絡石聯(lián)合王國南部,一處偏僻的村野里,近來總是陰云蔽日,還總能聽到隆隆雷聲自云端響起。
已經(jīng)連續(xù)三天不見太陽了,大人們除了抱怨天公不作美,也不作他想??捎袔讉€孩子不知是中了邪還是被這罕見的天氣嚇得,竟都說看見云里有巨大的影子在移動。多數(shù)村民對這樣的胡言亂語只當做孩子的胡鬧一笑置之,只有村里的老巫醫(yī)聽到以后默默皺眉,他說在七十年前,他還只是個孩子的時候也曾見過天空中的巨大陰影。
說這話時,他默默抬頭仿佛又回到了七十年前。如果他的目光能穿透厚厚的云層抵達數(shù)千米之上的高空,那么他就會知道自己看到的并不是幻覺。
陰云之上,常人終其一生也無法抵達的極高之處,陽光正柔和的灑在云層上。從上方看去,厚厚的云層平鋪開宛如一片陸地,在那‘陸地’上,烏拉諾斯巨大的影子緩緩漂浮著,在這鳥兒也不會飛過的穹頂之上,孤獨的旋轉著。不會有人知道,這個以天空之神的名字命名的巨型圓球里,幾千人正在忙忙碌碌。
此時此刻,在烏拉諾斯底部一個巨大的環(huán)形會場里,一場臨時召開的緊急會議正在進行中。
會場中央是一方藍色的泉水。沿泉水一圈,密密麻麻約有可容納上千人的座位。
三天前會議的邀請隨‘摩呼羅迦之心’發(fā)往了全大陸共307位協(xié)會在籍蟲師,他們有三天的時候從大陸各個角落前往烏拉諾斯總部參與會議。這對于多數(shù)蟲師才說并不算是一個多么困難的要求。甚至于烏拉諾斯位于大陸各地的分部也為所有與會蟲師提供了傳送服務。可如今三天過去了,只有不到一半的在籍蟲師回應了協(xié)會的邀請參與會議。
會場正前方有五張與眾不同的大長椅,菲尼克斯坐在當中一張上,他的身子太小,一坐上椅子兩條腿就懸空了,上面也只一個腦袋勉強露出桌子外面。
菲尼克斯睜著一雙黑白眸子在會場里轉了一圈,看著大半空著的座位,不由得撓了撓腦袋,心想著協(xié)會的威望真是每況愈下。
臺下的人群兀自交頭接耳,亂糟糟一片,絲毫沒有把他這個主會人把放在眼里。他又看了看左右兩人,左邊的老頭子閉著眼睛,張著嘴,腦袋一沉一沉,不時發(fā)出響亮的鼾聲。右邊的紫衣美婦正對著一面小鏡子,這瞅瞅那瞧瞧,身前放著幾只眉筆和唇膏,一會一只往臉上抹。
菲尼克斯稚嫩的臉龐上露出與之不符的疲倦感,想到自己作為協(xié)會最年輕的降神使,他嘆了口氣深感自身的責任重大。他仍舊維持著嚴肅的表情用力敲了敲桌上的錘子?!懊C靜!”
會場里略微安靜了一些,一人舉起了手,可未等菲尼克斯示意就站起來說道,“您是說,協(xié)會剛剛找到了最后一件源器是嗎?”
“是的。”菲尼克斯說。
剛剛安靜下來的會場又陷入了騷動,他不得不連續(xù)敲錘以維持肅靜。
這時,會場中間泉水里蕩起了一圈圈波紋,波紋越來越劇烈,嘩啦一聲,一只巨大的水藍色的怪物從水池里鉆了出來。
這只怪物通體由水組成,如蛇的身軀上是一張女性柔美的臉頰,但只能看見鼻子以下的部位。鼻子以上都被罩在一副面具后面。
“摩呼羅迦,關于那個少年的情況你來匯報一下?!?br/>
“是?!鄙呱砣嗣娴墓治镂⑽⒌皖^應了一聲,是一名女性的聲音,聲音輕柔,帶著一種能夠安撫人心的力量。
“關于目標繭體與源器相關解析情報如下。
目標繭體,繭屬‘人類’、性別男、‘繭’齡19年。通過‘繭’態(tài)觀察并沒有發(fā)生過‘結’的痕跡。目前源器正在侵蝕目標繭體,但三天來源器侵蝕度始終保持在百分之23至百分之27,沒有進一步惡化的現(xiàn)象。從目標繭體中測得不屬于源器的蟲力反應,其與源器的侵蝕蟲力相中合,是侵蝕無法進一步的原因,推測此蟲力來自于少年隨身攜帶的一未知器具,表現(xiàn)形態(tài)為黑刀,真實形態(tài)未知。
未來‘繭’態(tài)發(fā)展預估,情報不足,無法預估?!?br/>
摩呼羅迦平靜的說完目前的分析報告,菲尼克斯對她點了點頭,于是這巨大的蛇身人面怪物又緩緩沉進了水池里。
會場里一時安靜異常。人人都露出了古怪的表情,似乎那蛇身人面怪物說了多么難以理解的話,有人想要張嘴發(fā)問,可欲言又止。
過了半晌,終于有人舉起了手。
“根據(jù)剛才摩呼羅迦的報告,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一個連‘結’都不會的人卻擁有一把可以和源器相抗衡的黑刀,使得源器無法完全侵蝕他?”
“目前看來可以這么理解?!钡谌危瑫鲇烛}動了起來。而這一次,菲尼克斯也失去了維持秩序的嘗試,他任由會場里的蟲師發(fā)出,“這怎么可能?!薄白鰤?。”“一定是哪里弄錯之類。”之類的感嘆。
他們需要時間去消化這個消息。即便是他自己,第一次聽到摩呼迦羅的分析時也感到匪夷所思。有人舉手問道,“請問能否知道那少年和黑刀的來歷?!?br/>
菲尼克斯搖了搖頭,“那少年正在昏迷中,一切要等他清醒之后才能知道?!?br/>
好一陣子,會場才逐漸安靜下來。這時一個棕色短發(fā)的少年舉起了手,菲尼克斯看著那張布滿紋身的左臉,認出了這人是御目家的僅存的獨苗。
“尤,請說吧?!?br/>
少年站了起來,左臉上的紋身流光溢彩,似乎還在緩緩移動?!澳敲磪f(xié)會打算如何處置這件新找到的源器呢?”少年問出了許多人也想問的。
只見菲尼克斯正襟危坐,說道,“這次會議的主要議題,就是要討論如何處置這最后一件源器。目前我們有兩個選擇,一是強行將源器與少年分離,為源器尋找新的宿主。只是這樣做可能會引發(fā)無法預料的后果?!?br/>
“二就是靜觀其變,也許源器最后會完全侵蝕少年,或是少年身上的黑刀將源器趕了出去,又或者”菲尼克斯頓了一頓,看了在場眾人一眼,說道,“源器會認那少年為宿主?!?br/>
這兩個方法都充滿了不確定性,在場眾人聽完一時間也沒有定論。各種意見的都有,相互爭論不休。這時,一頭烈火般的紅發(fā)從人群中躍了出來,這人不是別人,正是親身帶回少年和源器的韓德爾。
菲尼克斯右手邊原本一直對會議內容不聞不問的紫衣美婦忽然抬起了頭,雙手托著下巴,一雙眼睛冒著紅心盯著韓德爾高大挺拔的身姿。
“注意一點,口水都要流出來了。”菲尼克斯見了他這副模樣小聲說道。紫月聽了,忙擦了擦嘴巴,眼睛仍是看著韓德爾。
只聽他朗聲說道,“我想請大家注意一點。源器和神靈不同,目前出現(xiàn)的四件源器,圣少女的樞母之棺與鐵意裁決,蠻王的召心劍,視界者的尤利西斯,無一不是源器自己找到了宿主。有沒有可能,也許這少年被源器侵蝕并不是巧合。”
“你的意思是要將源器拱手讓人嗎?”又是那個左臉上布滿紋身的少年站了起來。
“我沒這么說,只是要提醒大家注意這種可能性。”
那少年哼了一聲?!澳线吥赫盏膽?zhàn)爭也是,多少小國被滅,多少人流離失所。協(xié)會不管不問。什么中立,不干涉?,F(xiàn)在天下就要大亂了!這可能嗎?”
只聽菲尼克斯敲了敲錘,說道,“這次會議是討論如何處置這件源器,不要討論與本次會議議題無關的內容?!?br/>
“好,那我就說些相關的。協(xié)會這些年的實力與影響力每況愈下,這些大家是有目共睹的。而下面大陸上國家的實力卻越來越強大。光是四件源器就締造了三個大國,眼看著現(xiàn)在局勢越來越亂,戰(zhàn)火就要燒起了,請問協(xié)會拿什么去平息戰(zhàn)火。還是說,這次也要不管不問?直到‘噬日之劫’的慘劇重演?”
“是啊,源器的力量必須掌握在協(xié)會手里。”少年的話在會場里引起了共鳴,許多人隨聲符合表示贊同。
‘噬日之劫’是協(xié)會永遠的傷痛,當時協(xié)會主張中立不干涉,卻沒想到會發(fā)生那樣的慘劇。自此以后,協(xié)會內部風向漸變,許多人認為協(xié)會作為全大陸最強大的一股力量,有責任和義務維持大陸的和平。
但也有人表示擔憂,“可是萬一強行分離發(fā)生了變故怎么辦?源器的危險性也不能低估。弄不好,‘噬日之劫’那樣規(guī)模的蟲力爆發(fā)出來,只怕這烏拉諾斯就成一片廢墟了?!?br/>
一時間會議陷入了僵局,誰也無法說服誰。這時,一陣鼾聲響了起來,坐在菲尼克斯左邊的傴僂老人伸了個大懶腰。
會場里的所有人都朝他看了過來,這個老人已經(jīng)陪伴協(xié)會走過了兩百多年的風風雨雨,是除了沉睡中的‘母親’外,協(xié)會中最有威望的人。
只見他慢慢睜開了眼睛,用蒼老的聲音說道,“既然大家一時拿不定不注意。我看不如先等那少年醒過來再說。至少先弄清楚那把黑刀的來歷再說。而且現(xiàn)在少年和源器都在協(xié)會里。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再強行分離也不遲?!?br/>
老人說得是個不算辦法的辦法?,F(xiàn)在也只好這么做。于是這個提案獲得了多數(shù)人的支持,會議到此也就告一段落。
散場后,韓德爾正要離去,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韓德爾先生?!表n德爾一回頭,看到那張布滿紋身的臉。“御目家的少爺,有什么事嗎?”
“剛才我的語氣不太好,希望先生你不要在意?!庇坑日f道。
韓德爾爽朗的笑了一聲,“沒關系,御目少爺也是為協(xié)會著想,我可以理解?!?br/>
御目尤點了點頭,又說,“我想請問韓德爾先生,那個少年身上的黑刀是什么模樣?”
韓德爾有些奇怪,但還是說道,“刀身細長,通體漆黑,刃口沒有開鋒,看上去和木刀差不多。怎么,關于這黑刀你知道些什么嗎?”
“刀刃無鋒,和木刀差不多。”御目尤喃喃念道。這時他身旁一個模樣有幾分彪悍的女子拉住了他的胳膊,“尤,莫不是?”
御目尤點了點頭,對韓德爾說,“說不定,我認識那黑刀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