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迦,在不住地奔跑著。一邊跑,一邊急促地喘息。
他跑得很快,在叢林間,在荊棘縫隙中,一刻也不曾停頓。這一片山體的地形對于他來說,就像是掌心的紋路那樣熟悉。
從要塞逃出后,卡姆雷就一直背負著他,高速掠行。直到到達山腰的時候,才讓撒迦獨自離開。
離別的話語,仍回蕩在撒迦的耳邊,久久不散。
“接下來,我不能陪你了?!笨防讓⑷鲥确诺降厣?,蹲下身,巨大寬厚的手掌輕撫著他的臉龐,“一直往北走,鉆最密集的林子,千萬別下山,更不準回邊云。餓了,就爬到樹上看看鳥窩里有沒有蛋。我想你一定還記得,幾年前沒有糧食吃的那段rì子。像那時一樣仔細地找,不漏過每一棵樹,你才不會餓死。”
“我們一起走,你答應過的,要永遠在我身邊。”撒迦拽著卡姆雷的手,滿面焦急驚懼。
卡姆雷搖頭道:“對不起,撒迦,我答應你的這件事,做不到了。因為。。因為我就要死了,像威卡那樣?!?br/>
撒迦松脫手,怔怔地道:“我不要你死,你死了,撒迦該怎么辦?”
“所以,從現(xiàn)在開始,你就要獨自過活,自己照顧自己?!笨防资萌鹤幽樕系臏I水,側(cè)耳傾聽著周圍的響動,低低地道:“如果能活下來,一定要變得強大。我不需要你現(xiàn)在就能理解,但你得記住我的話。足夠強大才能過更好的rì子,才會活得更長久!好了,快走!”
撒迦半步也不動彈,死死地抱住卡姆雷,臉上淚水滾滾而下。
卡姆雷突然抬手將他推開,重重地一記耳光扇下:“走!現(xiàn)在就走!我并不是你的親生父親,你得去找自己真正的親人!”
撒迦臉上頓時高高腫起,卻像是根本沒聽見卡姆雷的話:“父親,我能留在這里嗎?我不怕死,就想陪著您?!?br/>
卡姆雷心中不忍,抱起撒迦,貼著他的臉龐親了親:“你是一個男人,以后不許再哭。我知道撒迦是個好孩子,想陪在我身邊。但是,你得活下去,不要讓我和叔叔們都白白死了??粗遥∧悻F(xiàn)在必須得試著去承受痛苦!懂嗎?!好了,轉(zhuǎn)過身去,一直跑,不要回頭,就這樣跑下去。我會在這里看著你??禳c,滾!”
撒迦咬住了下唇,用力擦拭著眼角,緩慢地點頭,蹌蹌踉踉地奔跑起來。沒出幾步,他轉(zhuǎn)過身來,依依地看了卡姆雷一會,拔足往遠方林中跑去。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卡姆雷怔怔望著他矮小單薄的背影逐漸沒入黑暗,虎目中緩緩流下淚來:“好兒子,這才像個男人。。”
后方極遠處,隱隱傳來了異常聲響??防追词质蒙夏橆a,自嘲地笑笑,目光中逐漸泛起了冰冷殺機。
隨著一刻不停地奔跑,呼吸正變得越來越急促,胸口疼得像是隨時便會炸開。風,刀子一般割在臉上,灌入口鼻,吹干了淚痕。撒迦的嘴唇已被咬得稀爛,腦海中,只是翻來覆去地回響著:活下去,強大,不哭。。
最后一點魔法照明的輝芒,在樹冠縫隙間繚繞散盡,無聲泯滅。茫茫無際的暗sè,急不可耐地收復了這片失地,將所有的一切悄然籠罩。大變之下,新兵們木直地立在原地,仿若一群失去魂靈的傀儡人偶。當那頭脫出的邊云厲鬼真正出現(xiàn)在面前時,他們盡皆戰(zhàn)栗無措。
突兀間發(fā)動的偷襲者,正是卡姆雷。此刻他身上披覆的荊棘偽裝俱已散落,噴發(fā)的炎氣輝芒亦重歸于黯淡,直如幽靈般疾掠于密林之間,高速格殺著周遭的搜捕者。法師的攻擊盡管被瞬間怒激噴涌的炎氣阻隔了部分威力,但仍然在他胸腹處留下了兩道狹深的貫穿傷,大股的血液不斷自內(nèi)涌出,汩汩若泉。
第二名藍袍法師并未能逃脫冥王的召喚,卡姆雷在刻意捱了他兩記攻擊后合身撲上,硬生生用手撕破了防護屏障,擰斷了他的頸骨。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氣,法師的雙眼,仍然困惑地大張著。他不明白激起這些邊云人如此強大實力的,究竟是“戰(zhàn)神死契”,還是另一些隱藏在靈魂深處,不為人知的東西。在卡姆雷燃燒著獵獵赤芒的眸子里,法師似乎感覺到自己看到了些什么,但隨即而來的黑暗,已將他無情吞噬。
馬蒂斯一隊的法師們感覺到了魔力波動的異常,紛紛沖上高空,疾掠向正在激戰(zhàn)的所在。隨著逐漸接近,他們愕然發(fā)現(xiàn)兩個同伴的魔力痕跡已經(jīng)蕩然無存。熊熊騰起的怒火幾乎要將這些驕傲自負的宮廷魔法師燒沸,無數(shù)粒微小的火元素迅速從四面八方集結(jié),凝起,在空中匯聚成一團龐然流動的火云。這一次,他們決意要將腳下的一切焚燒得灰飛煙滅!
門迪塔屏息靜氣地掩藏在一棵粗大的黑犀樹后,握住劍柄的手背上根根青筋凸起,全身俱已被冷汗?jié)裢浮.斔吹娇防滋绞侄笊系诙€法師咽喉的一幕時,就立即斜刺轉(zhuǎn)向,隱在了黑沉yīn森的樹叢間。因為年輕的皇家暗黨十分清楚,最強大的倚仗一旦失去,接下來卡姆雷的目標,就會是自己。而這樣的局面,正是他所深深恐懼著的。作為一名別有用心的潛伏者,這幾年邊云的最高長官卡姆雷,自然成了他最為關(guān)注的對象。門迪塔得出的結(jié)論很復雜??兇殘、縝密、忠誠、叛逆,以及,極重情意。
幾乎每一次襲擊商隊的路線及步驟,都是由卡姆雷一手策劃。對地形的熟悉和詳盡的暗哨刺探,使得擄掠行動無往而不利。在搶劫一些大型商隊時,卡姆雷甚至會布置出一個張開袋口的戰(zhàn)術(shù)陣形,以寡而敵眾。他的目的直接了當,掠走所有貨物,不留一個活口。卡姆雷的任何一個命令,都會被邊云士兵立即執(zhí)行,從來就沒有半點疑問。因為每個人都知道,沒有這樣的一個統(tǒng)領(lǐng)者,或許就不再有邊云。有時候門迪塔忍不住會想,如果卡姆雷選擇帶著邊云人叛逃,那他們將會成為大陸上有史以來最強悍的一支馬賊隊伍!
之前少將口中所指的“披雨箭”,是jīng靈族獨有的一種強橫箭法。而邊云諸人所掌握的,卻是很久以前一個邊云老兵練成的殺戮技能。在卡姆雷嚴令下,無論是后來的新兵,還是從沼澤中得以逃生的死囚,都掌握了這種極為艱深的集shè箭術(shù)。沼澤邊緣生活著一種劇毒蟾蜍,它們背部毒囊的汁液,后來則被卡姆雷用作抗衡戈壁妖獸。在門迪塔的眼里,這個邊云軍官利用了他身邊一切能夠利用的資源,不屈不撓地在和天斗。他對國家極其忠誠,卻蔑視一切神靈;他可以面不改sè地屠戮整支商隊,卻見不得身邊任何一個士兵死去。由于有著邊云最強的實力,卡姆雷在商隊護衛(wèi)手里、妖獸血口中救過每一個下屬,代價是全身上下傷痕重疊密布,最深的一處在前胸左側(cè),那里至今還殘留著一個碗大的凹洞,覆蓋在胸腔之外的,就只有一層薄薄的皮。
盡管不愿意承認,但門迪塔卻仍然清楚一個事實??正如全部的邊云人一樣,自己敬畏著卡姆雷,深深地敬畏。而現(xiàn)在,在周遭暗處潛伏,無聲探出銳爪的,正是這名失去了所有下屬的中隊長。他,已經(jīng)蛻變成一頭受傷滴血的野獸。
“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自爆呢?”門迪塔胡亂想著,不禁有些后悔追趕得過于急躁。四周樹叢間的悶聲仍在不斷響起,門迪塔知道,那是人體仆地的聲音。沒有慘呼,沒有呻吟,就只是簡簡單單地倒地,死去。邊云人都十分擅長簡練兇狠的殺人手法,而卡姆雷無疑是其中的大師。即使,是在失去斬馬的情況下。
樹冠間隙透下的亮光讓叢林恢復了短暫的寂靜,門迪塔愕然仰首,心中不由暗自叫起苦來。正當他猶豫著是不是應該冒著被發(fā)現(xiàn)的危險,沖出火云的襲擊范圍時,一雙赤眸已在他正面三丈不到處冷冷亮起。
門迪塔頓時亡魂大冒,雙膝微曲,向側(cè)方疾縱而起。一團龐然火光即刻爆發(fā),卡姆雷不再強力壓抑體內(nèi)躁動不休的炎氣,而是將它們悉數(shù)揮發(fā)迫出。他知道所剩的時間已經(jīng)寥寥無幾,只希望能夠在死前誅殺這個手上沾滿了兄弟鮮血的暗黨!
兩人一追一逃,短短片刻間已是縱出了幾十丈開外。與此同時,半空中遠遠掠來一條纖巧身影,直shè幾名魔法師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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