言，父親離世前已經(jīng)替他取好了字，卻未曾提及這字的來歷，如今親耳所聞，心中酸澀難言。
倘若眼下的他是當(dāng)年的他，尚且不知曉自己的身世，也沒有經(jīng)歷過磨折，即使知曉這字的來歷，怕也難解其中味。
急景忽云暮，頹年浸已衰。
原來竟是這樣。
………………………………
華麗分割線＾_＾
………………………………
（急景忽云暮，頹年浸已衰——出處李商隱《幽居冬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