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濤閣，位于劍川南岸，共四層樓，高六丈，從樓臺北望，便是滔滔劍川水，浩浩東流，茫茫無盡，是為劍川第一名樓。

    今rì的劍濤閣分外熱鬧。

    劍川城兩大幫會之一的橫江幫，正當(dāng)午時擺宴。橫江幫劍川分舵舵主、先天高手鄒通親自到場，分舵其他高人幾乎一個不漏，更請了劍川第一名角商少晫助興。

    而宴請的對象，正是今rì聲名鵲起、據(jù)說已經(jīng)摸到人劍合一邊緣的燕漓燕大師。

    這個消息，從前一天晚上就開始傳。

    各路俠客紛紛奔走，試圖求上一張請?zhí)?，以便在燕漓面前混個臉熟，rì后也方便求劍。

    更多的，則是懷chūn俠女，試圖近距離看看心中最崇敬的“大俠”商少晫，順便在各路少俠面前展現(xiàn)一下自己的巾幗英姿。

    酒宴時間定在午時，各方人馬卻提前一個時辰就到場。除了橫江幫的預(yù)定的三樓大廳之外，劍濤閣上下級層樓通通滿員。

    燕漓到場卻不早。直至差一刻午時，燕漓、段炎和歸云才姍姍而來。

    這倒不是燕漓傲慢失禮，而是身為酒宴主賓，他如果提前一個時辰到場，那這酒宴時間提前，還是不提前？至于歸云，則是抱著滿眼的好奇來看熱鬧的。

    真正讓橫江幫上下覺得面上無光的，是燕漓的開場白：

    “諸位盛情，燕某感懷。請恕我有傷在身，不能飲酒?！?br/>
    不能飲酒？

    這是武林難得的酒宴??！你身為主賓，卻滴酒不沾，那讓橫江幫的顏面往哪里放？

    原本站在劍濤閣門口迎接的橫江幫眾，當(dāng)時就拉長了臉。

    幾個脾氣火爆的幫眾，立刻就想轉(zhuǎn)場，從劍濤閣改向英雄擂，待雙方手下見了真章，再用對方的鮮血回來下酒！

    “且慢！”

    高高站在酒樓上層，俯瞰一切橫江幫舵主鄒通高喝一聲。

    鄒通把燕漓的開場白聽得清清楚楚，心中也很不高興。他也是堂堂的先天高人，雖然只是勉強(qiáng)突破，在先天中絕對墊底的層次，但也不是隨便誰都可以挑釁的。他親自發(fā)帖宴請，又親自站在酒樓上迎接，這個毛都沒長氣的小鬼竟然直說不飲酒！難道橫江幫的酒難喝？

    怕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不過，他只多看了燕漓一眼，就改變了主意，壓下了怒火。

    燕漓身為鑄劍大師的名頭，不過是與鐵衣坊斗劍出過一次風(fēng)頭而已。在橫江幫舵主鄒通這等老江湖眼中，只能說勉強(qiáng)算一號人物，拉攏一下未來之星固然好，得罪了也沒什么了不起。

    真正讓鄒通在意的，是燕漓的修為。

    沒錯，就是修為。

    燕漓練了一天的云鶴掌，純以境界而論，僅僅是個強(qiáng)身的層次，放在一般人眼中，跟沒有武功沒什么區(qū)別。

    但鄒通身為先天高人，眼光何等厲害？

    他一眼就看出，這個少年走路之時四肢動作協(xié)調(diào)，輕如飛絮、穩(wěn)若磐石，明顯修煉過上乘武功。尤其是燕漓全身上下隱隱有氣脈流轉(zhuǎn)，說明他在不起眼的強(qiáng)身層次，就養(yǎng)成了內(nèi)息，將強(qiáng)身、舒筋、養(yǎng)氣三個基礎(chǔ)層次合而為一。

    這意味著，眼前的少年不但擁有一門高深的武學(xué)傳承，悟xìng、根骨更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

    最關(guān)鍵的是，鄒通清楚的知道，三天前風(fēng)火鍛與鐵衣坊斗劍的時候，還沒有絲毫武功！也就是說，眼前的少年只用了不到三天的時間，就有了此等修為！

    “照這個進(jìn)度推算，這小子要突破淬皮層次，成為一方高手，用不了一年的時間啊……”鄒通得出難以置信的結(jié)論。老于江湖的他，深深明白，這種潛力無限的少年，要么就徹底做掉一干二凈，要么就千萬別得罪，否則rì后沒好果子吃。

    至于修道者歸云，境界遠(yuǎn)在鄒通之上，他反而看不出來。以歸云的年紀(jì)，更不會引人注意，所有人都把他忽略了。

    所以，他高聲喝阻橫江幫眾，隨即從數(shù)丈高的劍濤閣上一躍而下，穩(wěn)穩(wěn)站在燕漓面前，口中大笑道：

    “哈哈哈……燕大師真乃直爽之人！老夫鄒通，這廂有禮了。”

    燕漓抱拳還禮，“久仰舵主威名，今rì得見，不勝榮幸……”

    鄒通親自登場，幾句寒暄之后，一點尷尬不翼而飛。燕漓在無數(shù)目光的注視下登上劍濤閣。

    隨著午時到來，整座劍濤閣喧嘩更勝，杯盤碗盞羅列，四處觥籌交錯交錯。在座的都是江湖豪俠，大碗飲酒，大口吃肉，自有一番豪邁。

    劍濤閣三樓大廳，更是搭起了戲臺，午時整點開場。

    而上演的戲目出乎所有人預(yù)料。

    《一錘斷劍了恩仇》。

    故事講的是：劍川城中的卑微少年，歷經(jīng)百般磨難，在恩公危難之際，不得已出手，與原本欺負(fù)他的惡少奴才斗智斗勇，最終取得輝煌勝利的故事。

    主角，當(dāng)然就是燕漓。此時的戲曲也沒有太多避諱，所有人物直接用了本名。

    這出戲，從鐵衣坊上門斗劍開始，直到段炎擂臺上比武取勝終結(jié)。

    率先登場的，正是白鼻頭的小丑韓銅，油頭粉面的小生韓淋，還有英勇威武的風(fēng)火鍛少當(dāng)家段炎。

    當(dāng)然，唯獨段少當(dāng)家自己有意見：

    “花臉！為什么我是花臉！還是個藍(lán)臉的！我是少當(dāng)家，又不是少寨主！”

    眾人哈哈大笑。其實段炎自己能上戲臺就很自豪，藍(lán)sè花臉代表著綠林豪俠，也是不錯的定位，他只是抱怨著玩罷了。

    萬眾矚目中，商少晫扮演的“燕漓”，伴隨著無數(shù)大俠的叫好，和不知多少俠女的尖叫登場了。

    “燕漓”的扮相與現(xiàn)實有幾分相似：粗布衣服，全身還裹著藥布。只是為了舞臺效果，沒像燕漓當(dāng)時那般全身裹滿藥布，只露一雙眼睛。

    “我生來成長在劍川城里，住自家卻rìrì宛若流離。從小不知父何在，從了母姓叫燕漓。管家克扣糧和米，奴仆時常把我欺。天才從沒用武地，經(jīng)綸無處展神機(jī)。鐵衣坊中做雜役，當(dāng)家嫌我身份低，不肖教我鑄劍藝。

    “家中老母身體弱，只得屈從仰鼻息。老母故去更無依，夫人持鞭來相逼。說我雜碎遭天棄，打我滿身血淋漓。若非恩公行仗義，酆都做鬼空悲戚……”

    商少晫不愧劍川第一，清亮的嗓音中流淌出的愁苦無奈恰如其分，散發(fā)出極強(qiáng)的感染力。酒樓中的喧鬧霎時不見，只剩下幾個少女捂著鼻子的低泣。

    臺上接著唱到：“我不怨，韓府上下皆相欺，雖窮尚有食和衣；我不怨，當(dāng)家不傳鑄劍藝，篩選門徒他有理；我不怨，孤苦伶仃似塵泥，命中注定本天意。縱然是，夫人置我于死地，兇似虎狼批人皮；我也能，放下冤仇遠(yuǎn)相離，漂泊他鄉(xiāng)尋覓生機(jī)。

    “他不該，狂把俠骨當(dāng)兒戲，辱罵祖師若鴉啼；他不該，當(dāng)街認(rèn)錯生怨氣，雇兇買命行夜襲！他不該，挑起斗劍苦相逼，趕盡殺絕違天理！到此時，恩公尚昏迷，無處請名醫(yī)；斗劍剛開啟，羊角正相抵；虎狼踞門外，何人能退敵？我我我……我燕漓，隔墻聽錘通劍理，十六歲來悟天機(jī)，生平養(yǎng)晦把劫避，怎奈何……怎奈何天命不遂人意，終教我避無可避！”

    一聲“避無可避”，配樂曲調(diào)忽轉(zhuǎn)，臺上的“燕漓”終于下定決心，哀嘆盡去，昂首挺胸，麻衣藥布下透出勃勃英姿，激昂唱道：

    “挺起胸膛揚正氣，猶如劍川浪拍堤。丈夫本當(dāng)行俠義，不避親來不畏敵。鑄劍何必求鋒利，俠骨丹心照天地。跳梁小丑怎足提，出劍便要掃yīn戾。當(dāng)今rì，教爾等，開眼界，見一見何謂——人·劍·合·一！”

    這幾句慷慨唱詞，一掃前戲yīn霾，聽得在座眾人無不熱血沸騰。在這火熱氣氛之下，商少晫闊步而出，念道：“拿廢鐵斗劍，鐵衣坊合該關(guān)門！”

    “好哇——”

    “好——”

    臺下叫好聲此起彼伏。

    鄒通適時的端起酒盞，向燕漓敬了一杯，“燕大師俠骨英風(fēng)，少年英雄，真是長江后浪推前浪，實讓我等老朽汗顏?。　?br/>
    “前輩過獎！”燕漓以茶代酒回敬，“若無各位前輩傳承教誨，吾等后輩豈知何謂俠義？劍川俠骨，當(dāng)為天下豪俠之功！”

    “說得好，說得好?！编u通興高采烈的點頭道。

    實際上，燕漓此時另有想法：商少晫這出戲，看上去因時因地，恰如其分，更符合劍川人一貫的價值觀，似乎完美無缺?？裳嗬炜偸怯X得其中另有深意——這出戲終究來的太快，時間點也太巧。

    不管怎么說，燕漓和韓淋是同父異母的兄弟，這一點紙里包不住火。韓淋死在擂臺上，總會有人說這是兄弟相殘，燕漓不仁。

    這總是一個麻煩。

    可商少晫大張旗鼓的演上一出《一錘斷劍了恩仇》，就在剛才的唱詞中，反復(fù)表現(xiàn)燕漓幼年凄苦，出場斗劍乃是被逼無奈，更歷數(shù)韓淋的罪狀，說得他們十惡不赦，死有余辜，我輩俠客正當(dāng)大義滅親。

    此戲一出，想來劍川城里再也無人說燕漓殺弟不仁，為他減少了無數(shù)的麻煩。

    然而，燕漓與商少晫素不相識，這位大明星何必幫燕漓這個忙呢？是有所求，還是背后有人cāo弄？

    若是前者，那自然好說；若是后者……呵呵，恐怕這個韓府私生子的身份背后，另有玄機(j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