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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玉的字體娟秀, 但卻半分不顯羸弱。

    和珅撐著額頭, 看著看著便止不住地輕笑出了聲。

    黛玉同幼時的變化并不大。

    她心思較旁人更敏銳些, 信中除卻問候和珅，又謝過他送去的東西外。余下便是讓和珅不必如此破費(fèi)，又道，自己不知物品貴重, 竟是送了一盒子給表兄。

    既是送給她的, 去處全由她說了算。

    怎么還這樣小心翼翼？

    和珅自己抬手研了墨，再鋪平紙張，以鎮(zhèn)紙壓之。

    提筆寫——

    這一寫，便不知了時辰。

    待和珅抬起頭來, 便已經(jīng)是傍晚時分了。

    和琳還站在窗外，雙手正抓著窗欞，沖和珅笑：“兄長！該用飯了?！?br/>
    和珅皺了皺眉。

    這個時辰，自然不好再將信送到榮國府去。怕是要等明日了……

    他將紙上的墨跡吹干, 方才小心地折入信封。后又將黛玉的字放入了?？吹哪潜緯袏A住。

    隨后起了身，出了門。

    和琳摸著肚皮問：“兄長方才在寫什么，我都快要餓壞了……”

    “既然餓了, 怎么不早一些傳飯？”

    “和琳一人, 怎能傳飯？”

    “那你叫我便是?！?br/>
    “兄長寫得那樣入神, 和琳怎能打攪？”

    入神嗎？

    和珅一怔, 略有些不自在。

    畢竟這樣的情緒對于他來說, 太過陌生了些。

    和珅的神色恢復(fù)了平日的冷淡，他摸了摸和琳的頭。

    上頭冒出了一層薄薄的發(fā)茬兒，略有些硌手。

    和琳被摸得咯咯笑了起來，當(dāng)即轉(zhuǎn)移了注意力，不再去關(guān)注兄長今日為何那樣奇怪。

    等用過了飯，和琳便回了自己的院子讀書。

    而和珅則是回了書房，將折子理好，檢查疏漏。

    桌前點著的燈明明滅滅，像是要熄了。

    丫鬟忙進(jìn)門來，取下燈罩，剪了剪燈芯。

    和珅瞥了一眼。

    腦子里突然電光石火，想起了一件事來。

    ——黛玉信中說，不知禮物貴重，送了一盒給表兄。

    這個表兄……不正是賈寶玉嗎！

    那如何成？

    和珅的臉色幾乎是立時就沉了下來。

    丫鬟轉(zhuǎn)過身來，手里還握著剪子呢，被和珅的模樣嚇了一跳，想也不想便跪了下去。

    “無事，你下去?！?br/>
    丫鬟舒了口氣，趕緊退了下去。

    說來也怪，和珅在京中的名聲都不知何等響亮，又引來何其多的姑娘傾慕了。

    但府中的丫鬟們，卻沒一個敢對著和珅生出別樣心思的。

    那丫鬟出去后，小心地合上了門。

    和珅不自覺地又看了一眼窗邊，再無旁人的身影。只有樹葉枝椏微微垂下來，落下一片陰影。

    和珅又研了墨，將原本折好的信紙取了出來。

    另鋪開一張，一字一字滕上去。

    這是待到這次寫完，不同的是上面還多了一段格外叮囑的話。

    “寶玉聲名不堪，酷愛與家中姊妹玩耍，待誰都一樣親近，又慣會花言巧語……”

    和珅面無表情地寫著，絲毫沒有在背后說人壞話的心虛。

    他同黛玉結(jié)識更早，黛玉應(yīng)當(dāng)不至于這樣快，便同寶玉結(jié)下了深厚的情誼，將他拋到腦后去吧？

    他說的話，黛玉總該聽上一兩句的吧。

    這一遍，和珅寫得迅速，很快便折入了信封中，隨后外頭再裹了一張藥方，一張醫(yī)囑。

    他屈起食指敲了敲桌面。

    “劉全！”

    劉全一直都候在外頭，聽見聲音，便立刻推門進(jìn)來了。

    “將這封藥方送到榮國府去，便說林姑娘吃藥，耽誤不得。連同這個盒子?！?br/>
    劉全低頭應(yīng)了聲，捏起那封信，便疾步出門去了。

    和珅抬頭看了一眼外頭。

    月明星稀，已然入了夜了。

    和珅的心情卻有些鼓噪，怎么也平復(fù)不下來。

    是耽誤不得的。

    越早囑咐黛玉少與寶玉接觸，便越好。

    自然是等不得明日的……

    他這樣的行徑，正常得很，并不莽撞。

    和珅在心頭如此安撫了自己，這才覺得那口氣順了。

    明日還要去見乾隆，便先早早歇下吧。

    和珅抿了下唇，臉上這才有了點笑意。

    連帶睡下的時候，那抹笑意都還未散呢。

    時辰的確不早了。

    紫鵑打起床邊的簾子，讓黛玉睡下，還未閉上眼呢，雪雁便輕手輕腳地進(jìn)門來，小聲道：“二老爺那邊打發(fā)了個丫頭來。”

    紫鵑驚訝：“這樣晚了，來作什么？”

    “送東西?！?br/>
    黛玉一下子便驚醒了：“送東西來了？”她撐著床鋪坐了起來，發(fā)絲散在腦后，面上半點粉黛不施，看上去纖弱又美麗。

    “我來吧?！弊嚣N說著，便往外走：“雪雁，你在此地侍候著?！?br/>
    雪雁點了點頭。

    紫鵑轉(zhuǎn)到屏風(fēng)外，跨出了門。

    那丫頭大約也知道這個時辰不好打攪，也不進(jìn)門，只低聲和紫鵑說了幾句話。然后便只聽見了遠(yuǎn)去的腳步聲，想來是回去交差去了。

    紫鵑捧了個盒子進(jìn)來。

    盒子上頭還端正地疊著幾張紙，墨跡隱隱透出來，隱約能瞥見些藥材的名字。

    紫鵑正要將盒子放在桌上。

    黛玉卻心中一動：“拿過來?！?br/>
    紫鵑也不生疑，抱著盒子走到了床邊放下。

    黛玉不好意思打開那疊藥方，她不知道里頭是否也放了信。便先打開了盒子。

    暖黃的燈光下。

    盒蓋一開，登時便流光溢彩，奪目極了。

    那是一整套的頭面首飾。

    和如今市面上的皆不同。

    這套首飾，像是用什么晶瑩剔透的東西造的，實在漂亮得過了頭。

    不似凡間物，倒似天上月桂宮里取出來的玩意兒。

    黛玉只瞧上一眼，便喜歡得不行。

    縱使紫鵑再沉穩(wěn)，這一眼瞧去，也呆了呆。

    雪雁便更不必提了。

    “好生大的……手筆?！弊嚣N喃喃道：“這莫非是二太太做主送來的？”

    但想想也不大對勁。

    二太太雖然對姑娘多有關(guān)照，但卻并不至于，什么稀罕玩意兒，別的姑娘連見也未見過，就送到姑娘這里來了。

    二老爺？那便更不對了。二老爺堂堂男兒，又怎會記掛著為外甥女添置頭面首飾？

    雪雁小聲道：“是昔日老爺一位交好的友人送來的?！?br/>
    紫鵑微微咋舌，只當(dāng)對方年紀(jì)怕有四五十了，送這些玩意兒，怕也是家中主母做主送出來的。因而絲毫不覺不妥。

    黛玉迫不及待拆開了藥方，底下的信封便露了出來。

    紫鵑已經(jīng)看呆了：“這、這是……”

    黛玉展平信紙。

    看著看著，便不自覺呆住了。

    “姑娘，怎么了？”雪雁問。

    黛玉抿了下唇，神色多有些復(fù)雜：“他說，說送來的都不是什么貴重玩意兒，讓我不必放在心上。既是送了我的，便隨我處置。孝敬老祖宗，舅母也好，送給姊妹也好，打賞下人也好……半點也不必心疼。這些玩意兒多的是，叫我隨心使一輩子也使不完的……”

    至于后頭的，說不要與寶玉來往。

    黛玉便絕口不提了。

    畢竟紫鵑從前是伺候老祖宗的，在她的跟前，焉能說寶玉的壞話呢？

    雪雁“噗嗤”笑出了聲：“如此姑娘也可安心了?！?br/>
    兄長的主子待姑娘是真好呀！

    紫鵑年長許多，這會兒便多了個心眼兒。

    這樣親切，又是幫著尋大夫，又是送東西，還寫了信來……

    紫鵑艱難地開口問：“那位老爺，不會是喜歡我們姑娘罷？”

    黛玉捏著信紙的手便就此僵住了：“怎會？他……”

    他乃是兄長。

    又怎么會喜歡她？

    黛玉一時出了神，臉頰不自覺地便紅了起來。

    雪雁在一旁更驚得瞪大了眼。

    紫鵑卻覺得這是樁大事。

    對方若是不懷好意，刻意哄著姑娘，好將姑娘哄得對他動了心。

    那怎么了得？

    既是與林老爺交好的，必然是年紀(jì)不小了，家中還娶了妻的，妾怕是都不知道有幾房了。

    紫鵑咬了咬唇，大膽道：“姑娘可也喜歡他？姑娘聽我一言，與這人的來往，日后必得斷了才好。他年紀(jì)不小，又是姑娘的長輩，怎能、怎能如此厚顏，來與姑娘親近？”

    黛玉此時已經(jīng)漲紅了臉，細(xì)聲細(xì)氣地道：“他，他年紀(jì)并不大的?！?br/>
    紫鵑心道，完了完了……

    紫鵑臉色都已經(jīng)白了，心也沉了下去，但此時卻又聽黛玉道：“他，他雖與父親交好。但從前在姑蘇時，我是喚他‘兄長’的?！?br/>
    雪雁也忙在一旁道：“正是，那位不是甚么老爺，是公子。還未及冠呢，妻是更未娶的。”

    紫鵑的一顆心上上下下，這會兒驚得更是咣當(dāng)落了地。

    紫鵑：“還未及冠？更未娶妻？是位年輕公子？”

    雪雁：“是呀。”

    紫鵑的心情經(jīng)歷了這么一遭大悲大喜，忍不住笑出了聲：“早說便是了，倒是嚇?biāo)牢伊耍€當(dāng)有個不知羞的老東西，敢來哄我們姑娘……”

    黛玉聽了也忍不住笑了，腦子里還不知覺地勾勒了下那個哥哥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