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子矜一路北向,自無錫至江陰,渡過大江,見江水滔滔,奔流不息,心中大生感慨。世事變幻一至于斯,這些天來,喬峰身世已是轟傳天下,好好一個北喬峰,變做了異族胡虜,江湖上人人喊打,竟是沒了立足之地。
此次信陽探詢馬大元死因之行,吳子矜先前只是一時義憤,口不擇言,夸下海口。此刻想來已頗是有些后悔,只是丐幫弟子向來守信為先,吳子矜千金一諾可不能反悔,何況馬大元生前與吳子矜也頗有交情,于公于私都承擔這樁差使。
說到查案,自然想起了汴京城中那位女捕頭。吳子矜暗暗尋思自己是否該請石清露幫忙,只是自己平日里刻意與之疏遠,此刻再巴巴趕上門去,只怕要受人家白眼。
渡船便在思慮變遷中撐到了對岸,吳子矜為方便行走,他往往是白天住宿,夜晚則施展輕功趕路。離開渡頭,吳子矜大步趕路,半個時辰后到了一處小鎮(zhèn)。瞧瞧天色尚早,吳子矜決意尋個客棧歇息半日。
小鎮(zhèn)只有一處客棧,便是位于鎮(zhèn)北的平安老店。進了大堂,見大半桌子都坐滿了人,其中不乏佩刀帶劍的江湖人。吳子矜心知此地靠近大江南北通埠要道,自然生意不錯。當下便尋了處角落坐下。早有小二跑將過來問道:“客官打尖還是住店?”吳子矜淡淡道:“住店,先來一壺酒,一碗鹵面?!彼绱斯?jié)儉,倒不是沒錢。在江陰城中昨夜他剛剛自那肥得流油的縣官家中摸了兩百兩銀子,此刻錢袋正好好躺在懷里,只是這兩年他過慣了清苦日子,過去那大肆揮霍的習慣早改了。
稍時酒面一并奉上。吳子矜也不用酒盅,掀開壺蓋,直接往嘴里倒了一口,一股火辣沖喉而下,丹田一動,一股熱氣升起,剎那間遍行全身,連夜趕路的疲憊一掃而空。
后頸“大椎穴”上微微一麻,好似一只小蟲叮了一口,接著一股酸澀透入骨髓。吳子矜心知又是那“生死符”發(fā)作,嘆了一口氣,舉起酒壺又是一口。這“生死符”雖有鎮(zhèn)癢丸化解麻癢,但種體日久,穴道中的異樣感覺卻是日甚一日。吳子矜好喝酒,一是有意內力修為,二卻是為了這“生死符”。果然數口烈酒下去,穴道中的酸澀之意大為減弱。
一壺酒喝得涓滴不剩,吳子矜舉箸吃面。面碗堪堪見底,意猶未盡,正要吩咐伙計再上一碗,驀地鄰桌一個聲音道:“什么?你說的是喬峰那廝么?”
吳子矜心頭一動,側耳聽去,另一人道:“此事千真萬確。今晨便在此處有人見喬峰打尖,一人便喝了二十斤酒,端得英雄了得。”那人啐道:“英雄個屁!契丹胡虜當得起么?你怎地沒上去殺了這廝?”吳子矜心下冷笑:“就憑你,上去十個也是白搭?!?br/>
另一人道:“你當我沒想動手么?只是說來也怪,那賊子只是這么瞪了我一眼,我便手足無措,怎都無法拔出腰刀,他,他是不是有妖法?”
吳子矜聽到這里,已是喜出望外,沒成想到自己居然在此處聽到幫主的消息。大喜之下已是旋風般轉過身來,見鄰桌上卻是兩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吳子矜抱拳道:“敢問兩位兄臺,可知喬峰往哪里去了?”
那二人嚇了一跳,忙不迭還禮道:“小兄弟也是去追殺喬峰那個賊子的么?他往北去了。只是那廝武功極強,你可千萬留神著點?!眳亲玉嫖⑿Σ徽Z,顧不得再答話。他與喬峰曾有過少林寺一行,早知他的啟蒙師父是少林寺的玄苦大師。心道:“莫非他是去少林寺么?”
想想也對,父母喬三槐夫婦住在少室山上,師父玄苦便在寺中,此刻喬峰受天下人孤立,只怕也唯有這兩處才是最后的安身立命之所。盤指算來,喬峰今晨在此出現,此刻已是近午時分,只相差了兩個時辰不到的腳程。吳子矜再也坐不住,隨手拋下一錠銀子,閃身搶出了客店。
“客官,您的房間已經置當好了,是……咦?人呢?”店小二站在空空的桌旁滿頭霧水。
耳畔風聲呼呼,吳子矜已顧不得路人注意,驚世駭俗,全力施展輕功趕路。在他心里,唯有喬峰才是丐幫之主,尋回幫主乃是頭等大事,甚至蓋過了為馬副幫主報仇。
這一通趕路自午至未,又自未至申,吳子矜逢集市打聽,都道有一個魁梧大漢在前打尖,距離愈來愈近。吳子矜心下欣喜,足下加力,速度更是快了些許,半個時辰后,見遠處一個背影一晃,走上了小道。
吳子矜瞧得真切,這背影與喬峰頗是相似,大喜之下急急追去。只是那人在吳子矜追近數丈后似乎發(fā)覺了他,足下一緊,也是加快。吳子矜不管如何加力,二人間距始終維持在十丈左右。吳子矜呼喝數句,那人充耳不聞,只是趨步疾行。
二人一前一后奔行了半個時辰,腳下漸漸崎嶇不平,入了山道。吳子矜心頭一動,暗忖:“莫非幫主要考較我的輕功么?”喬峰每每考較他的武功后,都會針對他自身薄弱之處指點一二,吳子矜獲益良多。上次談論武功已是半年之前,吳子矜想到此處,深吸一口真氣,足下又加了一把力。
此刻二人相距已不到八丈,眼前一花,那人忽地消蹤密跡。吳子矜一愣,抬頭望時,卻見那人正攀上左側一座山峰。吳子矜不假思索縱身躍出,也是跟了上去。
這座山峰不高,須臾之間二人已到山頂,山頂處卻是一大片平地。那人忽地轉身停步立定,吳子矜促不及防,險些撞將上去,疾沖至離那人五丈處方才拿樁立定。抬頭望時,卻是一愣,此人一頂氈帽壓得很低,掩去了大半面容,頜下虬髯隨風拂動。喬峰年方三十,唇上略有微須,卻從未留過虬髯,與此人大相徑庭。
吳子矜雖看不見那人雙目,卻感覺一對冷電在己身掃過,那人冷冷道:“閣下追我一個時辰,所為何來?”此人話聲模糊,但略顯蒼老,年紀當比喬峰大得多,吳子矜心下確定,不由歉然道:“真是對不住,在下誤將閣下當作了喬幫主,失禮之處,還望海涵。”
那人略略一頓,道:“你所說的是北喬峰么?你是丐幫中人?”吳子矜點頭道:“正是,你認識我們喬幫主么?在下丐幫吳子矜,敢問老丈尊姓大名?”
那人喃喃道:“喬峰,喬峰?!焙龅厣碜犹で?,揚手拿向吳子矜胸口。這一下五指微顫,卻罩住了“膻中”、“步廓”、“天池”諸處穴道,端得精妙。他突然出手施襲,本是出其不意,只是吳子矜先前在段延慶鐵杖偷襲下逃生,吃一塹長一智,并未放松警惕,身子微側,左掌翻了上來去扭那人手指。
那人嘿的一聲,右手一頓,左手倏地自右肘下穿出發(fā)掌,掌力未至,吳子矜已是覺得胸悶異常,呼吸不暢。吳子矜眉頭一皺,只是知曉來了勁敵,此人武功只怕不在段延慶之下。
只是他經歷連番大戰(zhàn),經驗、閱歷大幅增長,正是愈挫愈強,高手在前,卻是凜然不懼,大喝一聲,長劍脫鞘而出,劍芒沖天躍起,電閃霹靂。
這一擊“氣吞山河”歷經吳子矜多次修正,使來威不可當,那人亦是低估了吳子矜,正面失了防御,面對劍芒之威,也只有飄身后退。
“嗤”的一聲,那人氈帽當不得吳子矜一劍之威,被削去一截,那人面目落入吳子矜眼中。吳子矜腦際轟然一震:那人相貌居然與喬峰一般無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