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Y1三兒滅

    我又是好多天沒回家。(手打)

    夏天來了。

    那天，是最后一場戲。

    夜里十，專車送著我和“爸爸”直奔醫(yī)院，葉眉早就化好了妝躺在病床上，“陶老師”要死了，她的臉色蒼白，看著我和“爸爸”的到來，眼神里立刻發(fā)出光來。程凡“爸爸”應她的要求，給她拉起了提琴，優(yōu)美的弦律中，她微笑著慢慢地閉上了眼睛，我撲到她的床頭，哭著拼命地喊：“媽媽，媽媽！媽媽！”

    這是我在整部戲里唯一的臺詞。

    葉眉和程凡爸爸都演得好極了，他們深深地感染了我，讓我完全忘掉了自己是在拍戲，我忽然想起了媽媽離去的那一天，我沒有喊她，我甚至都沒能看她最后一眼，她就那樣蒼促地永遠地離開了。我撲到“陶老師”的床邊，在程凡爸爸驚奇的眼光里，用盡全身力氣呼喊著媽媽，幾乎流盡了我所有的眼淚。我一只手抓住她的衣袖，一只手拍打著她的臉，我已入戲太深，生怕她會真正的離去。

    葉眉的眼睛睜開了一下，臉上露出欣慰的微笑，又閉上了。

    程凡爸爸也流淚了，他從后面緊緊地抱住我，淚水流到我的脖子里。

    導演激動地：“CUT?！?br/>
    醫(yī)院的門就在這時候被人猛地一把推開了，我擦掉淚水，看到的是童樂，童樂跑得一臉都是汗，他的手用力往后一揮，喘著粗氣，瞪著眼睛，啞著嗓子對我：“三兒，你家，你家著火了！”

    我推開眾人撒開步子就往醫(yī)院外面跑，醫(yī)院離我家不算太遠，我奔出去沒五分鐘就看到了遠外的熊熊火光，還有消防車嗚嗚作響的聲音。火光印紅了半邊天，差不多全鎮(zhèn)的人都出來了。

    我只覺得雙腿發(fā)軟邁不開步子，好不容易跑到近處，有人拽住我，硬是不讓我x近。童樂也跑近了，葉眉，程凡爸爸，李老師，導演等都來了，葉眉一把抱住全身顫抖的我，把我的頭按到她的懷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火終于慢慢地熄了，我拼了命才擠到那片廢墟前，看到有人抬著什么東西出來，跟在我身后的程凡爸爸一把蒙住了我的眼睛。

    那次火災把我家燒得精光，還泱及了好幾家鄰居。這是青木河鎮(zhèn)史上最大的一次火災，死了三人，傷了六人。除了慘烈，它還牽扯著一些足夠給人豐富想像的細枝末節(jié)，所以對于青木河鎮(zhèn)的人來，很多年后提起依然津津樂道或是心有余悸。

    死的三人中，除了鄰居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婆，就是我的爸爸和“大嗓門”。

    我心里一直喊她“大嗓門”。直到她死，我都沒弄清她的名字。

    劇組就要離開青木河鎮(zhèn)了，走之前葉眉來找我，那時我正在姨媽家洗一大盆的衣服，葉眉穿了很好看的紅裙子，她沒有戴墨鏡也沒有戴帽子，甚至沒有化妝。身后跟了一大堆熱情的嘰嘰喳喳的影迷。葉眉把我姨媽家的院子門砰的一聲關起來，把那些好奇的眼睛統(tǒng)統(tǒng)關在外面，然后蹲到我面前來問我：“三兒，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搖頭。

    “我可以帶你走的?！比~眉，“去省城，我讓你上最好的學校。”

    我還是搖頭。

    葉眉問：“為什么？”

    我不答。

    她嘆氣，從她的手上取下一個漂亮的手褳，拿起我全是肥皂泡的手在水龍頭下沖干了，替我把手褳戴上。然后她：“三兒，我留下我的電話號碼給你，你需要幫助的時候記得找我?！?br/>
    她蹲在地上，從包里拿出一張白紙，寫上她的電話號碼。然后，她把紙疊起來，放進我的上衣口袋，再次叮囑我：“記得，有事可以找我?！?br/>
    “恩?！蔽?。

    “再見，三兒?！比~眉完，在我的額頭吻了一下，拉開門走了。紅色的裙擺一閃之后，童樂從門外竄了進來，他充滿好奇地問我：“葉眉跟你什么了？她有沒有給錢給你？”

    “你走開！”我費勁地端起一大盆衣服往里走，不理他。

    那晚，姨媽偏家里丟東西了，然后就一直在家里“找東西”，最后一直找到我的書包里和衣服口袋里，我閉上眼睛，裝做睡著了。

    她沒有找到她想要的，只好把葉眉留給我的手機號掏走了，我唯一慶幸的是我把手褳藏到了院子里的雜草叢中。

    就在這時候，有警察來敲門，他們高聲喊著我姨**名字，然后，在我表妹聲嘶力竭的哭聲里，他們帶走了我的姨媽。

    原來，這場“災難”的確是大嗓門給我們家?guī)淼模翱v火”的人本意是要嚇唬嚇唬他們討回財禮錢而已，誰知道竟會弄假成真?！按笊らT”是我姨媽介紹給我爸爸的，她當然脫不掉關系，她被關了好些天，因為證實和縱火無關，才最終被放了回來。

    回來后她跟我的第一句話是：“災星，你要去哪里去哪里，不許再呆在我家里?！?br/>
    很多年后，童樂告訴我：“放火的人被抓到了，我去聽了審判，你想知道他們最終被判了什么刑嗎？”

    我搖搖頭。

    這些對于我都不重要了，因為，青木河已經(jīng)成為過去，三兒都已成為過去。那些過去，早就隨著時光灰飛煙滅不留絲毫痕跡。只要不刻意想起，就如同從來未曾發(f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