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樓內(nèi)，雜聲漸熄，仿佛再次回歸了三月時節(jié)，溫煦舒然。

    像極了課堂上嚴(yán)肅古板的老先生離去。

    女公子臉上破天荒有些羞紅，眉目一轉(zhuǎn)嗔怒的瞪了一眼陸晨，對于陸晨這種類似露骨的調(diào)戲，在她看來是頗為…大膽的，這也導(dǎo)致旁邊的王之愿連謝謝的都沒說一句，警惕的拉著女公子離陸晨遠了一些。

    嘿，這小子的性格倒挺真實。

    管你是不是對我有恩，一碼歸一碼，搶我東西，哪怕有恩情也沒得談。

    陸晨對王之愿此舉很是不屑，古人到底是沒見識，他上輩子明里暗里，現(xiàn)實中網(wǎng)絡(luò)上，或深或淺隨口丟出的甜言蜜語多了去了，大部分都是轉(zhuǎn)頭就忘了，也沒見誰當(dāng)了真。

    鮮花沒送，電影沒看，晚飯沒吃，房間沒開，能叫追求？

    誰會憑借幾句甜言蜜語撬墻角，鋤頭也太廉價了。

    陸晨看著女公子埋怨的瞪了兩眼王之愿，隱有不滿，瞧著在兩人身上是起了些效果，心中更覺的有意思。

    戲樓老板這時走上前，連連感謝，對于陸晨所受的傷也是抱歉萬分，彌補的說后院有上好的金瘡藥，若陸晨不嫌棄可先行去后院上藥。

    陸晨倒也不想耽誤傷勢，順勢帶著小五來到戲樓后院，趴在一個房間里讓小五替自己上藥。

    這一鞭子極重，傷口看上去很唬人，不過畢竟只是一個皮外傷，雖說有些疼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唬人的傷口，對于女子就夠用了，所以陸晨不得不一邊忍著上藥的疼痛，一邊開口安慰小丫頭。

    “小丫頭，你別看少爺今日又傷了，不過卻給了我靈感，等改日里也要自創(chuàng)上一套鞭法，就叫做‘陰陽無極鞭’，到時候你家少爺一手持鞭，行走江湖，定叫這江南地面上人人稱服，就是可惜這一鞭比不上王之愿所受的，若臉上添一道鞭痕，那就威風(fēng)了，不管是行走江湖還是打家劫舍，肯定是如虎添翼?！?br/>
    小五委屈吧啦的說著：“少爺……這哪里是富家少爺會想的呢……”

    ……

    戲樓里重新回歸了正常，二樓中也已收拾完整，幾人也全都落了座，再次高談闊論起來風(fēng)采依舊，仿佛剛剛的事情都沒有發(fā)生一樣。

    王之愿隨著下人，也去了后院上藥，戲樓老板倒是和女公子在一旁陪同。

    在座的都是自認文人雅士的，有辱斯文的事情拋到腦后，高雅的話題立馬再次充斥在了這個桌上。

    無外乎，名妓，詩文，前程。

    幾番談?wù)撓聛恚拐劦搅送踔傅睦霞液贾莩恰?br/>
    “說到杭州城，我聽說過一位女子，據(jù)說不僅有著天仙之貌，更是才高八斗，是杭州城公認的第一才女，聽說王之愿也曾自嘆不如?！?br/>
    “哦，稍后當(dāng)問王兄一問?！?br/>
    “莫要人前揭短。”一人不認同道。

    “那這位女子，方兄可知姓甚名甚？”

    “喚作蘇晴兒，在下心神已久，不過聽說好多才子慕名求見，都吃了閉門羹。”

    “這個蘇晴兒，我到也聽說過，前幾日從杭州城那邊傳過來一首詞，正是這位蘇晴兒所作，大家稍待，我讀與大家聽?！?br/>
    ……

    當(dāng)陸晨過來時，這邊談?wù)摰恼鏌幔瑹岬侥俏慌幽樕隙加行┘t暈，陸晨笑著搖了搖頭，打算和陸曉招呼一聲，就此回去。

    出來的時間也不短了，心里也還惦記著給小五做冰酪，這小丫頭到現(xiàn)在還有些悶悶不樂。

    這些人到現(xiàn)在對陸晨連一句謝言也沒有，陸晨也無所謂，畢竟他也不是真心幫忙的，可這些人當(dāng)看到陸晨過來后，裝作沒看到就有些過分了。

    甚至有幾人裝模作樣的在交談，假的很正義。

    穿越過來后，已經(jīng)有些日子了，他與這些人的矛盾點是什么，陸晨大概也能猜到。

    陸晨有個蒙族大娘嘛，在他們眼里，陸晨這個夏族身份是有污點的。

    他們不敢仇視真正蒙族人，但是厭惡和瞧不起陸晨的膽量還是有的。

    陸晨把這些人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如同明鏡，嘴角不由的露出一個不屑的笑意，這些人啊，全特么都是立牌坊的婊子，被人打的時候沒辦法，這會知道避嫌了。

    這些人可真是有風(fēng)骨，用排斥有一個蒙族大娘的陸晨這種方法，來向自己的民族至于崇高的敬意。

    果然好風(fēng)骨。

    可是就在陸晨剛打算和陸曉打招呼時，就見方昱起身迎了過來，臉上洋溢的笑容很是熱情，到陸晨身前還珍重的鞠了一躬，道了一聲謝。

    這個熱情的笑容有點扎眼。

    陸晨意味深長的看著方昱。

    他可不認為方昱和其他人就不一樣，他們關(guān)系沒那么好，再說人以類分，這些人能扎堆，也能說明一些道理。

    葫蘆里這是想賣什么藥？

    方昱一臉真摯的說道：“陸晨，還好有你，要不然不僅我們，就連你大哥，都要再次臉面無光呢，這臉面一丟，可就是丟的各家的臉?！闭f著，方昱還懊惱的一拍額頭：“你瞧我這話說的，陸府有你呢，陸家的臉面自是丟不了，可我們就難說了?！?br/>
    其他人黑著臉裝作沒看到。

    陸曉臉色開始變的很難看。

    自古以來，嫡長子都是家戶的門面，就比方陸曉出門可以帶著好幾個仆從，如果陸晨也這般，便會被家里教訓(xùn)鋪張浪費，方昱這句話顯然在說陸曉保不住陸家臉面，雖說這個是事實，徐州城里誰不知道若不是陸府二老爺老實懼內(nèi)，那么執(zhí)掌陸府的該是陸家二老爺。

    陸晨看了一眼陸曉臉色，心中暗罵，這大哥不會聽不出來，方昱故意挑撥離間吧，臉上卻不動生色，淡淡回了句：“說笑了，即便沒我，博爾都依舊是會給我大哥情面的，這謝意我不敢受，你不妨去謝我大哥吧?！?br/>
    方昱笑了笑，不再接招，返回座上，看都沒看陸曉一眼。

    陸曉臉色更加難看了幾分，心中暗想，若不是二叔取了二嬸，博爾都又怎么會給陸晨面子，若不算這個，陸晨那點比得上自己。

    其實陸曉倒也并不是沒有聽出方昱話中挑撥的意思，可是方昱的話卻說的沒錯，想到此，他更加痛恨陸晨以及二房的所有人，由此更加仇恨蒙人了。

    娶誰不好？娶個蒙人。

    難不成還真想二房壓過大房去？陸家這幾百年的詩書禮儀白讀了？

    可是陸曉卻不曾想過，在座的或者說他平日里接觸的人，大家那么禮待他，又是有多少是他憑著真是本領(lǐng)獲得的。

    “三弟，聽說這幾日你在苦讀？”陸曉擺出了陸家大少爺?shù)呐深^，一副哥哥的嘴臉詢問陸晨。

    陸晨有點頭疼，隨口敷衍道：“大哥可能聽錯了，只是靜心養(yǎng)病罷了?！?br/>
    “你莫要自謙，只是你最近讀些《蒙朝百年》與《地理志》這些雜書卻無多大益處，二嬸雖不愿你去州院上課，可你功課也不能落下，須知科舉對我們南人越來越難了?！?br/>
    陸曉頓了頓接著道：“剛好，在座的這些人都是有功名的，你有什么疑問不妨請教請教。”

    請教？陸晨是真不知道能向這些人請教什么，耐著性子依舊敷衍道：“最近沒有思考功課，并未發(fā)現(xiàn)有什么需要請教的。”

    “剛說你自謙，你就開始自滿，學(xué)如苦海行舟，學(xué)問更如天上繁星，不知幾多，莫說是你，便是為兄，不解之處也多不勝數(shù)……”正說著，恰好王之愿回來了，陸曉心里突生一個主意道：“對了，今日我們幾人齊聚于此，是這家老板想求上一幅楹聯(lián)，你恰逢其會，今日便也作一副，讓大家瞧一瞧?！?br/>
    陸晨皺眉，這陸曉沒完沒了了，神情逐漸連客氣都有些欠奉，語氣也開始有些冷淡：“不好意思，我才學(xué)疏淺，這種高深文雅的東西，做不出來。”

    “你……”陸曉很生氣，本想著在眾人面前讓大家看看他大少爺?shù)呐深^，想要告訴大家，陸府還是他們大房說了算，可是陸晨卻一點也不配合，一直推脫，根本沒把他放在眼里，這讓陸曉逐漸心頭起火。

    “大哥，若沒什么事，我就先走一步了?！标懗康?。

    啪。

    陸曉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放肆，我讓你走了嗎？”陸曉大怒。

    陸晨皺眉。

    陸曉被陸晨這幅神情一激，腦子充血，一時間話語根本不僅過腦子，脫口就出：“陸晨，你還沒入蒙，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你將來是不是也不把你大伯放在眼里？我告訴你，不管你入不入蒙籍，大房還是大房。”

    在座的一片嘩然。

    入蒙？

    繼而議論聲響了起來。

    “陸家瘋了？連祖宗都不要了？”

    “這有什么，陸家二房不很早就和蒙人一樣了，哼，早看陸晨就知道，不是什么好東西，崇蒙媚外。”

    “這種事如果放在我家，早就一棒子打死了，省的放出來丟人，還是丟全家人的臉?！?br/>
    ……

    議論聲并沒有回避陸晨，甚至好多話就是說給陸晨的，陸晨看著在座的人，一個個的眼神，看他就仿佛就是上輩子的時候看漢奸的眼神，內(nèi)心倍感凄涼。

    呵，這種同仇敵愾的精神，怎么不用在蒙人身上？

    難道標(biāo)揚自己的民族大義時，必須要踐踏一下別人嗎？

    難道在民族危難時，什么也不做，逆來順受的人，就有資格批判那些倒戈的人？哪怕那些倒戈的人明暗里做了很多保護同族的人。

    逆來順受，活該滅族。

    再者誰告訴陸曉，他陸晨會入蒙的？

    想到這里，陸晨突然意識這一點，他看著陸曉，沉聲道：“我入蒙一事，你從何處得知？”

    陸曉還處在怒火中，陸晨語氣中毫無尊敬，更惹的陸曉怒火加重了幾分。

    “早知道當(dāng)年就讓你死外面莊子里，從小時候接你回來我就看出你有反骨，越大你便越不知收斂，現(xiàn)在都敢這么和你大哥說話了？啊？”

    呵呵。

    陸晨是真的被氣笑了，看眾人的架勢，他也懶得解釋自己沒打算入蒙。

    話不投機，瞧不起你的人，你多說一萬句也于事無補。

    可就這離去，讓他總覺的有些灰溜溜。

    陸晨看向戲樓老板，冷呵道：“去給我取紙筆去?！?br/>
    戲樓老板還在愣神，在他旁邊的女公子已經(jīng)匆匆下樓去取，她知道陸晨是有才氣的，在她看來要比樓上那些高談闊論的人強了很多。

    這樣的人會不會入蒙她不知道。

    但是一個能在危急時，擋在她面前的人，她便知道他心有善惡。

    沒一會，紙筆便取了過來，陸晨放在桌上，右手執(zhí)筆，左手輕攏粗袖，在小五的固定紙張下，下筆落書。

    不是求楹聯(lián)嗎？不是瞧不起我嗎？不是站在道德制高點評判我嗎？

    在我眼里，不過一堆飛灰。

    女公子看著陸晨，這個本來臉上帶著溫和笑意的少年，此刻緊抿著嘴，手上龍飛鳳舞，自有一股書生才子氣質(zhì)流轉(zhuǎn)。

    她踮了踮腳，向著紙上望了望，終是看清寫了什么。

    判是是非非，尚應(yīng)平心自??；

    現(xiàn)形形色色，不妨冷眼旁觀。

    一副戲臺楹聯(lián)，女公子也是飽讀詩書的，這幅楹聯(lián)在腦海中只是過了一遍，就明白過來，很應(yīng)題，戲臺上可不就是上演些是是非非，形形色色，可下一刻，女公子有些想笑，平心自省和冷眼旁觀，不就是在說剛才的眾人，你管我臺上演什么，你自冷眼旁觀，自省自身便是，指手畫腳叨叨個什么。

    可當(dāng)看到陸晨下一幅楹聯(lián)時，女公子驚訝的捂住了嘴。

    這可是當(dāng)真一點情面都不留了。

    紙上的那另一對戲臺楹聯(lián)，仿佛化成了陸晨對眾人不屑的臉龐。

    方才還冷淡，全無什么響動；

    平地起風(fēng)波，竟成這樣喧嘩。

    女公子回想到剛才博爾都在時，無人敢高聲喧嘩，再看看此時，眾人彼起此伏的評判，當(dāng)真是有些差距。

    陸晨寫了兩幅楹聯(lián)后，輕輕把筆放下，沖著眾人開口道：“我就一俗人，不敢污了各位的高雅和風(fēng)骨，就此告辭，莫送！”

    話畢，已然轉(zhuǎn)身向著樓下走去。

    樓下這方舞臺又在唱和，樓上眾人傳閱完畢后，“豈有此理”“太張狂了?！钡仍挷粩囗懫?，不時還有兩句行勸陸曉的話“你可需注意，莫讓陸晨真污了你陸家的名聲，到時候你陸家可永遠也洗不清這個侮辱?！?br/>
    一個個說的正義凜然，竟惦記著一個小家，可就沒有一個人想的起夏族這百年的屈辱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