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她而言,世人都要死的,但要看是怎么死的。
就比如乾和帝,他雖為帝王,但死的時候倒也沒有多少依戀不舍,因為他活著的時候事兒沒少做,一生所求也算是達到了,所以死得不難過。
比如她爹,年紀也不小了,早些年困在京城,一把年紀才得以施展自己的才能,從前人人都說他是個貪生怕死的,一點祖輩的威風(fēng)都沒有,可是現(xiàn)在……
他威風(fēng)了,京中沒有比他更威風(fēng)的了。
而且……乾和帝臨死之前和她說了,他給蕭家是留了爵位的,但要等她爹死了才給,要不然他心里不痛快。
所以那圣旨至今還保存著。
不過想必用不了多久,就頒下來了。
也比如他二哥。
他沒有愿望嗎?他有,而且很多。
他想要勝過大哥,在這方面她認為二哥做到了,他想要她安穩(wěn),也做到了,他或許還想讓父親認同,更做到了,父親甘愿陪他一起留在北境,父親心中總算是看重他了。
或許還有一件,那就是關(guān)于姜氏的。
姜氏有千萬般的不好,她惡毒、自私,可那又怎么樣呢,她是母親,從生下二哥的那一刻,血緣便定下了,姜氏與她糾葛少,多年不見,可與二哥,實打?qū)嵉叵嗵幜耸四?,哪怕自私利用著二哥,卻也演出了十八年的疼愛。
人非草木。
所以他要用所有去還。
不過,她也非草木啊。
蕭云灼接過二哥的遺物,從里頭拿出了那塊瑪瑙魚,這是她回京之后送給二哥的第一個物件,自然不是一點用都沒有。
蕭云灼將東西收了。
他想葬在萬骨坡,自然可以的。
不過這魂兒就在里頭養(yǎng)著吧,養(yǎng)他個十八年,應(yīng)該也壯實了。
至于她爹……可能魂兒會在北境孤單的飄一飄,但飄不了多久就會下去了,她也不操心,畢竟她從前送的那些符也都不是白送的。
家里頭,蕭文晏哭得最傷心了。
年紀也不小了,還像個孩子一樣。
明明小時候被二哥險些打死,他如今想起來,竟然也一點都不怨恨,甚至還哭著讓他二哥再從棺材里爬出來再揍他一回……
等回了兒孫尸骨的老太太,最終也沒扛過這年冬天,蕭云灼親自送了一程。
沒多久,蕭家重獲仁安國公之位,蕭文愈成了新一任的仁安公,不過他與華倚風(fēng)都要守孝,雖得了爵位,但交了兵權(quán)之后,便老老實實地閉門不出,收斂鋒芒。
三年后,蕭文愈再被啟用,成為大魏悍將,不損蕭家祖上威名。
蕭云灼這些年送走了不少人。
比如乾和帝,比如陸老將軍,還比如被徒弟比下去的顏軍師,甚至是縈琴師……
二哥死后十八年,萬骨坡的那陰氣幾乎都被蕭云灼化完了,蕭云灼找到了姜氏和二哥的埋骨之地,將人挖了出來,重新下葬。
她的年紀也不小了,許是這些年干的好事兒太多,所以如今的她便是身上不帶著符咒,也無鬼魂能夠傷到她,她覺得師父對她的期盼是完成了的。
這幾年,天時好多了,雖然仍舊會有些災(zāi)情,但都是天地正常運作,而非劫數(shù)了。
莫監(jiān)正在去年扛不住了,一塊老骨頭,終于顫顫巍巍地死在任上。
這老東西整天念叨著不愿意,但這些年干得很開心。
推行新歷的時候,他興奮得兩眼放光,后來甚至還寫下了不少書籍,這人耐得住性子,有時間,又不恥下問,所以也只有他,能將這些年發(fā)生的各種星象記錄下來,甚至整理成書。
如今的司天臺,新一任監(jiān)正便是當(dāng)年她選下的那位星官劉飛燕,她是個“書呆子”,擅星象,但這些年也跟著她和莫監(jiān)正學(xué)了不少別的本事,比最初的莫監(jiān)正本事要大多了。
司天臺女官最多。
不過有司天臺破例在前,其他衙門倒也不是一水兒的男子了。
就比如最近京中出現(xiàn)一奇女子,擅工事、通百籍,雖是匠人出身,可卻琢磨出利民器具,被皇帝破例招入了工部做事,官職倒不是很高,但卻是有了起點,誰也不敢輕蔑小看。
民間風(fēng)氣也好。
高升布坊的胡湘湘說,她年輕時做生意,出門最好要帶著帷帽的,但如今,帶著帷帽遮遮掩掩反而不好,世道真是變了。
不公,還是有的,但日子比從前真的好了太多。
天時好了許多之后,蕭云灼便請辭了。
她這些年一直守著京城,這是不行的,而且她也該送師父的尸骨回師門了,師父讓她長長久久地活著,她現(xiàn)在能做到,但師父還想讓師門熱鬧點,她還要再去完成這一項任務(wù)。
司天臺后繼有人,也不是非她不可了,善堂交給了郭豺女,更是沒問題。
弘昌帝是不太愿意放她走的,但仔細想了想,自己年輕時想著仗劍天涯,如今被困在皇城,也挺可憐的,國師當(dāng)了這么多年的國師,還不讓她出門走一走,就有些不地道了。
于是,弘昌帝放行,當(dāng)然,她的國師之位沒收回去。
一路入關(guān)西,深山老林,守山人都換了。
師門冊子中,蕭云灼將顏無覺、二哥、縈絮……甚至還有當(dāng)年被古神醫(yī)燒死的門中大夫等人都記上了,師父的尸骨也被運了回來,安排在師門后山上。
二哥的魂果然壯實了。
蕭云灼在山上待了三年,三年之后,便開始四處游走,招攬門徒。
命數(shù)坎坷的人挺多,不過符合要求的也沒幾個。
蕭文越的魂被困了十八年還恩,出來的時候還有點呆,不過后來越發(fā)清醒,也開始到處飄,畢竟他也得收徒弟,不能讓自己的滿身心眼白長了。
蕭云灼也回過京城幾次,但也多是皇室或是蕭家有大事發(fā)生的時候。
但到了再一任新皇登基,蕭云灼便開始若有若無的弱化自己的存在。
如今大魏的國運還是很昌盛的,司天臺的整體水平上漲,她這個國師該做的事情已經(jīng)做夠了。
不知是到了哪一年,京中便有了傳言,說國師已故,皇室還像模像樣地為蕭云灼追封了一番,好些光輝榮耀的詞語堆砌著她的榮光。
而這個時候,蕭云灼還在看著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下一任門主。
小丫頭一雙黑黝黝的眼睛正盯著旁邊的蕭文越,倆人剛吵了一架,蕭文越很喜歡養(yǎng)孩子,一邊養(yǎng)一邊玩。
“師父啊,越師伯欺負人,他找了個惡鬼來吃我啊!”
“……”
這已經(jīng)是一鬼一人、一個月之內(nèi)第五十八次不合了。
看著這一幕,蕭云灼只覺得她幼年時能活下來,不是因為她命大,而是二哥那時候太小,所以哪怕早慧,卻也相對傻些,只知道想辦法給她塞吃的。
若像現(xiàn)在這樣……完全將她當(dāng)成一個玩具,那她可能活不到會走路的時候。
“二哥,你看,我的謚號都封好了?!笔捲谱茖⒆约菏掷锏募垪l拿給他看。
“你若現(xiàn)在露個臉,你說他們是哭還是笑好呢?”蕭文越聲音輕飄飄的,“我想那表情,應(yīng)當(dāng)會比當(dāng)年文晏看見老祖來接他時,還要精彩些?!?br/>
蕭云灼也覺得有意思,不過……也不能這么缺德……
她曾經(jīng)答應(yīng)過蕭文晏幫他請老祖的,不過真到了那一日,蕭文晏早忘了。
人才從老骨頭里頭飄出來,下一刻便瞧見了氣勢無雙的老祖宗,哪怕他多年磨礪也算功成名就,可在祖宗面前,依舊是當(dāng)孫子的料。
他是抖著腿兒跟著老祖宗走的。
“死就死了吧?!笔捲谱葡肓讼?,“生前瞧見自己死后之景,除了鬼,我也算是獨一份了?!?br/>
蕭文越看著這神隱門,目光中早已沒了生前的戾氣。
這里的風(fēng)景,很好。
門中也熱鬧,近年來找來的這些小家伙,一個個都皮得很,從那些年幼的身影中,他總能看到過去,仿佛能瞧見他們兄妹幾個重新活了一回一樣。
他這一生,確實無其他所愿了,不論是為別人,還是為他自己。
生前活了一遭,死后,也活了一遭,夠了。
……
夜晚,蕭云灼立在那兒,回想一生,也覺得不愧自己,不愧師父。
神隱門的觀星臺很高,高到仿佛能觸摸到星辰。
星光閃耀,沉寂安然,又透著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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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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