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臨對甘易儒是熟悉的。
他是母帝的師傅,也曾教過她一些圣人道理。對他,鳳臨的印象不好不壞,卻也從來敬重。只是今夜所見,叫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從來只言圣人話語的甘學(xué)傅,外人眼中更是清廉自守,修身養(yǎng)性的高尚之人,何以墮落到這般地步?
那么大年紀,竟到青樓中尋□□好?
直到躺在舒適的床榻,鳳臨腦子里回蕩的皆是分別時傅雪迎沒有特意點透的話語。她說:“人心難測,世事更難預(yù)料。因果循環(huán),也不過命運所行罷了。臨兒,起風(fēng)了。”
傅將軍所言到底有何含義?鳳臨不懂,許是感慨吧。她想。
春節(jié)。
公主隨女帝祭天祈福,敬拜帝祠內(nèi)的歷代女帝,聽陳年奏詞。直至午時,于正殿擺百官宴,與朝中官員同慶初春佳節(jié)。盡管被這些繁瑣的規(guī)矩所累,鳳臨卻不得不擺出公主當有的端莊儀態(tài),安靜的走完整個流程。
鳳雅對鳳臨的表現(xiàn)還算滿意。
百官宴上,她把鳳臨叫到自己的身邊坐下,道:“新的一年,你當更加成熟,舊時那些玩鬧之心,也該完全收斂。朕的位子,總有一天是要交給你的。在那之前,望你加以歷練,嚴于律己。鳳臨,你可能做到?”
“兒臣可以?!兵P臨堅定信念,目光所及,是傅雪迎的座位:“兒臣必定不會辜負母帝的厚望。不再行那些幼稚之事,亦會刻苦讀書,沉穩(wěn)心性。母帝,兒臣想要快些長大,為您分憂,亦像您一樣,做個受萬民景仰愛戴的明君?!?br/>
明君。
鳳雅的眼底莫名一抹復(fù)雜閃過。“如此甚好。朕也希望,你將來會是個不負天下的明君。”她只輕輕拍了下鳳臨的肩膀,再無更多親昵的舉動。
這讓鳳臨有些失落。她是公主沒錯,卻也是渴望得到母親關(guān)懷寵愛的普通女孩兒。然而出身皇室,親情總是最先被遺棄的。鳳臨一直都清楚這個現(xiàn)實,只是內(nèi)心尚有期待,縱使次次期望落空,也總想著有朝一日,能夠得到鳳雅的些許疼愛。
或許,鳳臨會那般輕易的喜歡上傅雪迎,其中的原因之一,也是因為傅雪迎對她的體貼和看似無心的寵溺。
正月初二。
正是周邊國家派使節(jié)前來拜賀的日子。
這一天鳳臨是不需要在場的。
她換了一身兒素雅的衣裳,裹一件大氅,獨坐在亭子里喝茶賞景,難得愜意。盤中的糕點沒被動過,鳳臨望著宮墻方向,羨慕宮外那些平常百姓的自在生活。身為公主,除非有朝一日繼承帝位,否則絕不能離宮半步。
“真想快些長大。”她捧著茶杯自言自語。
快些長大,就能早點兒繼承帝位。那樣的話,她就可以擺脫現(xiàn)在的束縛,隨意出宮了吧?鳳臨只單純的盼著沒有束縛的生活,想想又難免覺得幼稚。身為一國之君,豈能隨心情行事?一切當以社稷為重,以百姓為本。如此,也不過是不可改變的宿命罷了。
嘆息間,傅雪迎的身影映入她的視線。
心上人來了,鳳臨的雙眸更添神采。只是,隨著傅雪迎漸漸走近,她臉上的怒意也輕易被鳳臨覺察。“傅將軍,你...”話未說完,她已經(jīng)被心上人緊緊的抱入懷中。傅雪迎幾度欲言又止,她貼著鳳臨的面頰,當中的不舍全然體現(xiàn)。
“傅將軍,你怎么了?是不是發(fā)生什么事情了?”鳳臨老實的被傅雪迎抱著,盡管有些喘息不上,她還是愿意沉浸在對方暖人的懷抱當中。
“臨兒,也許你我終是無緣?!?br/>
傅雪迎到底松開了懷抱,她的情緒恢復(fù)的很快,片刻而已,臉上的那抹不舍已然掩去。她在亭子邊緣坐下,隨手拿了塊兒糕點送入口中?!皼隽恕!彼f。
“傅將軍,到底怎么回事?為何你我無緣?我喜歡你,普天之下,我只喜歡傅將軍一人?!兵P臨有些急,她看來很是緊張,雙手緊握,目光直直的望著傅雪迎,生怕不小心會漏聽某些重要信息。
這句話似乎給了傅雪迎莫大的安慰,卻讓她更加悲傷。
“臨兒?!彼P臨,薄唇微動,垂下的雙眸有著濃濃的痛惜?!敖袢漳辖钩记皝?,除拜賀獻禮,更是代南疆王向陛下求親。欲娶臨兒為后,兩國從此并為一國。而陛下,也似有此心思。臨兒,若當真得成親事,你我...再不能相見。”
“什么?!”
仿佛晴天霹靂,鳳臨險些沒有站穩(wěn),向后退去。她從來沒有想過會和誰結(jié)親,她是大元的公主,未來的女帝,只可納夫,不可降尊。而現(xiàn)在,傅雪迎居然告訴她,面對南疆使臣的求親,母帝竟也隱約有了同意的心思。這,這怎么可能!
“不會的!我不信母帝會這樣對我!”
話雖如此,鳳臨卻撲進了傅雪迎的懷里,控制不住自己此刻的情緒,哭了起來。她要去找母帝問個清楚,她是公主,是將來帝位的繼承者,怎么可能輕易就和周邊小國聯(lián)姻!是不是母帝不喜歡她了,又或是...
她從來就沒有把她當做親生女兒對待。
這般想著,鳳臨的心里突然有一股寒意蔓延至全身各處。她在發(fā)抖,像只受傷的小獸,隨時可能崩潰爆發(fā)?!拔也灰蔀槟辖鹾?,更不想像母帝那般招納皇夫。我只想和傅將軍在一起,只想和傅將軍在一起??!傅將軍,你說會等我長大的!母帝她不能這么對我!不能!”
說罷,鳳臨突然跑出了亭子,不管不顧的朝書房奔去。她沒看見,在她離開的時候,傅雪迎眼底極快閃過的一絲笑意,狡黠的。
鳳雅正在書房和朝中大臣商議國事。
她近日被接連的幾件事情弄得焦頭爛額,凌晨更是傳來師傅甘易儒于府內(nèi)自縊的噩訊。甘易儒在死前留下一封書信:老儒無顏存活世間,因果輪回,循環(huán)不止。老儒有心悔悟,以命償之。鳳家天下,搖擺不定,望陛下珍重。
這封所謂的絕命書讓鳳雅的心中尤其難安。
她還沒有真正從甘易儒的死訊中緩過神來,便要面對南疆使臣的大膽求親。不過是個周邊小國,竟也想迎娶未來的大元女帝?南疆王的胃口倒是不小!
此事無需思考,必當拒絕。然而考慮到南疆可能另有動作,鳳雅并沒有立刻表態(tài)。她打算留南疆使臣在大元多呆幾日,待完全搞清楚對方意圖,再行打算。
“南疆小王子繼位,此人野心頗大,生來好戰(zhàn)。公主是大元未來的女帝,此事人人皆知。陛下,臣擔(dān)心他此時向陛下求娶公主,乃有吞并我大元之心?!?br/>
“朕自然清楚。眼下南疆剛剛經(jīng)歷奪宮之亂,南疆王勢力不穩(wěn)。朕想,他所以有此舉動,當是想親近大元,借此打壓朝中舊部。自然,卿家說的亦有道理。南疆王野心勃勃,絕不可能安于本分。南疆人好戰(zhàn)善戰(zhàn),若兵力...”
鳳雅的話還沒說完,只聽得外頭一陣吵鬧。門被推開,外頭的小太監(jiān)攔不住公主,終是叫她跑了進來?!澳傅郏∥也灰尥辖?!你不能那么做!”鳳臨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似是沒有料到會有別個大臣在場,整個人愣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澳傅?,兒臣...”她眼瞧著鳳雅眼底的凌厲漸轉(zhuǎn)冰冷,臉上更是怒意漸起,不由得縮了縮脖子,用力閉緊了嘴巴。
“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此魯莽,可還有身為公主該有的禮數(shù)!你嫁不嫁到南疆,是朕說了算,不是你!”鳳雅氣急,隨手拿了一本奏折朝鳳臨摔了過去,厲聲道:“滾!給朕滾出去!”
這樣的鳳雅是鳳臨從未見過的。她欲要下跪,卻因著那句毫無感情的“滾”字嚇得轉(zhuǎn)身逃離。待踉蹌跑出書房,鳳臨不由得打了個冷顫,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眼淚早已不由自主的滑落。那一刻,她當真絕望了。
“母帝...”鳳臨身子發(fā)軟,她害怕,母帝是不是真有打算把她嫁到南疆。若真是那樣,她這一輩子,當是生不如死。
一個溫暖的懷抱及時給了她安慰,傅雪迎不知何時尋了過來,抬手抹去鳳臨臉上的淚,聲音低沉,卻夾雜著不被覺察的疼惜。“臨兒,我知你不愿。”她望著書房方向,眼底一片涼意:“你放心,我說過會等你長大,便不會叫你辜負心中的喜歡。你不會嫁過去,一切有我。”
“傅將軍!”
鳳臨哭的更厲害了。
那一刻,她突然慶幸有傅雪迎在身邊時刻給她呵護。當然,她更難過母帝對她的冰冷態(tài)度。也許在母帝眼里,從未把她當做親生女兒。鳳臨在傅雪迎的懷里大哭著,心底的某處,已然對身為女帝的鳳雅有了偏離。
翌日。
南疆使臣在京城驛館遇刺身亡。
消息傳至皇宮,女帝盛怒,鳳臨亦難掩驚愣。
傅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