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對峙就是磨洋工，這在南天門上已經(jīng)有切膚的教訓(xùn)，和名為看守卻一心行兇的憲兵們對峙著，我們在帳篷外的地上東倒西歪，一個(gè)枕了另外一個(gè)。我們睡著了。

    迷迷糊糊的我聽見憲兵們的槍栓拉了一響：“誰？”

    某個(gè)開關(guān)便被觸動了，我掙起來去猛抄我并不存在的槍，我只抓到了一把土，我開始嚎叫：“鬼子，上來了！”

    九個(gè)人倒有一大半做了與我很貼切地回應(yīng)，我們一下像是炸了膛的槍。

    就沒能睡著的張立憲拍著我：“噯，噯……鬼子，已經(jīng)被壓到銅鈸一帶做決死一戰(zhàn)了?！?br/>
    我清醒過來，肩膀上就被一雙手把著，那雙手捏了我兩下。我知道他是誰。不用看見他也教我安心了。

    死啦死啦：“孟煩了，小張。你們來幫我?！?br/>
    我看了一眼那個(gè)精疲力盡的家伙，他簡直像是剛從怒江里撈上來的江泥又被塑成了人形，我相信在我們沒見的時(shí)候他又崩潰過好幾次了。

    死啦死啦：“現(xiàn)在我們?nèi)タ纯疵札?。?br/>
    迷龍?zhí)稍趲づ窭?，盡管腿已經(jīng)斷了一條，仍然戴著憲兵隊(duì)為他準(zhǔn)備的手銬腳鐐，叫煩了。他早不叫了，他只是在為他的斷腿嚙牙咧嘴，也不知從哪弄來的骰子，左手?jǐn)S一把，右手再搓一把，如此之反復(fù)無窮。

    我們進(jìn)來，看著他。我不想看他，看他我就忍不住想笑，有多想笑就又有多想哭，看見他我就很想嘆氣。

    迷龍就抬了頭笑咪咪地看著我們：“我又贏了噯?！?br/>
    死啦死啦：“賭什么？”

    迷龍：“左手死。右手活，賭這玩意兒?！?br/>
    死啦死啦：“你還知道死活？”

    迷龍：“大老爺們的，那當(dāng)然是一心奔活?！?br/>
    死啦死啦走過去，他沒得槍扣了，手在平時(shí)放槍的位置捏了個(gè)拳頭。下一秒鐘他掐死迷龍也不奇怪。我們也很想，要舍得我們早掐死，迷龍了，要是迷龍他爹媽我們早在這孩子出世就給塞馬桶里了。

    死啦死啦：“為什么開槍？”

    迷龍就苦著臉：“打蒙啦。打蒙啦你不知道嗎？剛才哪個(gè)傻子在外邊嚷嚷鬼子來了？那就是打蒙了不知道嗎？”

    死啦死啦：“你的仗打完了！打完了知道嗎？”

    他咆哮如雷地往上走了一步，為防他對迷龍行兇我和張立憲只好一邊一個(gè)地挾住他，可他只是蹲了下來，摸索著迷龍已經(jīng)被我們包扎過的斷腿。

    迷龍：“沒偷工減料啦。你倒打得狠。他們就跟伺候爹似地?！?br/>
    死啦死啦仍舊檢查了我們所做的包扎。沒說什么，起身要走人。我和張立憲跟著。緊得險(xiǎn)能踩到他的腳后跟。

    迷龍：“謝啦。”

    死啦死啦半死不搭活地瞧了他一眼。

    迷龍：“你是我克星呢。早知道改個(gè)名字好了，叫迷鬼?！?br/>
    死啦死啦：“我也不姓龍?！?br/>
    我沒好氣地：“我就知道?！?br/>
    死啦死啦：“是逃日本的時(shí)候撿了個(gè)軍官的名字。那時(shí)候我就覺得，亂世里做個(gè)丘八還是挺好的?！彼屏搜蹚埩棧骸澳切∽油ο衲愕?，一股子神氣?！?br/>
    張立憲：“……那你原來叫什么？”

    我：“他不會說的……名字是撿來的，軍裝是撿來的，我們是撿來的，還有什么不是撿來的？”

    死啦死啦：“我自己?！?br/>
    我們跟著他出去。

    我們隨著他走過怒江夜色下的灘涂，月色泛在江水里，讓一切都不像在山野里那樣昏暗。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礫石里走著，江對面不再是漆黑一片了，江對面很多的火光連成了環(huán)山的長龍，如果我們更注意一點(diǎn)能看見西進(jìn)的軍隊(duì)，但是我們無心去注意，說白了，一不小心看到一眼我們心里便像被刀割了一樣。

    我：“我勸你痛快地一槍把迷龍打死，或者我去也可以?！?br/>
    死啦死啦不說話，使勁踢著礫石，讓我們都覺得腳趾頭生痛。

    “把腳趾頭踢斷了，我們就沒辦法很快地趕到師部了——可是到師部又有什么用？你不是從師部回來地嗎？”我提醒他。

    他不踢了，他不說話，臉上寫著絕境，即使在南天門上都沒看過他現(xiàn)在的絕望，那時(shí)候我們至少還可以對日軍開槍，現(xiàn)在連踢石頭都不能。

    我說：“我猜一猜，你去師部，捧上我們還熱氣騰騰的功勞，想換一條迷龍的小命。我猜的啊，是不是連虞嘯卿地面都沒見著？看門的告訴你這么大戰(zhàn)事，師座怎么可能還在屋里坐視。你就只好又來叫張立憲，因?yàn)橹浪趲煵咳司壓?。?br/>
    死啦死啦發(fā)狠地說：“……迷龍這個(gè)混帳，闖這種禍就是死了活該！”

    張立憲：“他打蒙了呀！”死啦死啦在說氣話無疑，張立憲同學(xué)可真的是欲哭無淚，他伸出一只現(xiàn)在還直不過來的手指頭：“你三十八天手都摳在扳機(jī)上又能怎么辦？你看我手指頭，現(xiàn)在還跟長在扳機(jī)圈里一樣！”

    他就快嚎啕了，但我們發(fā)現(xiàn)我們有一個(gè)尾隨者。

    我：“誰？”

    那個(gè)從帳篷尾隨我們至此的家伙就跌跌撞撞追上我們：“我。”

    死啦死啦狐疑地瞧著那個(gè)一張臉倒被繃帶裹掉大半的家伙，一只手吊著，半邊身子也上地繃帶。

    我給他介紹：“吃多了炮彈的余治?！?br/>
    余治也把臉上的繃帶撩一邊給死啦死啦驗(yàn)明正身，“余治。我也去。老張認(rèn)得官，可師里地蝦兵蟹將跟我好?！?br/>
    那對難兄難弟立刻就走一塊了，我不知道怎么，看著張立憲和余治勾肩搭背走作一堆心里就有些酸楚，不全是因?yàn)樯倭藗€(gè)何書光。死啦死啦看了眼他們，也發(fā)了會子怔，然后說：“走吧?！?br/>
    我便走，我們無法像前邊那兩位好得一個(gè)人似的，我們總是保持著距離，“我說的，你認(rèn)真想想。迷龍不能被那幫都沒打過仗的王八零切碎賣?！?br/>
    “就算要死，也不能是你為他預(yù)備的死法。”死啦死啦瞧了我一眼，“管你們逢場作戲還是死心塌地，迷龍他是個(gè)軍人?！?br/>
    我：“那要把迷龍當(dāng)零碎賣的又是什么人？——人字倒過來寫就是個(gè)丫?！?br/>
    死啦死啦說：“你要倒過來嗎？”他指著我們的回頭路，“要倒過來你就回去！”

    我很想喊回去，但我瞧著他愣了一會兒，“……我說什么了讓你這么光火？”

    他沒吭氣，手放下了，也不想走。張立憲和余治他們看著我們，也沒走——其實(shí)我們都不想去師部，也許再在南天門上呆個(gè)十天八天都可以，但就不想去師部。

    我：“……你垮了……求求你，別垮。”

    死啦死啦：“……早就垮了，遇見你們之前就垮了……給你們做團(tuán)長的人不過一具倒不下去的尸體?！?br/>
    我：“你……你別嚇我?！?br/>
    月光下的死啦死啦看起來很可怕，我不是怕他真是某具死不瞑目的尸體，我是怕他像我生命中的很多人一樣，忽然死去。

    死啦死啦最后揮了揮手：“……走吧走吧。”

    我們能怎么樣——我們跟著一個(gè)自稱為尸體的人邁開步子。

    因?yàn)閺埩椀木壒?，我們這回在師部并未受多少阻攔，從外進(jìn)到里，總有人說一聲“小張，回來啦”或者是“張營長回來啦”，張立憲就很深重地點(diǎn)點(diǎn)頭，他的面皮子繃得比我們還緊，瞧得出他根本沒想好如何在這種情況下面對他家虞嘯卿。

    我們后來站在那里看張立憲問訊，丫盡量地整理著自己——他從來沒這么襤褸過的，然后挑一個(gè)顯然跟他最好的走過去。

    張立憲：“小猴，師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