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不能阻止她了！

    他已經(jīng)死了！

    當(dāng)袁尚從城墻處返回父親靈前時，他遠(yuǎn)遠(yuǎn)就被血腥氣嗆得幾乎要屏住呼吸。

    到處都是血，飛濺老高，濺到白布上，供桌上，棺木上，到處都是，這一幕讓他想起在冀州興盛一時的浮屠教，那些教徒說，在人死后，是可以去往不同的世界的。

    有天上的世界，也有地下的世界，更有地獄里的世界。

    這被血浸泡的靈堂，這被血浸泡的地獄！

    可是他的母親就站在地獄里，意猶未盡地注視著他。

    “她們死了，”她用已經(jīng)濕了的鞋子輕輕踢了一腳腳邊的尸體，一張美麗的面容便展露在袁尚眼中。

    那是被父親所寵愛的，名為“阿芷”的姬妾，她年紀(jì)比他還小，因此很有些嬌憨的性情，釣魚爬樹，捕鳥抓蟲，什么淘氣的事都想要試一試，偏偏父親還很縱容她。

    袁尚注視著那具尸體，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母親……是要她們陪葬父親么？”

    母親似乎沒想到這個可能，愣了一會兒，將目光從他臉上轉(zhuǎn)到那具尸體上。

    “陪葬？她們？”她想了一會兒，“那怎么行！來日陪伴你父于黃泉之下的，獨我一人！她們，她們這些惑主的賤婢，她們！”

    她咬牙切齒了一會兒，忽然叫了起來：“來人！來人！將她們的頭發(fā)剃光！再在她們的臉上劃上幾刀……不不不，十幾刀！劃爛！劃爛！再潑上墨汁！”

    袁尚默默注視著他的母親，看她還在歇斯底里地叫嚷。

    “不許給她們留下一絲一毫的好顏色！看她們在黃泉下如何與你父見面！”

    “母親，她們亦是父母所生，母親不必……”

    這句話給了劉夫人最后的靈感。

    “那就連她們的父母姐妹，子侄兄長，”她說，“一個都不要留?！?br/>
    這場由袁紹病故而掀起的血浪自他所寵愛的姬妾始，很快席卷到了整個冀州。

    那些在袁紹帳下吵鬧相罵的謀士們，忽然都偃旗息鼓了。

    因為這兩位年輕的主君都讓他們感到陌生，甚至感到恐懼。

    袁譚所帶來的軍隊像一支從血海里走出的軍隊，那些青州人不再是青州人了，冀州人也不再是冀州人了。

    他們都變成了讓人陌生的野獸，而袁譚則是這群野獸的首領(lǐng)。

    他驅(qū)趕他們，一座城接一座城的劫掠，不管那些官員來不來得及了解袁家內(nèi)戰(zhàn)，又是不是犯下了應(yīng)當(dāng)用血洗清的罪行。

    他很是精心，將城池里能搬走的東西都搬走，用民夫運回平原，比如說糧草金帛，比如說鐵器農(nóng)具，然后將搬不走的東西付之一炬。

    那些縣令與守軍自然是不會屈服的，他們很想保衛(wèi)自己的家園，但他們無論從兵力多寡上，還是打仗的本事上，都比不過袁譚。

    ——那畢竟是他們曾經(jīng)引以為傲的大公子，親臨戰(zhàn)陣，駐守青州的大公子啊。

    失去了父親的目光，失去了繼承人的位置后，他也變成冀州人不認(rèn)識的模樣了。

    他不忘記屠戮行軍時見到的每一個農(nóng)夫，不忘記踐踏每一片農(nóng)田。

    可是他仍然不能攻下鄴城，他的兵力不夠，鄴城的城墻又太高了。

    他回不去家了。

    他還得再努力一些，再努力一些。

    他游蕩在這片平原上，與短暫休整并重新集結(jié)的袁尚的兵馬漸漸開始對峙時，袁譚對于兵力產(chǎn)生了一些擔(dān)憂。

    不過還好，郭圖替他尋來了盤踞并州的秦胡。

    “他們想要什么？”

    “無非財貨而已，”公則先生笑道，“大公子不可吝嗇。”

    “孤絕不吝嗇，”袁譚很肯定地說道，“他們要多少？”

    郭圖遲疑了一下，輕聲對他說出了一個數(shù)目。

    那個數(shù)目令絕不吝嗇的大公子也皺起了眉，“我與袁尚征戰(zhàn)，亦須金帛糧餉，秦胡所求甚巨，我如何能——”

    郭圖俯過身，在袁譚耳畔輕輕說了幾句。

    端著水壺的仆役小心地低下頭，氣也不敢喘。

    帳內(nèi)并無旁人，只有兩名仆役，郭圖仍然這樣小心，他想說的，到底是什么？

    袁譚聽過，怔了片刻后，忽然抓住了郭圖的手腕。

    他的眼睛里像是浮起了一層淚水，又像是想要笑出聲來。

    他似乎感到痛苦，感到荒謬，感到復(fù)仇的欣喜，以及破碎的瘋狂。

    “孤許他們，”他嘴巴抽動著，卻真切地微笑起來，“公則先生，請秦胡勇士放心便是，只要他們攻下鄴城，城中財物婦女，盡其享用！”

    他說完后，似乎覺得還有些不足，又急促地加了一句，“不過，我母尚在城中，你須告訴他們，好歹，好歹為她留全尸首??！”

    第599章

    下邳一天比一天近了,天氣也一天比一天暖了。

    她領(lǐng)著大部隊，緩緩向下邳進(jìn)發(fā)。

    但也有人背道而馳，比如說子龍將軍，他領(lǐng)了百余騎,加上不到三千的兵卒,領(lǐng)著降卒南下去荊州了。

    據(jù)說荊州劉表最開始的反應(yīng)不是很客氣，也不是很熱情。

    當(dāng)子龍將軍還沒到宛城時,劉表派來的使者還有點惱怒,指責(zé)子龍將軍是得了陸廉的命令,跑來“強索糧草”。

    劉表是個很精明的人，他不僅派去了一個和趙云扯皮打外交辭令的使者，還特地讓使者找機會在軍營附近溜達(dá)溜達(dá),看看那些降卒的戰(zhàn)斗力如何，趙云自己帶的兵力多寡。

    當(dāng)然,他是不能當(dāng)真一毛不拔的，那些被黃承彥說是“正在途中”的糧草被先送過來一些,不多，只有幾千石。

    大概這位荊州之主是真的想付一點糧草就把這群降卒打發(fā)了的,奈何廣陵這邊有人聞詢就跑過來了，壓根沒給他機會。

    ……廣陵過來的人是張郃，高覽負(fù)責(zé)守家。

    ……這還有什么可說的。

    據(jù)張郃自己說，他聽說袁公和主公決戰(zhàn)，那他心里是很不安,很糾結(jié),很痛苦的啊！袁公是他舊主不提，那些河北兒郎也都如他的鄉(xiāng)鄰一般！袁公被小人所誤，興不義之兵來攻主公,敗是一定的，可是兩邊死去的士兵何辜呀！他想起來就要掉眼淚呀！

    尤其是聽說辭玉將軍大破袁公，俘獲數(shù)萬兵士后，更是擔(dān)心不已，主公是仁慈之主！辭玉將軍也有仁德之名！可是這么多張嘴怎么喂飽，這是個沒辦法解決的問題呀！

    今日這數(shù)萬河北兒郎竟然被子龍將軍妥帖地帶來了荊州！他一聽到消息，鞋也來不及穿，發(fā)冠也來不及戴，上馬就趕過來啦！

    這些兒郎們還活著！健健康康地活著！他的眼淚啊，再也止不住啦！

    張郃哽咽著說到這里，胸膛拍得震天的響！劉景升若是言而無信，扣下咱們的糧草不發(fā)，咱這個耿直人，一定要到他城下去問一問！問他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間門哪！

    ……如果陸懸魚在這里，看到張郃慷慨陳詞的一幕，大概會目瞪狗呆，想來想去也只有一個相當(dāng)違和的“抓馬”能形容她內(nèi)心感受。

    張郃的慷慨陳詞當(dāng)然是有水分的，但是熱情沒有水分。

    他因為出身冀州的緣故，不能參與對袁紹的戰(zhàn)爭，江東這邊又安靜如雞，他領(lǐng)了萬余冀州兵，就很寂寞。

    隨波逐流的升職他是肯定能輪上的，好歹他也算劉備麾下的人，這一波投降雖然迫不得已，但也算押對了，但他不止這一點野心啊，他也想露露臉??！

    他可以不帶兵去逼劉表，他自己去成不成！他不入城，他就站在城門口嚷嚷！

    不管效果如何，反正他這一番表示后，子龍將軍被感動了不說，消息傳到營中，降卒們更是哭聲一片……慶幸雖然背井離鄉(xiāng)，竟又回到熟悉的將軍庇護(hù)之下了，活命更有望了！

    當(dāng)然，劉表是不可能讓張郃站在城門口痛斥他無臣節(jié)，無信義的，在意識到自己即將被當(dāng)做這群“宵小”刷聲望的工具，并且可能被劉備所記恨后，劉表和他的智囊團(tuán)們連夜開了一個小會。

    當(dāng)子龍將軍帶著降卒駐進(jìn)宛城后，第二批糧草和滿臉春風(fēng)的使者一起到了。

    他們都非常和氣，甚至那位時任桂陽太守的使者還著意問了問子龍將軍的個人情況，聽說他妻子去世數(shù)年，立刻表示自己有一位寡嫂，容貌傾城……

    這件事立刻由好幾條渠道被傳回軍中，主公聽聞后開心極了，還特地?fù)?dān)心起子龍清素節(jié)約，不愿置產(chǎn)，有沒有體面的聘禮給人家。

    “聽說子龍將軍回絕了?！睂O乾這么說，于是主公的腦袋耷拉下來，但簡雍先生立刻又接話了。

    “此皆流言，未必屬實，”簡雍先生一本正經(jīng)道，“主公也可以先替子龍將軍備著，這次用不上，下次也能用得上?！?br/>
    ……于是主公又開心起來。

    這支向著下邳而去的軍隊走得不快，有很多人覺得它走得太慢了。

    但也有人覺得它走得太快了。

    在柘城之戰(zhàn)的戰(zhàn)果漸漸散布開后，有無數(shù)人都在往這里跑，先跑過來的自然是那些世家，但其次也有商賈，那些商隊又帶來了因為戰(zhàn)亂而散落在各地的流民。

    他們漸漸匯聚成一支龐大而嘈雜的隊伍，氣勢上甚至壓過了她所帶領(lǐng)的那些疲敝而困頓的老兵。

    他們會隔著柵欄對士兵嘀嘀咕咕，就快要回家了，等回到家，對著父母高堂，你做兒子的哪舍得吃什么，喝什么呀！還不趁現(xiàn)在趕緊大吃大喝，我們這里有上好的燉狗肉，肥肥嫩嫩，咬一口舌頭都恨不得一起咽下去呀！

    等到士兵吃飽喝足，他們又會繼續(xù)嘀嘀咕咕，等回到家，對著自家的媳婦，哪里還敢正眼去看別人家的小婦人？還不趁現(xiàn)在出來逛逛，嘿嘿嘿要是想做長久夫妻，聘禮也不多??！你領(lǐng)回去，難道家中娘子還忍心將你們打出來嗎？

    ……當(dāng)然忍心?。∪思姨嵝牡跄懸虚T而望一年整，白日里下田耕種，夜晚還要點燈熬油紡線織布替你做寒衣！敢再帶回一個小婦人，給你三條狗腿一起打斷扔鍋里燉了！

    況且那些奸商是看中你英雄氣魄，一心想要結(jié)交你這個朋友嗎？肯定不是??！

    都知道你打了勝仗，你得了銀錢，人家只是想要在你回家之前給你口袋里最后一枚大錢掏走而已！

    有軍官用嘴勸，用腳勸，用軍棍勸，也有士兵按耐不住，就好像打了這么久的仗還沒把全身力氣打熬干凈，白日里行軍，傍晚扎營時恨不得插了翅膀也要往外飛，于是整個營地都鬧哄哄，熱騰騰的。

    一片鬧哄中，大將軍的帳篷就顯得格外冷清。

    當(dāng)張遼進(jìn)帳時，陸懸魚似乎在對著一只匣子發(fā)呆。

    她需要決斷的事情都已經(jīng)結(jié)束了，軍情軍紀(jì)有太史慈替她處理，輜重糧草庶務(wù)有司馬懿和諸葛亮，這倆年輕人有商有量，精力特別充沛，能做到白日行軍時處理庶務(wù)，扎營時四處飛來飛去和各路世家拉關(guān)系，跟各地商賈講講價，甚至還有空進(jìn)流民營指指點點，監(jiān)督士兵不許欺壓百姓，監(jiān)督流民注意衛(wèi)生等等。

    她似乎閑下來了，當(dāng)然如果她愿意，是閑不下來的。

    有無數(shù)世家遞了書信進(jìn)來，請她赴宴，請她賞臉，大將軍若是日理萬機，那他有一個十七八歲的侄子，雖然年紀(jì)輕，但聰明伶俐有才華，大將軍愿不愿意讓他在軍中當(dāng)個小吏，為大將軍效微薄之勞呀？

    這些書信字跡都很工整，材質(zhì)則不同，有些是絲帛，有些是白紙，有些熏了香，有些沒熏，這些寫信的主人也在揣摩她的好惡，她喜歡什么樣的香料？檀香、龍涎香、雞舌香？都不行嗎？花香如何？切了果子用果香熏一熏紙，她會喜歡嗎？

    那些書信丟掉是不禮貌的，于是她找了個木匣子將它們裝進(jìn)去，短短數(shù)日，一匣子就快要裝滿了。

    張遼走過來，用沒受傷的那只手撥弄了一下匣子，她忽然驚醒過來，望向他。

    “辭玉有心事？”

    “我……”她有些遲疑，“怎么看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