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巖凝視著盛宸，半晌，輕輕道：“公子說過，我們?nèi)嗽诮?，什么都不能成為他人可以拿來要挾之軟肋?！?br/>
“是”，盛宸道：“我說過。”
司巖沉吟了片刻，忽然笑了，道：“屬下愚鈍，居然到如今才明白，公子這些年的所作所為，竟然都是為了今日那房幽慶乃至整個中原武林眼中的”軟肋”，只是屬下不明白?！?br/>
盛宸看著司巖，淡淡得。
司巖遲疑著道：“公子您一步步得將那房幽慶引入了您設(shè)計的”軟肋”，究竟為得是什么？”
“今日，何故有此一問”，盛宸露出了笑意，接著說道，“可是誰在你耳邊說了什么?！?br/>
司巖干笑了兩聲，道：“果真是什么都瞞不過公子。”
盛宸笑容清淺，道：“你問我想得到什么結(jié)果?！?br/>
“屬下知道”，司巖停頓了下，繼續(xù)道，“公子您并不想要借此報仇中原武林甚至于一統(tǒng)江湖，是以，屬下難免多問一句。”
盛宸道：“當(dāng)你有了足夠的力量，你當(dāng)然可以一統(tǒng)江湖，甚至說一句話就能令整個天下抖上三抖，但那樣的繁盛說到底不過都是一瞬韶華罷了。司巖，我想掌控的，是人心?！?br/>
司巖目光閃爍，不說話了。
盛宸又沉默了半晌，這才長長地出了口氣，道：“你要記得，只要我們看得到寶劍的雙鋒，那么，我們的選擇，永不會是我們的破綻?！?br/>
司巖沉吟著道：“公子您這么說，屬下好像是明白一點(diǎn)了?！?br/>
院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盛宸淺淺一笑，道：“時辰，差不多了吧?！?br/>
司巖回頭向窗外瞧了眼，贊道：“來了，公子果真好計算?！?br/>
盛宸把玩著掌心的棋子，淡淡道：“往日，縱使你再急切，與我弈棋之時起碼還坐得住，今日既然坐不住，你且去便是。本尊就坐在此處，等你回來。”
司巖欠身為禮，道：“那屬下回來，再陪公子下完這盤棋?！?br/>
盛宸頷首。
司巖起身，又是一禮，道：“屬下告退?！?br/>
“嗯”，盛宸隨口應(yīng)著，將棋子落在棋盤之上。
房門開了又關(guān)。
門口原本忙亂的弟子一看到大司尊，納頭便拜。
司巖示意免禮，問道：“吵吵嚷嚷的，何事？”
“回大司尊”，那弟子偷瞄著司巖，“弟子等奉命巡守，到了那位”客人”的房間附近，眼見有賊人從那”客人”房間回來?！?br/>
司巖目光一閃，正色道：“居然有賊人潛入？可有派人去追？”
“已派人去了，只不過……”
司巖道：“有話直說，不要吞吞吐吐的?！?br/>
“回大司尊”，弟子回道，“大司尊請來的”客人”，已被人殺死在了客房之中了。”
司巖目光一晃，問道：“尸身呢？”
“尸身尚在屋中，已派人專門看守?！?br/>
“好”，司巖略略思索了下，轉(zhuǎn)回身，重又推開了房門。
話分兩頭，就在司巖重新接過盛宸遞過來的棋盒之時，在中州城的另一角，在房家莊內(nèi)，房幽慶的書房，燈火輝煌。
房幽慶在寫信，只是不知為何，已怔住了許久，久得連面前的信紙上都已滴上了墨漬。
這封信，是得重新寫過了。
“老爺。”
房幽慶抬眼，重又垂下眼，道：“進(jìn)來”
房管家向前趕了幾步，在房幽慶面前垂首行禮，道：“老爺?！?br/>
房幽慶隨口應(yīng)著，一面放下狼毫，一面認(rèn)真問道：“事辦得如何了？”
房管家道：“一切不出老爺所料，只不過……”
“好”，房幽慶似乎才發(fā)現(xiàn)信紙上的墨漬，皺皺眉，將那張信紙揉在了一起，隨手扔掉了。做完了這一切，房幽慶才抬起眼，示意道，“說下去?！?br/>
房管家低頭：“是。”
在說房管家究竟說了些什么之前，咱們還是先說回逍遙宮這邊。
司巖偷瞄著盛宸，道：“公子，都聽到了？”
盛宸“嗯”了聲。
司巖小心道：“公子，不說點(diǎn)什么嗎？”
“說什么？”盛宸把玩著棋子，道，“這玉制的棋子觸手生溫，確實(shí)不錯。”
司巖目光閃爍，沒接話。
盛宸道：“莫急，你我先將這盤棋擺完，擺完了再說也不遲?！?br/>
司巖瞧了眼盛宸手指間的棋子，又瞧向了棋盤間的黑白交錯。半晌，耳邊響起了盛宸的聲音。
“你覺得奇怪，既然費(fèi)盡心機(jī)得到的人，我為何輕易讓他去死。”
司巖道：“屬下明白，有些人，死了確實(shí)要比活著有用?！?br/>
盛宸抬起了眼。
“屬下只是感覺哪里不對勁”，司巖迎著盛宸的目光，認(rèn)真道，“今晚的事情，好像不該是這樣的?！?br/>
盛宸道：“今晚的事情，恰恰正是按本尊的計劃進(jìn)行的。”
“屬下不懂”，司巖搖頭。
盛宸緩緩一笑，道：“當(dāng)真不懂，想想我們方才講的”破綻”?！?br/>
司巖垂下眼，半晌，眼睛忽然一亮，道：“難不成，今夜的一切，盡皆都是假的?！?br/>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盛宸道，“該你了。”
司巖笑著欠身行禮，道：“主尊暫且稍候，屬下這便去給您叫人?！?br/>
盛宸抬手示意。
房門開了又關(guān)，關(guān)了重開，適才那才向司巖回報過情況的弟子隨著司巖走進(jìn)了房門。
只見那弟子盡管面上唯唯諾諾，然到了盛宸的面前，竟一時間忘記了說話，只管直直地盯著盛宸。
少頃，司巖輕輕咳嗽，道：“說吧，還在等什么？”
盛宸瞅了司巖一眼，目光，又回到了那弟子的面上。
大約是司巖的聲音讓那弟子恍若如夢初醒，納頭便拜，道：“回稟主尊，今晚，原本就輪到弟子執(zhí)夜。大約半個時辰之前，弟子路過客房外圍，恰好看到有陌生人從那位”客人”的房中出來，弟子還未來得及反應(yīng)，那人影便已不見了。弟子連忙進(jìn)屋查看，才發(fā)現(xiàn)，那位”客人”已被人刺殺在屋里了?！?br/>
盛宸又瞅了司巖一眼，似是對這件事不甚關(guān)心。
司巖道：“說下去?！?br/>
那弟子瞧了司巖一眼，唯唯諾諾著，“回主尊，我們的人雖一時未追到那行刺的陌生人，但那”客人”的尸體尚在客房之內(nèi)，那間客房也已被妥善保護(hù)了起來，只等著主尊和大司尊去驗(yàn)看了。這么大的事情，弟子等不敢不報，又不敢擅自驚動主尊，只能先報予大總管了。還望主尊恕罪?！?br/>
“嗯”，盛宸道，“你們做的很好?！?br/>
司巖道：“去吧?！?br/>
那弟子看了司巖一眼，又偷瞄著盛宸，一動也不動。
司巖又道：“不走？等著主尊請你喝酒嗎？”
弟子立馬垂首，連聲應(yīng)道：“弟子不敢，弟子不敢?！?br/>
“你們有什么不敢的”，司巖“哼”了聲，不說話了。
那弟子一見這情況，愈發(fā)不敢走了。
倒是盛宸瞧了司巖一眼，緩緩道：“還有事？”
“沒有了”，弟子點(diǎn)點(diǎn)頭，又搖搖頭。
盛宸道：“回頭派去追得人回來了，讓他過來見我。沒追到也沒事，對手居然敢夜半潛入，可想而知也必是個絕頂高手?！?br/>
弟子行了個禮，應(yīng)道：“弟子知道了?！?br/>
“再沒事了吧”，盛宸停頓了下，接著道，“沒事了的話就退下吧。司巖，你親自送他回去，順便過去看看情況，本尊就不去了?！?br/>
司巖點(diǎn)頭，道：“是?！?br/>
那弟子瞄了盛宸一眼，又看了看司巖，道：“弟子告退?！?br/>
弟子才走了兩步，司巖忽然道：“這位兄弟，再不動手的話，可就當(dāng)真沒有機(jī)會了?！?br/>
那弟子聞言目光一閃，勉強(qiáng)笑了笑，道：“大司尊說什么，弟子不明白?！?br/>
“真不明白？”司巖就在那弟子面前停步，就恰恰站在那弟子的面前，微笑著。
遠(yuǎn)處，盛宸的聲音傳過來，淡漠得一如既往。
“方才，本尊給了你機(jī)會，但你最后還是沒有出手?？梢?，你是個聰明人。人在江湖，聰明人總是可以活得長一些的。但凡經(jīng)歷過生死的人都應(yīng)該明白，活著，比什么都重要?！?br/>
那弟子眼見被戳穿，也不裝了：“既然被發(fā)現(xiàn)了，那要?dú)⒁獎庪S便你們。只是，我費(fèi)盡心機(jī)才混了進(jìn)來，如今被戳穿，我不求活命，只想知道，我是何時被看出來的？”
司巖回頭看了盛宸一眼，笑道：“你自認(rèn)戲還不錯？”
那弟子打扮的殺手不說話了。
司巖也沒有等他回話的意思，只是笑了笑，道：“你的戲確實(shí)是不錯，只是有一點(diǎn)，不，兩點(diǎn)，可以看出來，你壓根不是逍遙宮的弟子。”
“請教。”
又是盛宸的聲音：“大司尊此番前來中州參加武林大會，隨身之弟子，都是由他親自挑選。也就是說，本尊興許不認(rèn)得這宅子里的每個人，大司尊卻是都認(rèn)識的?！?br/>
司巖笑了笑，道：“公子說得對?！?br/>
殺手咬緊牙關(guān)，悶聲道：“這也只是一點(diǎn)，還有一點(diǎn)的？”
“逍遙宮弟子，是不能像你那般盯著宮主看的”，停頓了下，司巖重復(fù)道，“絕對不能！這是違反宮規(guī)的！”
盛宸截口道：“之前殺人的，應(yīng)該就是你，而不是什么夜入客房的陌生人?！?br/>
司巖瞅著那殺手笑，道：“怎么，還未想通？”
殺手盯著司巖，啞聲道：“我想來想去，還是想不明白，既然你一開始并沒有懷疑我，為何要編出謊言試探我？”
司巖道：“你說得對，本座一開始并未懷疑你，但我家公子早就料定今日會出事，所以，本座才會試探于你。換句話說，本座不是試探你，誰來，本座都會試探的?！?br/>
“還有件事”，盛宸看了司巖一眼，抬起手。
一人自他身后的帳曼之后走出，走到盛宸面前，拱手為禮：“在下見過逍遙宮主尊?！?br/>
那殺手一見那人，目光驟閃，片刻，道：“果如江湖傳言所言，逍遙宮主尊精明近妖。我輸了，輸?shù)眯姆诜?，你可以殺我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