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連著下了三天的陰雨,但慌亂的人心似乎隨著針對莫提科家族的“整肅”行動的塵埃落定而逐漸平靜,街道上巡查的士兵少了,居民從房子里出來,開始在街上走動。
奈歐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手里握著一塊還沒吃完的面包。
這幾天,他奇跡般地躲過了所有針對莫提科家族的巡查。他本人并未刻意躲藏,但是,那副仿佛失了魂一般的模樣,卻很容易就讓人相信,這是又一個因城中巨變而令精神出了問題的外邦臨時衛(wèi)兵,所以,就算沒能從他身上找出任何身份證明,奈歐也未被懷疑地送入了臨時收容處,接受了最基本的治療。
這一天,恢復了些許精神的奈歐搖搖晃晃地走出了收容處,忙的焦頭爛額的工作人員沒有注意到他,就算注意到了,恐怕也不會管,進入收容處的人多得超乎想象,且絕大多數(shù)都像是精神受到了某種刺激一樣,或是沉默寡言,或是喃喃囈語,這反倒令奈歐更加不引人注意了。
他們說,這某種新型瘟疫,也有人說這是邪惡的魔法,但無論哪種說法,都認定了同一個兇手:莫提科家族。
收容所寬大的衣服被雨一淋,全都黏在了奈歐身上,低劣的材質讓奈歐的身體有些不舒服,他隨手拿了一件行人臨時掛在店外的雨衣披在身上,正與店老板討價還價的雨衣主人完全沒有注意到,任由他穿著走遠了。
奈歐的大腦清醒了許多,但這清醒卻格外令他痛苦。三天以前,他拋棄了自己的家人,像個懦夫一樣獨自逃出了地道,逃出了很遠。
而后,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巨響明白無誤地告訴了他莫提科家族的最終命運。
但他不愿意這樣承認?;蛟S爆炸的是別處呢?或許莫提科家族剩下的成員還躲在地道里,仍然被士兵包圍呢?
他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但心底的潛意識卻拼命阻止他。路太滑,自己太累,走太快會引起士兵注意......就這樣磨磨蹭蹭,并不算太遠的路程,他走了半天之多,才終于到達。
整片的廢墟和被丟棄的營帳無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莫提科家族的地道被炸毀了,士兵也不再包圍此處。
目睹這一切的奈歐卻并未產(chǎn)生諸如崩潰的情緒,倒不如說,崩潰早已發(fā)生,得知真相的他現(xiàn)在剩下的只有麻木。
完了,全完了。家族,父母,妹妹,全都隨著地道,而一同毀滅了。
奈歐“嘿嘿”地笑起來,拖著身子,朝那一片廢墟走去。
“喂!你做什么?快回來!那里是莫提科家族的地道,過去當心染上?。∧悴恢狼皫滋?.....”
“滾!”
奈歐狠狠一甩胳膊,身后的行人一跤摔倒在地,他的同伴連忙上前將他扶起,一邊拉著想沖上前打架的行人離開,一邊低聲說:“那是個瘋子,你沒看出來?剛才還在笑呢...咱們趕緊叫衛(wèi)兵來......”
“衛(wèi)兵,呵呵。”
奈歐毫不理會,衛(wèi)兵來便來吧,如果要抓他,那索性就拼命殺幾個兵,或者殺幾個曼尼弗斯人也行,他現(xiàn)在什么都不在乎。
“天殺的瘋子!小心埋在下面的莫提科爬出來咬死你!告訴你,你可小心點兒!前幾天毀地道的時候,他們可還沒死,搞不好現(xiàn)在正往外爬呢......”
就像瀕死的羚羊因疼痛而奮起了最后一絲力氣一樣,路人這番本欲嚇他的話,令奈歐行當僵死的精神好像被打入了一發(fā)強心劑,他猛然一跳,嘴里怪叫著沖向廢墟;他的身后傳來一陣驚叫,行人頃刻間跑了個無影無蹤。
“瑞雪!父親!母親!我來救你們了!哈哈!我來了!”
他手腳并用爬上壘得最高的一堆廢石,像垃圾山上幾天沒吃東西,正在搜尋食物的野狗一樣,瞪著眼,不住地四下探頭探腦找尋著,然后撲到一處,拼命地向下挖掘著碎石,全然不顧手指會因此受傷。
不知過了多久,他雙手手指已血肉模糊,臉頰上早已布滿了鼻涕與淚水,但身體仍在不知疲倦地挖著。
這是“徒勞”,他心里再清楚不過,但此時此刻,唯有不斷地做著這“徒勞”的事情,重復到身體崩潰,他的精神才不致徹底崩潰。
然而,受過訓練的身體卻并不會輕易垮掉,他心底所期待的事情并沒有發(fā)生。奈歐開始憎恨,憎恨自己強壯的身體,憎恨那個多嘴的路人為什么要讓他知道,憎恨......曼尼弗斯人為何沒有在當時就殺死莫提科家族的人,以至于現(xiàn)在,他只有獨自承受這無盡的折磨。
終于,在挖開一堆碎石之后,奈歐的手伸進了一個小水潭之中。
此時正下著雨,雨水從亂石的縫隙中流入,裹著泥沙,在亂石的底部積成了一個小水潭;不知不覺中,奈歐已經(jīng)挖出了一個很深、很深的坑。
他把手伸入水潭,向下探去,一只探到水沒過了肩膀,卻只摸到了一塊硬邦邦的石板。
他竟挖到了地道的上方。
然后,這個時候,奈歐聽到了“聲音”。
那聲音這樣說:
“爸爸?!?br/>
是瑞雪的聲音。
“爸爸!”
瑞雪的聲音撕心裂肺。
“不要吃媽媽!”
奈歐的身子沒動,一動不動,仿佛亂石堆中的一塊兒大石頭。
但已經(jīng)干涸的淚水卻再度涌出,伴隨著好像永遠不會停下的雨水從臉頰上滑落,滴入水潭之中。
他站起身,用力擤干鼻涕,抹掉眼淚,撕開衣服,裹住手上的傷口,朝廢墟外走去。
雨越下越大,街上幾乎沒什么人,但他還是攔下了一個匆忙往家趕的男人。
“請幫幫我?!?br/>
男人停下,有些戒備地回退了兩步,上上下下看了他幾眼,謹慎地問道:“朋友,你怎么了?要我叫衛(wèi)兵來嗎?”
“請聽我說?!?br/>
奈歐的聲音無比平靜,而且誠懇,即使是在這樣的大雨中,男人似乎也被他感染,開始認真聽他說話。
“有一個地方,我的家人,被埋在下面了,但是我沒有工具,我的手也受傷了;他們被埋了幾天,可能已經(jīng)快不行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回到家里,拿出工具,和我一起去幫助我的家人;如果有魔法道具最好,沒有的話,普通的鐵制品也可以......”
奈歐喋喋不休、而又平靜地敘述著,男人的目光則從一開始的震驚,逐漸變成了懷疑和戒備;他不動聲色地后退幾步,問道:“你說你的家人被活埋?而且是幾天?老兄你這模樣實在不像啊。在哪里?”
奈歐回身指了指廢墟,說:“就在那里,我的名字,是奈歐·莫提科,被埋住的,是莫提科家族的人。”
男人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作了驚恐,他大張開嘴,想要叫喊,然而奈歐卻先他一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單手把他提了起來。
“請聽我說?!?br/>
奈歐的聲音依舊平靜、誠懇——
“請聽我說?!?br/>
男人掙扎的動作輕了下來,但是,不知是這個姿勢令他不舒服,還是奈歐手上的血腥氣讓他作嘔,總之他的表情有些扭曲。
“我的名字,是奈歐·莫提科?!?br/>
“我來自一個古老而高貴的家族,我家族的始祖,是曼尼弗斯城的創(chuàng)立者之一。”
“城邦的歷史上,曾經(jīng)有14名莫提科家族主家的成員帶著光榮死去——為曼尼弗斯和自由城邦而死?!?br/>
“獸人入侵事件中,時任曼尼弗斯執(zhí)政官的亞文·莫提科,還有他的兒子,還有孫子,還有他分家的兄弟,在曼尼弗斯城墻上英勇戰(zhàn)死,守護了城邦的安全。莫提科主家最后一位繼承人菲勒·莫提科則拋下了仇恨,為自由城邦和獸人帶來了和平——時至今日,獸人在自由城邦之中活動早已不是什么奇怪的事?!?br/>
“我的父親是執(zhí)政官,在他之前則是我伯父,再之前則是我爺爺;我伯父死于任上,他的遺言是:把印章給我;我爺爺死于7年前,他的身體不能動了,所以拒絕了使用魔藥續(xù)命,像一個真正的城邦貴族一樣,坦然迎接了死亡;我父親任職時,把他的親生兒子——也就是我,派上了前線,日夜與野蠻人搏殺;這里,你看,別害怕,就是這里,是一年前留下的傷疤;而這一處,則要新一些;后背還有一處,但我想你不想看了?!?br/>
奈歐說到這里,停了下來;男人已不再掙扎,任由他抓著,胸口不住起伏。
“所以,你愿意聽我說話了是嗎?”
男人點點頭。
奈歐輕輕把他放到地上,然后松開手,男人的臉色之中仍有驚恐,但已不再像之前那樣慌亂,也沒有表現(xiàn)出想要逃跑的意思。
“好,請繼續(xù)聽我說。不知因何緣故,我的家族遭到了追殺;我從前線回來,卻也只能被動地卷入這場旋渦之中;而現(xiàn)在,我的家族成員被埋在地道中,沒有審判,甚至沒有正式的處決,他們把我的家人埋在了下面,然后揚長而去;難道這公平嗎?難道莫提科家族應該受到這樣的對待嗎?我不認同。所以,我懇求你幫助我,我的家人被埋在下面,請你幫我救他們出來。我以莫提科之名向你起誓,我所追求的,只是想讓家人從那個悲慘的境地中脫離出來,然后,我們將尋求審判,公正的審判。你能答應我么?”
男人看著他,鄭重地點點頭。
“我答應你,莫提科之子;聽了你剛才的話,我覺得或許你才是對的,或許......莫提科家族并沒有傳說的那么糟糕。我會幫助你?!?br/>
奈歐點點頭,表情仍然波瀾不驚。他指了指廢墟,說:“那么,我會在那里等你?!?br/>
男人披上雨衣,說:“奈歐·莫提科,我會幫助你,我向你發(fā)誓——作為曼尼弗斯的公民。”
雨繼續(xù)下著,男人飛快地朝家的方向趕去,全然不顧越來越大的風和打滑的路面。
拐過下一個路口,他就到家了;前些天他用來松土的鐵鏟,就放在院子里的圍墻旁邊。
但他停下了,因為他清楚地看到,路的另一邊,有兩個士兵正躲在屋檐下聊天。
男人久久地站在分岔路口,遠處的天空,沉悶的雷聲響起,正如競技場歡呼聲背后斷斷續(xù)續(xù)的鼓聲。
突然,他猛地回頭看了一眼,然后,邁開雙腿,朝士兵飛奔而去,大聲呼喊:“衛(wèi)兵!我知道奈歐·莫提科在哪!快跟我——”
隨著顱骨的破裂聲響起,呼聲戛然而止,男人的尸身軟趴趴地倒下,鮮血和腦漿很快被大雨沖刷干凈,流入下水道中。
奈歐站在陰影之中,臉色依舊平靜;雖然他不擅魔法,但在瓢潑的大雨中掩蓋幾聲呼喊,卻也并不是什么難事。
奈歐脫下男人的雨衣,裹住他的身子,然后提起他的一只腳,朝來路走去;不遠處,兩名士兵仍在熱火朝天地聊著,不時抱怨幾句鬼天氣,全然沒有注意到這里的謀殺。
奈歐把男人的尸體一路拖到廢墟之中,然后把它扔進了自己新挖出的洞里。
之后,他又離開了。
奈歐游蕩著,他并沒有特定的目標,只是在距離廢墟不遠處游蕩著;偶爾,他會遇見一個落單的行人,或是有事在身的信差,每當這時,他就會平靜地走上前,攔住他們,平靜地說出他跟男人說過的那番話。
得到的回應各有不同,有兩人跟那男人一樣,先是答應了他,但脫困之后,立刻選擇了背叛;有一個女人在被放開之后立刻尖叫著逃跑,奈歐只得當場解決她;有三人一開始很驚慌,但在發(fā)現(xiàn)他的語氣平靜,似乎沒有傷人的意思時,就開始正氣凌然地斥責他、辱罵他,羞辱他的家族,否定那些的貢獻,用最惡毒的詛咒咒罵他的家人,愿他們統(tǒng)統(tǒng)被伊格修斯吃掉;然后,他們會威脅他,讓他馬上滾開,他們可以當做沒看見;或是乖乖跟著他見衛(wèi)兵,或許能免除一死。奈歐每次都靜靜地聽他們說完,然后一拳打爆他們的頭,還有嘴;有一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說自己還有家人,真的無法幫忙,求奈歐放了他;還有一次,他遇見了一個掌握魔法的人,想要趁他不注意襲擊他,可惜這人的魔法技術很差,可能只是個自己在家看了幾本書的普通公民。
奈歐殺完人,總是會把尸體帶回廢墟,扔進坑里,每一次都這樣。他既沒有有心選擇路線,也沒有刻意隱藏,但神奇的是,只有一次,他正巧撞見了巡邏的衛(wèi)兵;衛(wèi)兵問他:
“你拖的是什么?”
“尸體?!?br/>
奈歐頭也不回。
或許是他的語氣太過平靜、自然,好像一切都理所當然一樣,衛(wèi)兵甚至都沒有攔下他做檢查;只是在他走出幾步之后說了一句:
“朋友,我知道現(xiàn)在人手可能不足,但你應該更尊重尸體,比如找個墊子之類的——畢竟,這里是曼尼弗斯?!?br/>
“是啊,曼尼弗斯?!?br/>
奈歐依舊保持著原來的速度遠離了他們;身后,幾個士兵竊竊私語:“現(xiàn)在還有沒清理完的尸體嗎?再說......那個地方有堆尸處嗎......”
天色完全黑了,坑內(nèi)已經(jīng)堆了九具尸體,但奈歐并不想現(xiàn)在停下,他再一次爬出坑——現(xiàn)在幾乎不費什么力氣了——并朝廢墟外走去,他不知道該往哪里去,但黑暗之中,卻突然出現(xiàn)了一絲光亮,他沒多想,順著那道光走了過去,光亮的盡頭,是一個提著燈籠的小女孩。
女孩眨巴著漂亮的眼睛看著他,小臉上全然沒有恐懼;看著女孩的雙眼,不知怎么的,奈歐忽然想起了妹妹,這讓他已如死灰的心臟一顫,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他緩緩彎下腰,平靜地對女孩說:“小姑娘,我叫奈歐·莫提科......”
“我聽過你?!迸⒄A苏Q?。
“許多人在找你,說你是壞人——你做了什么壞事嗎?”
奈歐緩緩搖了搖頭:“我不那么覺得?!?br/>
“那你有什么事嗎?”
“我的家人被埋在地里了,我想找人幫忙。”
“好,那我怎么幫你?”
女孩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拿著一個小鏟子,奈歐則在她旁邊,幫她撐著傘;兩人來到了廢墟之中,奈歐讓女孩等在原地,手腳并用,爬到了坑前,搬起幾塊大石,扔了進去,石頭裹著泥沙,加上奈歐在旁忙碌,很快,坑洞和其中的九具尸體就被掩埋了。
女孩的燈籠放在腳邊,撐著傘,在下面看著他的忙碌,有些疑惑地問道:“挖坑......不應該是把沙子清理出來么?”
“對,但我們不是來挖坑的,我們是來埋葬的;埋葬莫提科家族,埋葬我?!?br/>
奈歐索性脫下了雨衣,丟在一旁,任由雨水將他完全淋濕。
“小姑娘,謝謝你,你拯救了我,也拯救了曼尼弗斯——不要以為我在夸大,今天,你讓我和神看到了,曼尼弗斯城中仍有‘希望’存在;我曾向神發(fā)誓,若我今天能在曼尼弗斯城中找到一個——哪怕一個善良的人,我也將放下這刻骨的仇恨,坦然迎接這不幸的命運,然后與家人團聚?,F(xiàn)在,我遇見了。小姑娘,你就是曼尼弗斯的‘希望’。”
“可我不是曼尼弗斯人。”
奈歐的身子僵住了,他佇立良久,然后默默地彎腰,撿起雨衣披在身上。
“你......不是曼尼弗斯人?”
“我是和同伴從家鄉(xiāng)一起來的,我不是這里的人?!?br/>
奈歐笑了,笑得凄涼。
“我明白了?!?br/>
他俯下身,雙膝跪地,深深地在自己剛壘好的墳墓之上印下了一吻,然后,他起身,正了正衣服,一言不發(fā)地走過女孩身旁。
“你要去哪?”
“出城?!?br/>
“可是城門關著?!?br/>
奈歐回身一笑,說:“除非啟動護城大陣,否則,城墻有幾個地方是攔不住武者和法師的。而我,恰好知道這幾個地方?!?br/>
遠處有火把和魔法照明燈出現(xiàn),還有隱約的呼喚聲,看起來,有人開始尋找墳墓內(nèi)的九具尸體了。想到這里,奈歐加快了腳步。
然后,他突然回過頭,對女孩說:“如果可能,你以后...不要回曼尼弗斯了?!?br/>
他逐漸走遠,遠處,火把和照明術的光芒消失不見,突然,他遲疑了一下,猛地回過頭,黑暗之中,那盞燈籠發(fā)出的微光就仿佛肆虐寒風中的一根小小火柴上的火焰一樣,隨時都會熄滅;奈歐把身子對著它,緩慢而莊重地朝后跨了一步,兩步,三步。
光芒消失了。
奈歐轉過身,溶入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