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長生悵然收回鎮(zhèn)魂碑,神色平靜,無悲無喜,低聲道:“師兄,我們回修業(yè)谷。”
展龍卻未應他,只轉(zhuǎn)過身去,朝遠處眺望,漆黑劍眉微微蹙起,過了少傾,方才沉聲道:“東南九里,上清山,有碎刃蹤跡?!?br/>
上清門字入耳,展長生頓時瞪大雙眼,憶起吳寶兒尚在門中修行,十余年不見,卻不知那小兄弟如今模樣,便問道:“走不走?”
展龍此時才應道:“走?!?br/>
展長生乘了黑龍,九里不過半炷香功夫即到,二人在上清山腳下降落。
那上清山巍峨高聳,滿山樹木郁郁蔥蔥,入山口的小道旁,立有一座丈余高的蒼青石碑,龍飛鳳舞地刻了“上清”二字。筆力豪邁遒勁,灑脫肆意感撲面而來。
在那石碑后頭,倒伏了兩具身著下級弟青布衫的尸。
展長生蹲在一旁查看,尸冰涼僵硬,外皮青黑,若非如今氣候寒冷,只怕早已開始**,死去約莫已有兩日。
他又將尸翻轉(zhuǎn)朝上,頓時腥臭血味直撲面門,露出血肉模糊的前胸來,仿佛被野獸撕扯粉碎,洞穿胸膛。
這兩名青年修士皆是胸膛鮮血凝結(jié)發(fā)黑,早失去活氣,魂魄更是不知所蹤,腰間儲物袋、手中靈劍俱在,并非殺人奪寶的現(xiàn)場,只怕是被仇家殺上門來。
展龍立在一旁,視線從二人傷口掃過,突然一聲嗤笑。
展長生問道:“師兄莫非看出什么端倪?”
展龍卻一反常態(tài),輕蔑道:“非也,不過瞧這兇徒手法拙劣,令人齒冷罷了?!?br/>
展長生卻聽出展龍非但輕蔑鄙薄,更藏有幾分慍怒,只是見他不肯明說,也不追問,只沿著山,信步朝頂峰行去。
上清門護山大陣殘破,人人可進,展長生二人入內(nèi)時,那大陣終告破裂,血腥味漸漸擴散到郊外,引來無數(shù)野狼狗豸,啃咬尸。
淅淅瀝瀝撕扯聲同呼哧呼哧喘息聲自四面八方傳來,正是滿山大餐,便宜了上清山方圓十余里的野獸。
展長生愈往上走,視野之中尸身漸漸增多,先前行上千步才見到一具,隨后步內(nèi)能見,如今靠近上清門正殿時,步五步,便有尸身倒伏。
那上清門雖不過下末流宗門,正殿卻仍然修得富麗堂皇,頗有氣勢,此時紅漆大門洞開,打磨齊整的青磚石上橫七豎八盡是氣絕身亡多時的上清門弟。
展長生邁入殿中,大殿幽深,祖師神像莊嚴,卻未曾留下多少打斗痕跡,唯有地上死尸,個個胸膛洞穿,血流成河,竟似全是一擊斃命。
展長生愈發(fā)心驚肉跳,一撩衣擺,匆匆朝內(nèi)行去,用了半個時辰,將門中上下個遍,總共六八十二具尸,并無一個活口。
其中,并未見到吳寶兒蹤跡。
卻不知那小兄弟是僥幸逃過這滅門大劫,還是早已殞落仙途。
他最后便立在上清門后山,打量著空地上成片狼藉,空地盡頭的山壁上嵌有一道鑄鐵的灰褐厚實大門,此刻已被劈為兩半,一半傾倒在地,一半殘破不堪。
地上數(shù)十名修士穿著精心裁制的杏黃道袍,身異處,殘破法寶扔了滿地,看情形,當初曾有一場不死不休的惡戰(zhàn)。
展龍皺眉道:“這洞中封了一枚碎刃,可惜日前就被取走了?!?br/>
展長生往四周打量,過了片刻方才道:“這殺人者分明是為碎刃而來,又何必濫殺這許多無辜?!?br/>
展龍只一拂袖,將那半扇殘破鐵門也一道擊得轟然裂開,砸落地上,騰起陣陣煙塵,冷笑道:“入宗門者,受宗門照拂,為宗門賣命,死得其所,何其快哉,你愁什么?”
展長生無言以對,只得垂眸,腳邊一具無頭尸映入眼中,頸項被齊齊斬下,切口平滑整齊,兩側(cè)低矮,中間微隆。
他頗覺這傷痕眼熟,輕咦一聲,蹲下||身去,仔細查看。
指尖撫過傷口時,隱約有靈力殘留,卻并非五行中任意一種,反倒雜駁不堪,猶如凡人濁氣。
展龍見他神色嚴峻,亦隨之蹲下,在傷口一撫,便道:“此人以武入道,實力強橫,若假以時日,當可肉身成圣。”
展長生聽得耳熟,忽然動容道:“這傷口是從兩側(cè)往中間斬下,此人使的是雙劍。莫非……”
展龍便頷,將他心中所思一口道出:“胡巖風那廝的皇蕩寇劍,使得愈發(fā)純熟了?!?br/>
皇蕩寇劍乃是一件仙器,能隨使用者修為進階而增長,最后分解為天皇、地皇與人皇柄劍。只是以胡巖風修為,尚且只能駕馭地皇、人皇雙劍。故而那修士被斬頭時,頸項左右各一道切口,在中間會合,有若被剪刀剪下來一般,正是胡巖風使那雙劍的特征。
展長生低沉嘆息,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然則自夏侯琰現(xiàn)身時那句香賢圣宮開始,他便有預料,遲早要再同這仇人對上。
只可惜……遲來一步。
展長生面色如霜,耳根卻泛出一層緋紅,正是在全力克制怒火。
展龍轉(zhuǎn)身朝后山另一側(cè)山洞行去,那山洞防御陣法一樣被破壞,二人輕易入內(nèi),推開未曾被破壞的半掩鐵門,穿過一段十丈長的通道,便見到了內(nèi)里的景象。
十余個高逾一丈的松木架依次排列在空曠廳中,架上架下,有一層厚厚的骨白碎玉堆積,仿若凜冬大雪降落,經(jīng)年不化。
展長生指尖撫了一層玉屑捻動,粉塵簌簌落回架上,這房中所存盡是上清門人的本命玉符,若是殞命,玉符碎裂。
眼下這碎裂玉符,足有上萬枚之多,故而堆積如雪。乃是上清門自創(chuàng)立以來,所有門人的玉符殘留。
展長生見慣生死,此刻亦不曾動容,只細細尋吳寶兒的本命玉符。
仔細下來,卻不見蹤跡,反倒尋到了另外幾名童的玉符,卻原來于數(shù)年前就漸次碎裂,喪命于修行途中。
展龍見他不肯死心,要在架上再翻找一次,垂手握住展長生手腕,提醒道:“既然遍尋不見,自然早被人取走?!?br/>
展長生挫敗收手,長嘆道:“什么人非要取那山村少年的本命玉符……莫非是胡巖風不成?”
展龍道:“十有八|九?!?br/>
展長生劍眉深鎖,只覺心頭沉沉,竟有些郁結(jié)在心。
展龍立在他身側(cè),抬手將他頭顱輕輕壓在肩頭,低聲道:“長生,長且阻,仍需迎難而上?!?br/>
展龍肩頭暖熱厚實,仿佛有無窮精力傳來,撫慰身心,將心頭硬塊點點融化。展長生寧和閉目,靠在他肩側(cè)假寐,“有師兄在,我不敢退?!?br/>
展龍冷哼道:“怨我逼著你不成?”
展長生忽然玩心大起,惡劣一笑,仰頭在展龍下頜上輕輕一吻,輕聲道:“師兄不曾逼著我,卻總是圈著我?!?br/>
展龍眉頭一挑,半瞇了暗金雙眸看他,“圈?”
展長生握住展龍一只手腕,輕輕拉到自己肩頭放下,方才答道:“圈?!?br/>
展龍氣息不覺一沉,倏然收回手去,轉(zhuǎn)身朝門外走去,行了數(shù)步卻又停下,皺眉斥道:“從哪里來這種陋劣,簡直——不知羞恥!”
展長生瞧著他步履匆匆,朝山洞外走去,往日威嚴冷漠的背影,此刻竟隱約帶了些許倉皇,不覺展顏笑開。
笑了一時,方才轉(zhuǎn)過身去,對滿室殘碎玉屑肅容施了一禮,“列位上清門前輩,謝各位照料吳寶兒,多有打攪,告辭。”
旋即退出山洞,取出隨身攜帶的幾樣土行材料同桃木化石陣盤,在洞外一番布置,設(shè)下個防護陣法。
不料他才布置完畢,甫一激發(fā)陣盤,那陣法繪在地面的圓形符紋便一陣褐色光芒閃爍,手中陣盤也亮起同樣光芒,二者彼此呼應一般,地面光芒一竄,竟全數(shù)鉆進陣盤當中。
地面布下的陣法,卻已消失得干干凈凈。
陣盤當中,那十二條刻痕中為的一條,便隱隱亮起些微褐光。
展長生又伸手摁住那條褐光,嘗試注入靈力,陣盤光芒再閃,眨眼就放出一個防護法陣,環(huán)繞在他身周。
陣法素來攻防威力奇大,卻因其布陣繁瑣、又只能固定在原地而頗受限制。展長生也不過能利用些風刃水箭對敵,這桃木化石陣盤,卻能提前將陣法儲備其中,臨陣釋放,也不過一瞬。
若是如此,那堅不可摧的金剛護法陣,和無堅不摧的千箭殺滅陣,皆可隨身攜帶,這等效果,當真是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逆天威力。
展長生頓時將滿腔煩惱拋在腦后,立在洞口鉆研陣盤。
不過小半個時辰,展龍不知從何處折返,卻瞧見師弟癡迷把玩手中陣盤,取出法陣各色材料,在山洞前連續(xù)布陣收陣,一時俯身仔細繪制陣紋,一時仰頭環(huán)顧評斷四周風水,一時又邁步丈量測算陣紋距離,不時喃喃自語,冥思苦想,早已陷入渾然忘我境地,不知今夕何夕。
展龍負手立在一旁,冷眼看他奔忙。
不覺間日頭西斜,夕照金光灑在寂靜山頭,又一點一點黯淡收攏。
日落月升,新月如鉤,稀疏星光被陰云遮擋,幾乎看不清楚。山間風急急吹拂,頗有些山雨欲來的氣勢。
展長生方才仰頭長舒口氣,深深一嗅濕氣,喃喃道:“只怕要落雨了?!?br/>
不料聽聞身后一聲冷哼,展長生如夢初醒,轉(zhuǎn)頭果然對上展龍沉怒眼神,他一時心虛,卻按捺不住心頭喜悅,上前兩步,將展龍緊緊抱住,側(cè)頭埋在他頸側(cè),手臂微微顫抖,險些喜而泣,“師兄,我如今,終于可以找天孤城尋仇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