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被困魚缸的魚,不小心被塑料袋蓋住了水缸口,逐漸缺氧。無論它在水中怎樣掙扎求存,它都無法掀開那個塑料袋獲得氧氣。因為,那里本就不是它這個維度的生命體可以接觸到的位置。
“砰——砰砰——”
爆破聲由遠及近地傳來,我的取聲器傳來更加激烈的電鳴聲,我感到周身的熱量已經(jīng)到達峰值。再這樣下去,我也該爆炸了吧?
可是,這酥酥麻麻的情緒究竟是什么?這劃過臉頰的溫熱液體究竟是什么?為什么在這樣的情況下,我的電流居然這樣異常的平穩(wěn)?
我究竟在堅定地守護著什么……
忽然,我覺得周身溫度驟降,我察覺到一股清新的冷氣涌入鼻腔。盡管沒有睜開眼睛,但周圍的環(huán)境清晰了起來,我聽見兩個熟悉的腳步聲,一個是沈愚的,一個是錢爹的。
我平生第一次這般渾渾噩噩,并不想睜眼。我把剛才腦海中的景象重新過濾了一遍,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公交路線、齊軒、沈愚……
我大概有了一些頭緒,可是那些影像已經(jīng)隨著我的蘇醒離我越來越遠,如今能感受到的,只剩下滿腔的遺憾和空虛,這遺憾的感覺我倒是聽孫爹說過,只是當時不懂。
還記得那一日,孫爹罕見的賴床,怎么叫都不起,我為其他人擺置好早餐,隨后在他床前一直守著,直到日上三竿。我以為他病了,要幫他約醫(yī)院,百般無奈之下他才說出緣由,說他是夢見了自己的初戀。他說他17歲那年,正是學業(yè)繁雜的時候,那年暑假,他沒有報暑假班,而是隨父母自駕去了距離濱城4190公里的塔克修斯高原,去尋找失落的湖泊,和神秘的雅丹地貌群。
在那里,他遇見了一個女孩。她也是利用暑假和父母一同自駕游玩的,她還帶了兩條阿拉斯加犬,在廣袤的平原上為她拉一輛小車。她坐在車里,高聲的呼喊。她的笑聲最能感染他,一聽見她的笑聲,他也會覺得開心,莫名的開心。
那個女孩和我一樣,沒有頭發(fā)。
孫爹說:“你知道什么叫驚鴻一面嗎?那就是。她的父母和我的不同,她能得到出游的機會,是因為她得了腸癌,晚期。最后我們的路線不同,隨即分離,一路上我都在和她聯(lián)系。她死在傳說中的‘地球之眼’,那個叫地球之眼的湖泊。13,她死在她的18歲,而我卻活了這么多年……”
“命運突如其來,給予人熱烈的歡喜,卻在下一刻突然抽離。”我一直不明白當時孫爹這句話的含義,也一直不明白為什么當時的他寧愿陷入夢境,都不愿醒來。如今我躺在冰冷的檢測臺上,才突然明白這是一種怎樣的悲哀。
不過,我稍微判斷了一下,就目前的狀況來說,我確實是不大好睜眼。因為錢爹好似有些生氣,這生氣的對象,還正是無辜可憐又弱小的本機我。
“第幾次了?你說說,這是第幾次了?”錢爹狠狠拍了拍大腿:“平日里,最一毛不拔的是它,好了,一遇上事情,她倒是慷慨了。簡直是為所欲為!橫行無忌!你也不管管它?你給它的程序是不是太過寬松了?”
寬松?我好歹也是一代智能機,這么點算法還寬松呢?
“錢叔,你太激動了。在一定空間里,13還是有一定的算法權(quán)限的,這個咱們也不好干預。錢叔您就別氣了,別氣壞了身子。”沈愚手上好像在擺弄儀器,聲音溫和:“您冷嗎?現(xiàn)在實驗室的溫度有些低?!?br/>
就是就是,我也希望錢爹別在這待著,否則見我醒了豈不是還得罵我。我們小機器人兒可聽不得這些話。
“哎~~”錢爹長嘆:“我身子哪有這般矯情?倒是你,聽說這一回曾主任沒有手軟,扣了你兩個月的績效,這也不是小數(shù)目……”
“扣了就扣了吧,事情已經(jīng)這樣了,我確實也有責任。”
不是吧,這么慘?老曾這回的手腕這么鐵血的嗎?我這點傷害值,換點零件不就好了嗎,怎么還不依不饒了呢?這被罰兩個月的績效,倒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主要是名譽的問題啊。之前有一個主任,就是連續(xù)兩次被罰績效之后下臺的。
完了完了,看來我是真真連累了沈愚了,這我哪里還好意思睜眼???我還是睡死過去得了我。
“對了,聽說你又去了那個集訓學校?”錢爹又問:“你去那里干什么?”
“嗯。沒什么事。就是我有一個老同學在那邊任教,我去看看。”
“你不是不熱愛交際的嗎?怎么想起來去見老同學了?不過你這孩子,多出去走動走動倒是好事……”
沈愚輕笑:“是我爸讓你來問我的吧?不必擔心我。我那個同學意在請我升級一下他們的智能鎖,沒別的事情。”
“哦~~沒有沒有,不是你爸讓我問的,我就是聽說了隨口問一問。”錢爹有些尷尬,趕緊又把話題引到我身上,輕嘆:“不過這個小13,這孩子到底什么時候能醒???不是說它的主芯片沒被毀嗎?怎么都一個星期了,還這么安靜呢?要說啊,13確實是個好孩子,長在咱們身邊,從小耳濡目染成這樣的脾性,我就見不得它遭罪?!闭f著說著,錢爹好似有些哽咽:“我看見它這個樣子,就想起三年前,我……”
“錢叔!”我聽得正興起呢,沈愚突然提高了音量,轉(zhuǎn)瞬之間又柔和道:“不是說今天家里要來客人嗎?您一直在我這待著恐怕有些不合適,還是回去看看吧?”
“行吧?!蔽衣犚婂X爹身上的防護服悉悉索索的聲響,還有遠去的腳步聲,這才安心了些許。
“我的體檢報告出來了,沒有任何問題,這次回來換衣服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上次,周聞在我昏迷的時候在我的鞋子上貼了兩個金屬材質(zhì)的圓片,這兩個壓縮的金屬體內(nèi)部結(jié)構(gòu)很復雜,可以讓人體在異能量的中心均衡自身磁場,對人體形成保護?!鄙蛴薏患辈宦恼f著,聽聲音,他是放下了手中的東西,向我走了過來。
我也不裝了,緩緩睜開眼睛:“你知道我醒了?!?br/>
“嗯。”他的腳步停在檢測臺旁邊,一雙染著血絲的眼睛深深地看著我:“周聞病重了,他把生的希望給了我。他的臟器功能,全部老化、衰退了。醫(yī)生說,救不回來了?!?br/>
一滴淚從他微紅的眼眶中落下,兩滴、三滴……
他看起來這樣悲傷,我很想握住他的手,安慰他,可是我的身體還有些沉重,可能是電力不足,暫時起不來,只好眨了眨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他哭了半晌,突然道:“哦,對了。你還想問蕭素羅和郎珩吧?”他溫和地笑了笑:“蕭素羅出家了,那個年代對女子的貞操看得很重,禮樂盛行。她出家,就如同和離了。至于蕭蓁和陳紫荊,我翻遍了史記,沒有記載?!?br/>
我想告訴他,這些都不是我現(xiàn)在最關心的事,可是又怕打擾到他的情緒,我只好嘆了聲氣,輕輕搖了搖頭,問道:“沈愚,你覺得,我應該有愛情這種情緒嗎?”
他長長的睫毛閃了閃,垂了垂眼神。他思考了一會兒,緩緩抬頭看著我說:“13,愛不是一種情緒,你可以把它當做刻著云燕的風鈴聲,或許它早就隨著失落的時間飄落在了古時的風中,可即便我走出了時間,我還在聽著它的聲音,只是你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