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后,淮山。
“嘖嘖嘖,夫人你快瞧著少主多可愛~”紅衣侍女抱著襁褓中的嬰兒,滿臉笑容的逗弄著。“小臉紅紅的,還在吐泡泡呢~”
藍卿若眼神淡漠,順著她的方向看著襁褓。若兩日前她還滿心期待著這孩子的出生,那么此時她卻不知道該以什么姿態(tài)來面對這個孩子,一時之間她的心仿佛老去很多。這兩日被無數(shù)的記憶充斥腦海,讓她渾身冰冷的同時又滿目倉皇?!昂⒆羽I了,你抱下去給奶娘吧?!?br/>
“方才抱過來的時候才——”侍女情不自禁的出聲,又在藍卿若的眼神中收住話。心中難免疑惑,夫人生孩子的時候受了那么多苦楚,清醒之后卻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不但對人冷冰冰的,甚至連少主都未曾抱過。不過謹言慎行,不過多言語是淮山的活命之道,也就恭敬的彎腰道:“是。”
待房中只剩下藍卿若一人的時候,世界仿佛都空寂了下來,寂靜得可怕。藍卿若臉上沒有半點血色,雙瞳沒有焦距的凝視著床幃,像是深思又像是發(fā)呆。最后從她的眼角滴落清淚,悄無痕跡。良久之后,只聽她唇邊溢出諷刺的笑意,淚水越來越兇:“……為什么?”
這句話像是問自己,又像是問其他人。
侍女將孩子放回汀蘭閣,遂前往書房將事情回稟家主。沈淵聽著她的言語,道:“她還是如此?”
想著當她清醒時,伸手將自己握著她的手推開,那清冷的目光是那般的熟悉,如同暗室之中的日日夜夜,她總是用這樣的目光注視這他。不生氣,也不惱怒,卻對他再無半分情誼。不知為何,他心中已經(jīng)猜測出來,她已經(jīng)憶起這些年發(fā)生的點點滴滴。他只是期盼卿若能看在孩子的面子上,讓一切回到最初的模樣,卻沒想到如今的她連孩子都不放在心上。
“夫人仍舊倚靠在床榻上,一聲不吭?!笔膛椭^,不敢有仍任何欺瞞?!耙矊⑸僦鳌暼魺o睹?!?br/>
“本座知道了?!鄙驕Y略帶疲憊的揮揮手,讓侍女退下去。
接著的一陣子,藍卿若未曾見到沈淵,也未曾見到孩子,心中也不知該感激,還是該感慨。當她離開淮山結(jié)界的時候,感覺到身后有人跟著她,也就不以為意的前往自己最想去的地方——麓山。
麓山云霧繚繞,處處透著仙氣。當年神農(nóng)神上嘗百草之時,曾在此遭遇邪魔受了傷,在此地療養(yǎng)。自此之后麓山便具有靈氣,無數(shù)的草木生靈在其中生長修煉。本應是處處透著生機的地方,藍卿若站在此地卻是如履薄冰,心中發(fā)顫。因為她很清楚,生母如今正被神界禁錮在麓山之中受折磨,而自己卻無能為力。
沈淵料想得不差,這些年的點點滴滴她已經(jīng)全部憶起。不過她憶起的不單單是她與沈淵、孟仲的過往,還有這些年在麓山陪伴母親,修煉功法的日子。她不知道為何自己腦中會同時存在兩段記憶,也不知道自己又為何會同時失去它們,這世上除了娘親之外,大概只有一人能給予她想要的答案。
若是記性不錯,她記得這麓山半山腰上有一座神廟,神廟中供奉的便是她想要尋訪之人。
廟宇雖小,卻是香火鼎盛,廟宇中一尊炎帝神像栩栩如生,未曾顯出絲毫舊態(tài)。
隨著煙氣氤氳,藍卿若緩緩走入其中,從廟祝處取了三只香點燃,走到神像下首俯首下拜,恭敬的三鞠躬后輕聲言道:“藍卿若有惑,求見炎帝神農(nóng)神上,還望神上憐惜賜見?!?br/>
廟宇中神像正坐,一點動靜都不見有。藍卿若也不著急,繼續(xù)說道:“還請神上看在母親的情面上,允卿若一見?!?br/>
也不知過了多久,廟宇中的煙氣開始有些恍惚,整個神廟被無上神力牢牢罩住,正廳中的神像消失。一位已過中年卻豐神俊朗的神祇出現(xiàn)在廟中,威嚴而又慈祥。他望著藍卿若的眼神中摻雜著很多東西,她的真實相貌雖然被瑤姬隱藏了起來,仍能看出與之相像的容顏。對于瑤姬,他心中有父親的憐愛,又有父親的無奈,而對藍卿若則更多是不忍。
見藍卿若半響都不曾開口,神農(nóng)輕聲道:“想見吾,又為何不開口?”
“……卿若不知該如何稱呼您?”藍卿若眼簾微揚,跪在地上并未起身,輕聲問道:“神上,還是……外祖父。”
一聲外祖父讓神農(nóng)心神微顫,嘆了嘆氣后伸手用神力讓她起身,“你的來意,吾已明了,且起身吧?!彼热荒苤雷约旱纳矸?,自然對這些年的事情,心中生疑。
“謝外祖父?!彼{卿若很聰明,她知道什么時候擺出什么姿態(tài)才是對自己最好的選擇。外祖父對她母親心有愧疚,對她才會有所不忍。她忍不住祈求道:“外祖父……當真不能放我母親離開麓山嗎?”
神農(nóng)心中揪疼,想著麓山中鎮(zhèn)壓的瑤姬,緩緩搖頭。他是一個父親,同時他也是神界神尊,不得不考慮天下蒼生,若瑤姬不將彝觴下落說出,神界絕不會松開這個口子,但此言他如何能對藍卿若說出來。
藍卿若見救母親無望,心中暗自悲苦,對神界也多了幾分憤恨。當年分明是神界派娘親去引誘魔尊,最終卻因為娘親動情,不肯說出魔尊下落而被禁錮。為何神界就能如此過河拆橋,一點人情都沒有。“那卿若想知道,為何這些年自己明明在麓山陪伴娘親,世間卻仍有卿若的存在?”
這也是她這幾日最疑惑的地方,也是她迫切需要得到解答的。
“卿若。”神農(nóng)答應過瑤姬,不會讓神界傷害卿若,但同時也不愿意讓她知曉太多,因為他心底清楚,卿若不止是瑤姬的女兒,她還是魔尊彝觴之主。
見神農(nóng)似有猶豫,藍卿若復又下拜,眼圈通紅,隱有淚痕。“外祖父難道要讓卿若疑惑一生,做個迷惘懵懂,猜測度日之人嗎?”
良久后,神農(nóng)還是耐不住心底的不忍,憐惜她生產(chǎn)不過數(shù)日,又遭受九天玄雷,便親手將她攙扶起身?!澳憧蛇€記得生產(chǎn)之時,天雷之劫。”
“卿若記得。”藍卿若咬了咬下唇,“那是天道劫數(shù),不同意卿若產(chǎn)下這個孩子?!?br/>
她是神魔之女,本就不容三界,但也未曾聽說神魔結(jié)合會引發(fā)天雷?。∧蔷盘煨拙退泔w升也僅為九道,絕不可能鋪天蓋地,好似定要將她焚成灰燼?!熬鸵驗槲沂悄ё鹬畣??”
“非也?!鄙褶r(nóng)否定了他的猜測,“是因為這孩子的父親?!?br/>
這孩子的父親?藍卿若雙瞳豁然睜大,牢牢的盯著神農(nóng),難以置信的說道:“……沈淵?!?br/>
“這只是他歷劫凡塵的身份罷了?!鄙褶r(nóng)想了想,仍是決定讓她清楚的知曉一切,才能做出對她最好的抉擇?!爱敵跛鲬?zhàn)魔界,屠戮太重遭受劫數(shù),天帝以天書做縛讓他下凡渡劫。他在人世的一切本該根據(jù)天書而行,卻沒想到因為你的出現(xiàn)導致他的人生軌跡發(fā)生極大變化,天書險些分崩離析?!?br/>
“所以……所以當初您的出現(xiàn),便是要取我性命的?!彼{卿若心中微顫,想著當年的事情后怕不已。她從未想過事情會是如此模樣,想著她游走在鬼界,想著她的魂魄抽離出來被神農(nóng)神上帶到麓山……
“確實如此?!鄙褶r(nóng)也毫不隱晦的承認。
“但您終究還是將我從鬼界帶了出來?!睆倪@點上藍卿若還是感激這位名義上的外祖父的,“可我魂魄離體,就算不死也會成為活死人,斷不可能再在世間行走——”
忽然之間,她想到神上所說的天書,瞬間就想到其中關(guān)鍵?!笆翘鞎?。”
“天書補全了你的魂識,讓缺少一魂一魄的藍卿若順從天書的軌跡,促使沈淵斷情絕愛,渡劫飛升?!鄙褶r(nóng)知道這個事實很殘忍,但這卻是事實。“在天書之中:沈淵下凡歷劫,幼年喪母,被送往修仙門派修煉,人性淡薄。稍有所成,家族便被誅殺,受盡世間白眼挫折,最終被親人被背棄。之后他應當迎娶謝家女為妻,夫妻相敬如賓,一同修行。之后謝家女被魔族被殺,沈淵飛升得道。但你的出現(xiàn)讓一切走入了另一個軌跡,幾乎安全相悖,不得已只能讓藍卿若移情別戀,斷了沈淵的念頭?!?br/>
原來她這些年的經(jīng)歷,不過是天書中的寥寥數(shù)筆,這些執(zhí)筆之人輕描淡寫的描摹著別人的人生,卻讓他們受盡各種苦楚折磨。藍卿若忍不住問道:“那我出現(xiàn)之后,天書中他最后的結(jié)果是什么?”
似乎未曾想到,她得知此事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詢問沈淵的結(jié)局,看來就算她憶起這些年發(fā)生的一切,對沈淵仍舊是情根深種?!吧衲щp修,墜入魔道;涂炭生靈,蒼生遭劫。”
藍卿若雙腿一軟,不由自主的往后蹣跚了兩步,手腕搭在供奉桌案上才堪堪穩(wěn)住身子?!霸趺磿趺磿@樣?”
不過就是改了夫君的凡間劫數(shù),怎會造成如此嚴重的后果?不……不會的,四百年后的他仍是仙姿非凡的淮山之主,仍是修真界頂禮膜拜的對象,仍是與魔界勢不兩立的沈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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