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世杰又喝了一口米酒：“是的，你說的對，我們的意圖就是讓偽元殺死林上人，因為偽元奸細肯定發(fā)現(xiàn)了太后是假的，而玄義號單獨出逃，很可能就是太后和陛下還在玄義號上。事實上，玄義號也確實有陛下在。”
氣氛忽然很冷，炭盆里面的木炭發(fā)出嗶嗶啵啵的爆裂聲。
隨后，周圍一片歡騰：九連環(huán)，第二個三色九連環(huán)，更高，更漂亮了......
焦俊青臉色發(fā)青，看著九連環(huán)消失的地方：“老師，我們都會犯錯誤，你這也是為了...大...宋......”
張世杰粲然一笑：“俊青，我今天能夠教給你們的，是一門特殊的功課，若是還會有機會，我愿意用一切來彌補這些。但是現(xiàn)在，只能把情況說出來，我不能憋在心里，不能帶進棺材里面。
實際上，玄義號，本來，就是逃不出去的?！?br/>
張全忙問：“爹爹，為什么？”
張世杰端起一碗米酒，一飲而盡：“因為，他們?nèi)ス袅藗卧荚獛浀钠炫?，艦隊?！?br/>
張世杰不禁眼圈紅腫起來：“想我張世杰，一生光明磊落，希望復我家邦，能夠名垂青史，平生自詡學富五車，詩書傳家，即便小節(jié)或有無奈之處，大節(jié)從未有虧。哎，你們瞧瞧，到了真正危難關頭，我是何等小人戚戚，惺惺作態(tài)，錯一，或有突然，錯二，或是力有不逮，錯之再三，而林上人卻一而再，再而三，永遠向前，毫不畏懼，連上那玄義號一船的人，他們或許只有不到一百戰(zhàn)兵，若是發(fā)生跳幫戰(zhàn)斗，不出一刻鐘，屠戮殆盡，絕非虛言。
那船上，還有二十多個宮女，兩百多匠人，一百多槳手，他們就沖向了敵軍元帥的艦隊。
情何以堪呀，我，我不是人呀?！?br/>
張全、焦俊青、張福壽都淚眼婆娑起來，只是不知道如何勸解。
......
正在這時，天空突然再次發(fā)出耀眼的光芒，從海面向天空優(yōu)雅地飛過，喧鬧聲轟然響起：是綠色，又是綠色傳信火箭，還是那么高，那么漂亮，肯定還是剛才的九連環(huán)，第三次九連環(huán)了......
......
張世杰右手指向九連環(huán)：“你們看，第三次九連環(huán)......”
焦俊青面色復雜地說：“他們一遍又一遍地施放九連環(huán)，是想告訴我們，太后安然無恙，他們正在想辦法，他們想告訴我們，讓我們安心，要堅持住，堅持到他們過來，或者我們過去......”
張福壽說：“真義士，此漢唐之風也！”
張世杰注目片刻，焦俊青又說：“老師，林上人必然是原諒我等，您身系十萬將士，此也情有可原，為今之計，是速速派出聯(lián)絡官，斥候兵，以便......”
張世杰點點頭：“俊青說的不錯，我此前已經(jīng)派出張子義出去，但是不能讓張全離開我，否則軍心動蕩。
現(xiàn)在我就要告訴你接下來的秘密。
偽元的奸細也許發(fā)現(xiàn)了什么，他們躲開我們正面寬廣的防線，幾乎就在我們真正中樞的位置，兩路夾擊，擠了進來，這其中戰(zhàn)術我也不提了，他們幾乎沒有犯什么大的錯誤，直到擠壓我們到了關沖沖口，峽灣和關沖崖，這里我們其實有岸防炮位，是有利于防守的。
丞相與我意見相左，留在戰(zhàn)船，升起了將旗，以身殉國。
我們岸上的炮位，被偽元的騎兵和弓箭兵趁黑搶奪了一部分，最后我們基本全面失手，炮位全廢了。
現(xiàn)在對我們極為不利的是，偽元已經(jīng)打通了一個從西岸到關沖峽灣的水上通道，而我們的水軍暫時難以切斷，他們可以慢速但源源不斷地運送士兵和糧秣兵器。
但是，天可憐見，我的外甥韓子正第二次和第三次來勸降，我詢問了解到，韓子正和他們的漢人護兵，說出張珪起先耀武揚威，后來有傳令兵過來，張珪臉色不好，但是吐魯克非常高興，接著就急匆匆又派出說項。
我就明白了，張弘范這廝，很可能被玄義號攻擊了。至少他們無法聯(lián)絡上。我跟他們要都元帥的承諾信，他們都大發(fā)雷霆。
那時候，我就想好一個計策，不是殉國，而是干掉他們幾個核心大將。
但是不抱著殉國的決心，恐怕不僅干不掉他們核心大將，連自己帶將士們也會搭進去?！?br/>
......
這時候，第四輪九連環(huán)，又開始發(fā)射了。
張世杰咧開嘴笑起來：“林上人，沒有怪罪我，他沒有怪罪我！”
張全問：“爹，你怎么知道？”
張福壽說：“少公子，林上人用那么高，那么大，那么亮的九連環(huán)，已經(jīng)放了三遍，現(xiàn)在放第四遍，已經(jīng)不是在傳信，而是告訴我們，太后在，陛下在，玄義號在，林上人在，他們一直都在，而且，至少現(xiàn)在偽元還沒有攻陷他們，他們狀態(tài)好得很。老爺，咱們往紅關埡那里過去吧。守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哇?！?br/>
張世杰臉色立刻就變了：“住口，張福壽，你，算了，你也是無心之過，只是，你既然是我張家的老人，切不可這樣壞了我的名頭。”
張世杰緩了一下：“你們猜猜，林上人會發(fā)射多少九連環(huán)？”
張全說：“爹，這哪能知道呢？林夕他們可能用的是搬到船上的軍器物資做的九連環(huán)，這個東西想必是比較費材料，他們還，那啥，做的很新奇，那必然更要靡費。哎，他們或許用這種方式引誘我們過去，好報仇也說不定呢?！?br/>
張世杰一腳踹在張全腿上，立刻把張全踹的跪在地上：“孽畜，我張家的忠孝仁義智勇雙全詩書傳家的家訓，你全都念到狗肚子里了嗎？”
張福壽立刻擋在張世杰腳前，偏擋著張全：“老爺，老爺，息怒呀，這可是少公子，您的家業(yè)子孫，還等著少公子繼承呢，少公子不過是少年人的心性，跳脫一些，也是有的。您今后多多管教也就是了，終究有長大的一天不是?！?br/>
張世杰恨恨嘆了一口：“福叔，你總是這樣護著他，須知道嚴是愛松是害。”
張全說：“爹，我也是為了你好，那林上人既然戰(zhàn)力強大，太后、陛下又被他接了去，焉知道不會挾天子以令諸侯呢。要不然，放了三遍足足就夠了，他還要放第四遍，明擺著事出反常即為妖?！?br/>
張世杰氣的站起來，又要踢張全，張全一看事態(tài)不好，連忙兜圈子起來，張世杰眼看著左右追不上，把手里的米酒杯子朝著張全投擲過去，張全躲閃不及，那張世杰本是個武將，一杯子結(jié)結(jié)實實，砸在頭頂，眼看著鼓起鴿子蛋一般大的血包。
張福壽畢竟年紀老邁，這才抱住張全的頭在懷里，連聲說：“老爺，虎毒不食子呀，虎毒不食子呀，您消消氣，消消氣，老奴給您賠不是了......那個，您看，我這不是，給你賠不是了嗎?！?br/>
張世杰氣地說：“福叔，又不是你犯渾。算了算了，俊青，你估計林上人會放多少個九連環(huán)？”
焦俊青說：“實足實的，誰也沒法判斷，不過，或者林上人會放九個九連環(huán)?！?br/>
張全一聽：“你瞎說，九九八十一個，他們那么一個火箭，三四個神火飛鴉都不一定做得出來，我實在軍器監(jiān)看過的，就按照三個一只，他們九九八十一個，就要三八二十四，一三的三，嗯，二百四十三個神火飛鴉。”
正說話間，第五組九連環(huán)的第一個綠色傳信火箭，又升騰起來了，現(xiàn)在兩軍都暫時停下了對壘攻擊，而張全也閉上了嘴。
張世杰突然看到些什么，連忙站起來，非常嚴肅地說：“張全，你帶親衛(wèi)這樣布置，一會偽元的隊伍來，我會出來呵斥，你們就向山脊上面撤退，一直退出至少兩百步外，不得有誤，堅決不許和偽元發(fā)生沖突，我罵的多么難聽，都必須遵守，你能做到嗎？”
張全說：“是軍令嗎？”
張世杰說：“當然是軍令，但是我不能給你任何憑據(jù)，否則偽元一旦看出來，你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br/>
張全撇了撇嘴：“軍令如山，我還不知道！你放心?！?br/>
張世杰說：“你呆一會，可以用這個態(tài)度來做事，好像很生氣，很無奈，跟我慪氣，你們就走了。如果元兵要你們放下武器，你們只管扔到地下?！?br/>
張全意識到什么：“爹，你是來真的？！”
張世杰：“軍中無戲言，你馬上布置，時間就快要來不及了。一旦有變，你們就往紅關埡移動，太后肯定能夠接納你們。
另外，全兒，你記住——要知道，真正的文臣，考慮的是國祚存亡，而不是賢愚之名，真正的武將，考慮的是軍民生死，而不是面子氣勢，那都是說給敵對國家的笨蛋聽得?！?br/>
張全說：“知道了，爹......你千萬保重?！闭f完立刻帶著親衛(wèi)跑動起來。
張世杰對焦俊青說：“俊青，我有一個要命的任務交給你，呆一會，你先陪著我，裝作伺候我米酒和藥鍋的事情，我只要說，時候到了、或者說正當其時，你就把這個油燈坐子，假裝添油，挑火捻子，把這座子底下這個火藥捻子點燃，點燃之后，你可以裝作救火，出去找水桶，立刻跑出去，向西邊那條小徑跑，那里有一處轉(zhuǎn)彎，炸藥不會直接炸到你。你需要用性命發(fā)誓，我們只有這么一次機會。”
焦俊青舉起手：“我用性命發(fā)誓，若有違反，天打五雷轟，永世不得超生?！?br/>
張世杰又對張福壽說：“福叔，帳篷外一百多步，那一處竹子搭建的望樓，上面有火盆，你需要躲在望樓的垛子下面，聽到我說——時候到了，或者說——正當其時，你把火盆點著那里面有兩條火捻子，那個望樓也有十五步，你若是能安靜下來，就安靜下來，然后向那里轉(zhuǎn)彎過去，或者你就在望樓里面，那里雖然會有氣浪，但是不是爆炸點，死是死不了的。”
張世杰頓住了手：“焦俊青，你和偽元吐魯克部的一個師爺，那個煒杰師傅，師出同門，他會不會看出破綻？”
焦俊青臉色變了幾變，又掐指搬弄了一會：“太傅，那個煒杰師兄，師門里曾經(jīng)有個諢號，叫做貓頭鷹，又叫飛狐，只說若是老師這次有六成以上的把握，他必然就不會過來?！?br/>
張世杰又問：“那么，他不會把這個事情鏟除了？”
焦俊青說：“我在呢！”
......
轅門之處，一片喧嘩，近百名元兵，簇擁著兩位華服少年將軍，明盔亮甲，煊赫非常，四排火把，兩個將軍各自領著親兵，前方正是滿面春風的韓子正，志得意滿，走上前來，韓子正對著轅門的將士拱拱手：“麻煩請通傳一聲太傅，就說外甥韓子正帶兩位上將軍給太傅頒旨?！?br/>
轅門的將士說：“停步卸甲”
忽爾達忽然跳出來，右手飛快地一抹，轅門的軍漢脖子就彪出血線，掙扎兩下，倒了下去。
忽爾達說：“聒操”，然后邁步直走進轅門，轅門一干登時就炸開了，抄起家伙，這時候，張世杰遠遠地站著帳篷門口，大聲喝罵道：“放下武器，一群沒眼色的東西，軍餉沒有發(fā)給你們嗎，如今咱們馬上就要接受大元可汗的改編了，今后一個馬勺混飯吃，滾，給老子滾，凈添堵，滾遠點，到周圍警戒去，少礙眼。”
將士們猶猶豫豫地，還不肯放下，張世杰厲聲喝道：“張全，滾出來，帶著兵，立刻撤出二百步，嗯，不行，四百步以外，站住，武器放下，馬上放下，去喝酒吧，今天不禁，就是不許給老子添亂，現(xiàn)在就去?！?br/>
說話間，張世杰和元軍隊伍就走近了，然后哈哈大笑著：“子正，子正呀，快給舅舅介紹一下，兩位少將軍，這位一定是張珪將軍，與張柔世叔真像呀，這位一定是吐魯克拔都，射雕手，鄙人張世杰，忝為前宋朝太傅，如今，方才知道，此前與張柔世叔為敵，實為不智，還沒有我這個外甥，看的通透呀，當時也是年輕不懂事，就是年輕人的意氣之爭。
來，來，讓張某引路，這邊大帳請。”
吐魯克反而站住了，給忽爾達使個眼色，忽爾達帶著兩個蒙古兵，進了帳篷，不一會，出來了，對著吐魯克耳邊說了幾句，吐魯克裂開大嘴：“張?zhí)瞪眢w不太好呀。”
張世杰仿佛被揭穿了什么，身體略略震動了一下：“那個，偶有微恙，不礙事，不礙事的。我還能夠給大汗做些事情......這些都是，就是，有一點疲勞?！?br/>
張珪看著火盆和米酒：“太傅喜歡喝米酒呀，這可不像一國太傅，士林領袖的風采呀?！?br/>
張世杰更是尷尬，臉的紅起來了：“那個，是呀，哦，對了軍中，不宜飲酒，故而，用米酒解解饞，這不是太高興了嗎?！?br/>
張世杰拿起火盆邊案幾上的米酒，然后乒乒乓乓扔到一邊：“兩位將軍里面請?！?br/>
張珪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太傅，這次不殺使臣了？”
張世杰唬的一驚：“殺使臣？不不不，我們怎么敢殺大元朝的使臣呢？你們的九連環(huán)一個接著一個，一個賽著一個高，人的膽子都要嚇破了，那個，那個是，意外?！?br/>
張珪玩味地看著張世杰：“張世叔，不反對，我的兵在這里接替警戒吧。”
張世杰說：“看世侄說的，蒙古勇士警戒，我還能睡個好覺呢，你看，我把張全他們都踢走，省的孩子們太不懂事，添麻煩。”
接著張世杰高聲喊道：“大可汗天命所歸，正當其時，正當其時，正當其時呀，世叔歸附正溯，可不是正是時候嗎，我覺得，正是時候，正是時候呀，世侄，你可要看在我跟張柔將軍曾經(jīng)賬下效力的份上，給我謀一個好差事，這里的事情，我替大元掃平，畢竟，我曾經(jīng)是太傅嘛?！?br/>
正在這時候，第九組九連環(huán)最后一個白色的傳信火箭升上天空。
張世杰指著白色的九連環(huán)傳信：“瞧，宏大、浩瀚，確實有天命大國之氣象。那個誰，焦俊青，去取些好酒來，如此美景，當對酒當歌，與兩位將軍浮一大白，快一點?！?br/>
焦俊青挑簾子出來，就往外走，一個蒙古兵跟了上去，另一個蒙古兵重新進入帳篷，然后又退了出來：“燈柱著火了，救火?！?br/>
張世杰哈哈大笑：“著火了好呀，正愁燈光不亮呢?！?br/>
張珪冷笑一聲：
“張世杰，你投降了，這里一切就都是大汗的了，就是一根燈芯、一滴燈油也是如此，由不得你放肆。
這里的人頭，都是我們的軍功了。
你個憨貨，自以為聰明，告訴你吧，那個九連環(huán)，不是我們放的，是你們的那個林上人放的。
你自己嚇自己，大開寨門，哈哈哈，我爹爹終究比你高一籌，來人，把他綁了，交給吐魯克大人，給賈魯報仇。
現(xiàn)在，有什么遺言，我們有軍中書記官，能夠幫你記下來，不過墓碑是不要想了。哈哈哈”
數(shù)百名蒙古兵也都猖狂笑起來。
張世杰拼盡全身力氣長嘯發(fā)聲道：
“九九連環(huán)，我心無憾。
列祖列宗在上，我張世杰，生雖有虧，死而有節(jié)?！?br/>
張珪抽出刀，指向張世杰：“入恁娘，你個老幫菜，你干什么呢？”
張世杰說：“我在干什么，我在干每一個漢嗣忠良該干的事情，這是你爺爺張柔，你老子張弘范還有你這兔崽子張珪，這種賣主求榮，欺師滅祖之輩，不可能理解的?！?br/>
張珪聽到這里，扔下刀，拔腿就跑，同時嚎叫：“吐魯克拔都，有埋伏，快撤！”
但是為時已晚，整個關沖崖頂，大帳為中心方圓將近一百步，紅光閃爍，爆轟而起，泥土、巖石、各樣雜物和人體零件，翻滾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