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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小時前

    他是浙江奉化人，早年跟著大哥到上海闖天下，雨里來風里去，憑借著過人的膽識，幾年下來便有了點名氣，大哥過世前便點名讓他坐了上海縣洪幫舵主。當時上海縣城并不大，既不產糧，又不產綢，城墻建的很晚，還是圓形，（大清國只此一家）所以風水也不好。前些年，灘涂西面的地方租給英夷佬，于是這里的風水更加不好，科班出生的老爺都不樂意到這里做官，上海道臺讓廣東十三行出身的二鬼子做，縣令是個舉人出身，都是上不了臺面的官兒，看這意思皇帝老兒都不愿意搭理上海這塊邪風勁吹的地方。不過蔣明火喜歡這座城市，因為在這里他見到了家鄉(xiāng)沒有見過的西洋景，更主要的是在這里他掙到了地位和金錢。

    一個月前，蔣明火的上海洪幫舵主算是做到頭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江彭山認定是凱子的那個人太強勢了，本想騙張滬生兩千兩銀子花花，卻沒有想到被張滬生整編了人馬，如今上?？h城的幫徒們供奉關二爺般尊崇著張滬生，誰讓人家能給幫徒們帶來財富和希望呢。

    太陽升到一樹高的時候，蔣明火掀開懷表蓋兒看了時辰，八點過一刻鐘。這是老大規(guī)定的時間，每個星期二這個時候，蔣明火都要到這里舉行一次彩票開賣的儀式。蔣明火不敢怠慢，向身旁的伙計交待道：“到時間了，放炮，開賣?！表汈чL長的鞭炮被點燃了，鞭炮聲中，幾個花枝招展的先生，開始在搭好的木臺上跳舞。無數(shù)人從蔣明火身邊蜂擁而過，沖進他身后的木樓，木樓上懸著一塊金邊木匾，上面赫然寫著“六合彩”幾個大字。

    舉行完開賣儀式，蔣明火反而輕松起來，踱著步子到弄堂口的攤子前擲下二個大錢，端起一碗加了醬油的豆腐腦美滋滋地喝著。(39小說網(wǎng)www.39txt.com全文字小說更新最快)十幾個認識的腳力拉著俗稱“地?！钡乃妮喨肆噺乃磉呑哌^，車廂裝滿了破碎的陶碗、陶罐、陶片。這種地牛車是傲來國人發(fā)明的，輪子比西洋馬車的木輪要小，前軸有著西洋馬車相同的轉向機關，全車上下用木質材料做成，雖然很簡陋但卻很實用。

    蔣明火與腳力們搭了話，聽到收集來的這些破陶碎片要運往中興島傲來國租界，他便沒有了言語，也不覺得奇怪。在他看來：傲來國人雖然不像紅頭發(fā)、綠眼睛畜生變的英夷人，但也是化外之人，沒準就是唐僧西天取經的時候，豬八戒耐不住寂寞和某些女妖廝混留下來的后代，現(xiàn)在回到中土故地追宗溯祖，是個物件他們都要研究一番，就拿前幾天說吧，老大竟讓收集人尿，整整收集了三桶車，偷偷送到城外一處宅子里，倒進封閉的缸里又蒸又煮，瞧瞧這些生番可憐得連尿尿都要從頭學……

    吃完早飯，蔣明火從氈帽外檐里摸出一根2寸長的小木棍，優(yōu)雅地擦著桌面劃過，哧的一聲，木棍頭神奇地燃起火焰來，蔣明火顯擺地舉著燃燒的小火棍點了煙鍋。

    小販驚詫地瞪著溜圓的眼睛，語氣結巴道：“蔣、蔣爺，你手里的是？”

    蔣明火虛榮心得到極大的滿足，昂著頭，故作瀟灑狀，嘴里嘟囔一句本地話，“礙儂啥事體?！?br/>
    二個報童擎著報紙從小攤前跑過，嘴里吆喝著，“真理報，真理報，最新消息，本周五彩票開獎，最高5000兩紋銀等你拿；上海名媛芳芳小姐與英夷亨利.雷士德先生偷情被抓…..”

    蔣明火叫住報童，花錢買了一份報紙，在暖和的陽光下邊走邊看，《真理報》首版用整個篇幅報道芳芳先生的緋聞軼事，關于彩票宣傳的內容卻被排到第三版，這讓蔣明火很不爽，暗自發(fā)愁：這個趙先生（趙婷婷）被豬啃了，忘記她自個也有25%的彩票股份？這種宣傳力度，怎么得了？！這個星期彩票的銷量肯定上不了臺階。

    帶著一路的惆悵，蔣明火一直走到他辦公的地方——東亞商貿有限公司。公司處于城東一棟臨街的木樓內，一樓開著門面，里面零七八碎的擺滿了西洋物件：英夷的煙斗、花旗國的皮革制品、傲來國的和諧爐、以及剛到岸的火柴，屋內墻上掛著一幅碩大的光臀美女洗浴圖，閑逛的清國人走到這里時都會禁不住停住腳步，若有似無地進去買點東西。賣貨的是個徐娘半老的寡婦，飛著媚眼給蔣明火請了安。

    蔣明火擺擺手，“別，如今咱們是文明人，別行舊禮，要按公司規(guī)矩來，以后見面打聲招呼就成?！闭f話間，轉過屏風，上了二樓。樓梯盡處，迎面設有一個神龕，里面是請來的一座兩尺高的關公像，前面供桌上擺著時令瓜果，蔣明火又摸出一根火柴焚了香，敬在香爐里，虔誠地禱告了兩句，這才晃悠悠地進了掛著“經理室”銅牌的房間。

    辦公室很大，很氣派，里面擺著新羅馬國進口的軟榻，墻上掛著光臀油畫，用傲來國的話來說：這叫藝術畫。一沓報紙，加上一壺熱茶早已擺在“大班桌”上，蔣明火頹廢地坐到桌后面的圈椅上，喝著茶看著報紙。報紙不厚，有七八種，有知名的北捷時報、真理報、還有一些辦不了幾天就會倒閉的小報，幾乎全上海的華文報紙都能在這張桌子上找到。看報紙是老大交待的每天必修課，必須從中找到有用的信息。比如前段日子，趙先生（趙婷婷）從一篇嘲笑花旗國四處找豬(真不明白這個詞為什么被和諧？)毛的雜文中尋到靈感，開始鼓動老大收購豬鬃，并在傲來國開辦的期貨市場下了單子，沒有想到竟能贏大錢。

    也許一上午時間會在看報紙中度過，蔣明火有些失神，私下琢磨：其實這種生活也不錯，不用喊打喊殺，每個月領著二百枚雙柱銀元，穿得人五人六，又有傲來國東亞商貿有限公司大班的身份。雖說身份有些不太好聽，但這是哪??？上海！到這里混飯吃的都是外地人，誰認識誰呀！在這里做洋人買辦并不被人笑話，忍上兩年攢夠了錢，回家買幾頃好地，再納幾房小妾，這才叫蔣明火的幸福生活。

    門外踢踏的腳步聲由遠至近，一個紅毛老外推開房門，扯著怪調的中國話，吆喝：“蔣經理，這是老大送給你的信?！?br/>
    這個紅毛是老大的跟班，二十多歲，奧地利人。他走到大班桌前丟下書信，信手撈起桌上的功夫茶壺對著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來。

    “嗨、嗨”蔣明火阻攔不及，干瞪著眼，瞧著奧地利小伙一口氣將茶喝完。蔣明火舉著拳頭在空氣中搖晃兩下，抱怨道：“野蠻人。”

    奧地利小伙并不生氣，隨意地坐在沙發(fā)上：“我們都是猴變的，只是有著不同的文明而已。彼此不能說對方野蠻?！?br/>
    人都是猴子變的，這話讓人很郁悶。書信上文字，同樣讓蔣明火感到郁悶，盡是缺橫少豎的簡體字，“這群野蠻人！”蔣明火又抱怨了一聲，連猜帶蒙將書信的內容看完，卻理解不了信里提到的事情，搖曳著紙張，問道：“老大信里說的事情是什么意思？”

    奧地利小伙一屁股坐到大班桌上：“很簡單，是匯率，要知道現(xiàn)在世界各地的匯率都不一樣，（當時沒有跨洋電報）上海灘的期貨已經被劉亞男掌握了，我們要做的是掌握各國貨幣之間的匯率，這是掙大錢的機會。”

    “什么是匯率？”

    奧地利小伙掏出一摞銀幣，分撒在桌子上，用手劃拉著：“這是墨西哥鷹洋，這是西班牙雙柱洋，這是你們的辮子錢，這是法郎，以后還會有傲來國的人民幣。我們只要找到這些銀幣交換時的錢差，就能…...”

    “我明白了，就是錢換錢過程中產生的錢息?！?br/>
    傲來國小伙點了點頭，用變調的中國話表揚道：“孺子可教！”

    又將書信看了一遍，蔣明火恍然大悟：“老大是讓我搞清楚上?？h城里的商家與洋人交易中的匯率?！?br/>
    奧地利小伙說道：“你明白了，真好?？晌矣屑虑椴幻靼?，需要你幫忙。為什么老大不喜歡美國人？”

    “老大不喜歡花旗國的人？！”

    “華爾是我的好兄弟，就是因為他是美國人，所以老大不讓他加入我們的工會。”

    蔣明火聳了聳肩膀表示愛莫能助。有時候蔣明火不得不承認，與這些生番混得時間長了，會沾染上一些不好的習慣，比如這些肢體語言。

    紅毛走后，蔣明火翻來覆去將書信又看了幾遍，一拍桌子：“通知骨干人員馬上過來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