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時出來的速度很快。

    打開門，林枝意背對著站在門口，低頭盯著腳尖，不知在想些什么。

    開關(guān)門的動靜都沒能讓她回神。

    他輕咳一聲，眼前人才有了反應(yīng)。

    顧景時看著她的睫毛輕輕顫動幾下，之后，抬頭，彎起眼眸同他說：“你好啦?！?br/>
    明媚的笑意在她臉上迅速漾開，一點點泛至眉梢、唇角。

    如雨絲飄過青灰色的煙雨巷，空氣里仿佛也浮動著秋雨天獨特的馨香。

    “是有什么要特別囑咐的事情嗎？”

    他聽聲回神，見林枝意抿著唇正在回望他。

    意識到方才的短暫對視好像叫她生出了些不安。

    他收斂思緒，淡聲回：“沒有，飯后我們直接回家，有篇文章這兩天要交上去?！?br/>
    不同于方才他睡夢初醒時講的那聲我們，帶著點懶倦，如夢似幻。

    這一聲，沉穩(wěn)又有力。

    林枝意展顏一笑，應(yīng)聲說好。

    -

    一頓飯吃的其樂融融。

    原本林枝意還擔(dān)心顧景時和他爸爸相處在一塊兒會劍拔弩張。

    畢竟幾次聽他提起父親語氣都不算親厚。

    自小看過的狗血豪門劇里，也有不少父子不和的戲碼。

    但真正見到顧父。

    又和她想象中的形象完全不符。

    她們下樓時，顧父正和女兒坐在餐廳旁的等待區(qū)閑談。

    他身材高大挺拔，肩膀?qū)掗煟苌硗钢蓹?quán)威和穩(wěn)重的氣息。

    但就是這樣一個成熟商人的形象，面對女兒，卻是與一般父親無二的寵愛。

    距離隔得遠(yuǎn)，她聽不清他們在聊什么。

    偷偷瞥一眼身旁人，顧景時顯然也看到了這一幕。

    但他面孔還是那般淡漠，眼神平靜無波，輕描淡寫、全不在意的姿態(tài)。

    仿佛不遠(yuǎn)處的兩人和他毫無關(guān)系。

    最先瞧見她們下來的是在餐桌旁指揮阿姨上菜的沈舒，她停下手上動作，扭頭喊人：

    “承志，景時和枝枝下來了。”

    顧父聽聲朝她們看過來，先是和兒子打招呼：“回來了?！?br/>
    顧景時頷首回應(yīng)，一聲未出。

    顧父像是習(xí)慣了和兒子如此生疏的交流，轉(zhuǎn)過頭，又笑著和林枝意說道：“叔叔就和你沈阿姨一起叫你枝枝了，第一次來家里，歡迎你。”

    林枝意微笑和顧父問好。

    顧清禾在這時玩笑道：“嫂嫂，今天飯桌上的魚，都是爸爸一早在榆云湖新釣的?！?br/>
    她挽住父親的手臂撒嬌：“爸爸往常從沒這么有收獲過，今天一定是因為知道你要來，給他添了好運氣。”

    顧父寵溺又無奈的點一下女兒。

    結(jié)束交談，幾人前后往餐桌走。

    將才落座，顧奶奶被照顧她的娟姨推著過來。

    她跟著顧景時站起身，顧奶奶擺手示意叫他們不用過去。

    席間大家都很照顧她，除去一言不發(fā)的顧景時，整張飯桌氣氛很是融洽。

    飯后顧景時推奶奶去院子里曬太陽，林枝意則留在屋里收了顧父和沈舒的兩個大紅包。

    離開時沈舒和顧清禾一同送她們到院子里。

    下樓梯，顧清禾挽著林枝意的手臂，笑吟吟說道：“嫂嫂，等我去找你玩呀?！?br/>
    林枝意含笑應(yīng)下。

    沈舒在一旁笑容和藹地看著她倆兩句定下約定，交待一句：“別去給你嫂嫂添亂，枝枝不像你，平時要上班的?！?br/>
    顧清禾不滿地嘟嘟嘴，“我們加的有微信，我肯定是挑嫂嫂有空的時候去啊?！?br/>
    這話叫顧景時也朝她倆看過來一眼，好像在問她倆什么時候有的交情。

    顧清禾狐假虎威地回瞪一眼，先林枝意一步開口說道：“你別管，反正現(xiàn)在我倆好得很。”

    顧景時對這個妹妹的秉性，自是十分了解。

    兩個年齡相近的女孩，如果能友好相處，他當(dāng)然沒什么意見。

    見顧景時對此不置一詞，沈舒就也沒再說女兒什么，側(cè)過身，同景時說道：

    “景時，以后有空多帶枝枝回家?guī)滋?，老太太知道你們今天要來，昨天胃口就比平時好很多，你爸爸他，也是今天一大早......”

    “沈姨，不用送了，”顧景時按一下車鑰匙開鎖，“奶奶有什么情況，您隨時給我打電話。”

    沈舒在心里無奈嘆口氣，每回和景時提起丈夫，他都會不動聲色的岔開話題。

    這對父子之間的僵局根深蒂固，她有心卻無力。

    轉(zhuǎn)念間，她已重新?lián)Q上一副笑臉：“放心?！?br/>
    車子駛出山莊，林枝意察覺顧景時好像有情緒，比之平時，他周身氣壓明顯低了幾分。

    思忖幾秒，她主動挑起話題，“你陪奶奶曬太陽的時候，顧叔叔和沈阿姨給了我兩個紅包，我剛看了下，里面是兩張銀行卡，這卡......”

    話到這里，她抿唇瞅一眼專注開車的顧景時，期冀他能告知一下處理方式。

    許是感受到了她投來的目光，顧景時眸色漆黑地回望她一眼，而后說：“既然是給你的，留著用就好?！?br/>
    她猜想卡里面的錢只多不少，真要留著用自然是不合適的，可他明顯不想就這個問題多說。

    靜默幾秒，林枝意有了決定：“那這兩張卡我就先留著，用作家用。”

    這話說完，顧景時沒有給她回話。

    車子駛?cè)胂律綇澋?，他像是點了下頭回應(yīng)她的話，又像是因為車子轉(zhuǎn)彎慣性下的小幅度晃動。

    林枝意對此拿不定主意。

    但看著他沉默開車的身影，余下想說的話原路又咽了回去。

    現(xiàn)在并不是一個交談的好時機，她想。

    來時的路上她一覺睡了過去，也不覺得漫長。

    回程的路，她無言坐在副駕。

    車?yán)锍ヒ孢\作的聲響，再無其他聲音。

    有點無聊。

    她就忍不住胡思亂想。

    想她以后的生活，不知道會和以前一個人有什么差別。

    想顧景時和他爸爸之間發(fā)生過什么，為什么會是這樣的相處模式。

    想她之前種草的很多家美食店鋪，因為周凝然排班的緣故，還有很多沒來得及打卡。

    或許以后可以問問顧景時對此感不感興趣？

    胡思亂想一通，發(fā)現(xiàn)車子堵在了高架上。

    這里是市郊回程必經(jīng)之路，許是周末的緣故，趕上出行高峰，高架雙向都堵起了長龍。

    側(cè)臉瞄一眼顧景時，他手搭在方向盤上，坐姿隨意，看不出絲毫不耐。

    情緒比之先前，好像已經(jīng)完全恢復(fù)了。

    收回眼神，她心道，原來他也做不到永遠(yuǎn)情緒穩(wěn)定。

    大約是這個發(fā)現(xiàn)無形拉近了內(nèi)心倆人的距離。

    她忍不住又朝他看過去一眼。

    這一次，眼神還未來得及收回，便與他的目光直直撞上。

    他唇角輕勾，彎起一個不怎么明顯、禮節(jié)性的?。骸耙牳杪?？”

    她記得來時路上他放的歌，凈是些鋼琴曲、輕音樂之類的。

    她雖然本科、碩士讀的專業(yè)多少都與藝術(shù)沾邊。

    但學(xué)的一知半解，本人藝術(shù)造詣一般，不大愛聽這類歌曲。

    她回絕：“不了吧。”

    前面的車仍舊一動不動，安靜了一路，林枝意挺想和人聊聊天解解悶兒。

    她嘗試挑起話題：“你家做排骨一直是放板栗嘛，小時候我跟著太姥姥在北城老家住，我們那邊的山上有好多板栗樹，平時家里做菜經(jīng)常會放，后來回家之后，我爸媽做排骨都喜歡放土豆或者冬瓜，很久沒見過這樣的做法了。”

    很家常的話題，林枝意想，也許她們可以借此了解一下對方在飲食方面的喜好和習(xí)慣。

    畢竟以后要住在同一屋檐下，總免不了一起用餐。

    可他卻出乎她意料的轉(zhuǎn)了話鋒：“明天需要用車嗎？”

    林枝意唇邊的笑立時就僵在那里，不明白話題怎么就到了這里。

    轉(zhuǎn)念又想起，昨天她和他提過周日會去集訓(xùn)中心看望弟弟。

    嘉樹所在的集訓(xùn)地位置偏僻，平時只有一個小時一班的城鄉(xiāng)公交可以到。

    可她不是在和他聊排骨的做法嘛。

    窗外傳來等得不耐煩的車主此起彼伏的按喇叭聲。

    林枝意逐漸明了，他沒有和她聊天的心思，岔開話題罷了。

    “不用了，我坐公交去就好?！?br/>
    言畢，她側(cè)過身，將窗戶降下來一線。

    手肘撐在車門儲物格上，假意看起了車窗外的風(fēng)景。

    秋風(fēng)帶著習(xí)習(xí)涼意，從窗戶縫隙吹進(jìn)來，撫在她臉頰上，滲進(jìn)她心里。

    這風(fēng)不止吹在林枝意身上，也往里鉆到顧景時身旁。

    他抬眼朝風(fēng)口看過去，片刻，又不動聲色斂了眸。

    -

    次日上午十點。

    林枝意按掉鬧鐘，起床洗漱出發(fā)。

    從她住的房間出來，主臥的門緊緊關(guān)著。

    昨天下午回家后，顧景時告知她要在房間內(nèi)專心給文章收尾，晚飯不必等他。

    之后就轉(zhuǎn)身回了房間沒再出來過。

    臻禾灣的這套房子是四室兩廳的房型。

    搬來那天顧景時安排她住進(jìn)了帶有衛(wèi)生間的次臥。

    而他本人，住在她對面的主臥，另外兩間房分別是小一點的客臥和一間書房。

    想到昨天在車上的那點不愉快，林枝意沒去管他在家與否。

    徑直出門去了。

    抵達(dá)嘉樹所在的集訓(xùn)中心是一個半小時后。

    嘉樹知道她要來，一早在公交站等著她。

    看到她下車，林嘉樹上前接過她手中提的購物袋，還沒忘了奉承一句：“謝謝姐！”

    公交站距離他所在的集訓(xùn)中心還有一段距離，倆人并肩往前走。

    “姐，你現(xiàn)在工作穩(wěn)定，要不先貸款買個車唄，我在網(wǎng)上看的首付一兩萬就行，月供壓力也不大，你之前不還說你們宿舍在新校區(qū)，平時上班坐班車很麻煩嘛。”

    林枝意沒好氣地瞪弟弟一眼：“我哪有錢，助學(xué)貸款還沒還完，我可不想再背新的貸款了。”

    林嘉樹還想再勸上幾句，可感受到姐姐明顯加快的步伐，他悻悻閉了嘴。

    到集訓(xùn)中心放完東西，林枝意叫車帶弟弟去吃中飯。

    去的是距離集訓(xùn)中心最近的商圈，弟弟平時沒少和她抱怨過集訓(xùn)中心餐廳的飯難吃。

    每個周末她都盡量抽出時間來看他一趟，給他帶點零食，再一起去吃頓好的。

    今天倆人吃火鍋。

    火開得大，沒一會兒紅油湯底就開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她端著盤子往里下肉卷兒，林嘉樹見狀趕忙“搶”過去，一臉諂媚地笑說：“姐，我來，你燙毛肚吃吧?！?br/>
    林枝意沒和弟弟爭搶誰來下菜，聽言放松手上力道，把盤子遞出去。

    一頓飯倆人很快吃完。

    席間她想問問弟弟最近學(xué)的怎么樣，離考試就只剩小半年的時間了。

    既然花了錢來集訓(xùn)中心備考，別老想著玩。

    嘉樹一向不愛聽她念叨，每每她提起學(xué)習(xí)相關(guān)，他總是知道了敷衍過去。

    結(jié)束用餐，她們散步往回走。

    路上林枝意想了想，還是決定把結(jié)婚的消息告訴弟弟。

    預(yù)想之中，嘉樹聽到后震驚得不行，但很快就消化了這個消息，之后換上另一幅笑臉。

    “姐，下次你來能把姐夫帶來不?！?br/>
    林枝意不解：“干嘛?！?br/>
    “每次問你要點錢你都不情不愿的，姐夫肯定比你大方?！?br/>
    林枝意聽言腳步頓在那里：“你生活費又不夠花了？”

    “差不多，”他撓撓頭，“我這周打球把鞋磨壞了，想買雙新球鞋，叫姐夫贊助我一下唄。”

    林枝意險些要被弟弟的話氣到順不過氣。

    她這個弟弟，讀書的時候不用心，高中畢業(yè)去讀了?？?。

    臨近畢業(yè)找不到滿意的工作，又自知沒什么自控力，讓她幫忙勸著爸爸給他報了升本的集訓(xùn)課程。

    可這兩個月，看著弟弟的狀態(tài)。

    她覺得嘉樹根本不是來這里學(xué)習(xí)的，倒像是躲避就業(yè)壓力給自己找了個放肆擺爛的烏托邦。

    等心中那股氣順過去，林枝意捏緊拳心：“嘉樹，如果你再這樣，以后別管我叫姐?！?br/>
    “當(dāng)初你怎么和我說的，爸爸現(xiàn)在每個月還給著你生活費，我偶爾也會給你添點，平時的生活用品也沒讓你花過錢，你在集訓(xùn)中心，錢都花哪了?！?br/>
    林嘉樹見姐姐真生氣了，趕忙解釋說：

    “姐，我飯量大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時學(xué)習(xí)用腦多就吃得多，這附近太荒了，集訓(xùn)中心什么東西賣的都貴?！?br/>
    “還有家里的錢是陸云管，她每次給我轉(zhuǎn)錢都轉(zhuǎn)的不情不愿的，有時我會用點花唄，也要定期還?！?br/>
    聽到弟弟給的理由還算合情合理，林枝意放松手掌，“生活費這點，我會再去問問爸爸，你記住你來這里是要學(xué)習(xí)考試的，不是來玩的?！?br/>
    林嘉樹不情不愿的嗯一聲，隨即想結(jié)束這個話題，他話鋒一轉(zhuǎn)，說道：

    “姐，你手機上有姐夫照片嘛，讓我看看姐夫長什么樣？”

    “干嘛？”林枝意問。

    “早晚要見面的不是，提前認(rèn)認(rèn)臉唄?！?br/>
    “沒有照片。”林枝意邁步往前走。

    她只見過他一張照片，就是領(lǐng)證那天拍的證件合照。

    回家就把結(jié)婚證收起來了。

    后頭，林嘉樹大步跟上來，瞧見林枝意沒有任何情緒的臉龐，不解道：

    “姐，你真結(jié)婚了嘛，怎么提起姐夫這么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