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予正畢竟在職場多年，即使對吳玦無法真正反感，但已經(jīng)樹起的隔閡防備不可能抹殺。他用最快的速度將吳玦副經(jīng)理這個職位架空，來由吳玦負(fù)責(zé)的很多核心工作，全部被不著痕跡地收回，只留給她一些日?，嵥榈氖虑?。

    程予正做事的方法，非常周全，既沒有讓同事看出太多異樣，也沒有讓林佳河發(fā)現(xiàn)不妥，看過去就是再正常不過的工作安排。

    吳玦表面平靜，但內(nèi)心已起波瀾。不接觸核心的工作，就不可能了解盛世的運營，如此一來，想要幫助韋宏打敗林正的希望就更加渺茫。她心里不是不惱火的。

    何況，她知道程予正正等著她離開，離開林正離開林佳河。

    但無論如何，對于程予正她都沒辦法怨恨起來。他沒有錯，錯就錯在他們立場不同。

    招標(biāo)會初選結(jié)果在江城電視臺公布，沒有任何懸念的，盛世拔得頭籌。新聞播出了當(dāng)日招標(biāo)會的盛況，盛世總裁親自上臺演示的畫面，在江城掀起熱議。

    江城人顯然十分愿意將城中村那塊屬于江城的記憶，交給這個年輕人。

    即使早就預(yù)料到結(jié)果，但林佳河的喜悅之情還是溢于言表，平日嚴(yán)肅的面孔，總會浮現(xiàn)一絲若有若無的淡笑。

    周末，林佳河破天荒換上了一身很休閑的裝束，藍(lán)格子襯衫水磨牛仔褲，整個人仿佛年輕了好幾歲。

    其實他來年紀(jì)就不算大，三十出頭，正是男人最好的年華，何況還是他這種位于金字塔頂端的男人。

    吳玦睜開眼看到的就是這副模樣的林佳河。

    她不著痕跡地蹙了蹙眉，她還是更習(xí)慣林佳河一絲不茍的嚴(yán)肅。

    “今天天氣不錯，陪我去城中村走走?！被蛟S是心情真的不錯，林佳河忽略了吳玦的異狀。

    也對，林佳河如此重視這個項目，自然是要親自考察的。

    吳玦起身，即使知道屬于她的這場戲或許就要落幕，但她還是要堅持到最后。

    到了城中村才知道，繁華如江城的都市，竟然還藏著這樣一方天地。入口處是幾尊牌坊，有久遠(yuǎn)的味道。青石板的街道，行人踩在上面，會發(fā)出清脆的聲響。街道兩旁青磚紅瓦的房子，都不過兩三層，看過去像是一幅在此沉淀了百年的水墨畫。來來往往的人們，喧囂又閑散。街中很少車輛穿行，即使有，也都緩慢無比。老人坐在街邊下棋或者拉胡琴，孩子在路中央追趕打鬧。

    但是也不能否認(rèn)，這條街道和街道旁的房子確實太古舊，仿佛風(fēng)一吹就會變成殘垣斷壁，路邊混濁的積水，偶爾跑過的老鼠，都昭示著這條古街道的岌岌可危。

    有些東西不是靠守護(hù)就是可以的。最重要是，與背后的高樓大廈相映襯，實在是顯得有些違和。難怪政府要對這里開發(fā)。

    “我上學(xué)之前，都住在這里?！绷旨押永鴧谦i的手走進(jìn)城中村的老街，語氣有淡淡笑意，“可后來搬出去后，就很少來這里了。上一次來，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不過現(xiàn)在看來，外面的日新月異，對這里似乎沒什么影響，還是跟我記憶里差不多?！?br/>
    吳玦轉(zhuǎn)頭看他，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種自己從來沒有見過的神色。她不知道如何形容，仿佛有夏夜星空的沉靜，又有春風(fēng)送暖的和煦，還有一種孩童般的至真?？傊@樣的眼神，太不像林佳河。

    大致是發(fā)覺吳玦的失神，林佳河轉(zhuǎn)過頭看向她“怎么了”

    “沒什么?！眳谦i幾乎有些驚慌失措地?fù)u頭，然后看向前方。因為剛剛在他眼中，她仿佛看到了星光，純凈閃亮。

    林佳河倒是不以為意，繼續(xù)拉著她的手，一邊走，一邊給她介紹。

    民國初期的老房子，街邊的參天古樹，掛著就牌匾的老店。他都為她一一娓娓道來。

    也許是林佳河的講述帶著某種蠱惑，吳玦仿佛看到五六歲的他，在這條街中奔跑的情景，那歡快的笑聲似乎就在耳邊。

    待到回過神，才發(fā)覺那笑聲，是來自不遠(yuǎn)處幾個孩子。調(diào)皮的男孩，湊在墻根邊，玩打彈子，不亦樂乎，臉上臟得看不清來的樣子，只有黑亮天真的眼睛在陽光下閃爍。

    林佳河顯然也看到了那些孩子，他嘴角揚起笑容“我的時候和弟弟也喜歡在這里玩這些游戲?！蓖?，他拉了拉吳玦，指著前面幾米處的一家店面，“走，帶你去嘗嘗江城最好吃的餛飩。”

    吳玦咦了一聲，人已經(jīng)被他拉著走了。

    從下車開始，他們的手就一直十指相扣。不知為何，兩人一起走的時候，林佳河總是喜歡拉著她的手，仿佛怕她走丟了一般。

    餛飩店叫“張記餛飩”，再普通不過的名字。

    店是名副其實的店，不過十幾平米，幾張桌子。原木的凳子，坐上去會發(fā)出吱呀的聲響，有古老的味道。

    這個時候已經(jīng)過了早餐時間，店內(nèi)的客人不多。

    林佳河帶著吳玦找了個桌子坐下，沖著店內(nèi)唯一的服務(wù)員阿姨道“兩碗餛飩?！?br/>
    阿姨看起來已經(jīng)是將近六十歲的人，滿臉喜氣的褶子，對兩人笑得很燦爛。

    餛飩做得很快，端上來時，冒著汩汩熱氣，香味撲鼻而來。

    來是最簡單不過的食物，但是真讓人食指大動。

    吳玦輕輕嘗了一口，只覺得那味道鮮香無比，一下子就挑動了自己的味蕾。但是因為剛剛出鍋，她第二口下口太猛，被燙得直倒吸氣。

    林佳河抿嘴笑著看她，給她倒了一杯水遞過來“傻瓜，這么燙，要吹吹才能吃的?！?br/>
    吳玦吹了吹勺子中的餛飩，有些窘然“很好吃，所以忍不住了?！?br/>
    “這家餛飩店是祖?zhèn)鞯?，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快有一百年。我時候每天都要來吃一碗。后來離開了這里，就再也沒吃過這么好吃的餛飩了。”

    吳玦垂眼，點點頭“嗯，真的很好吃。如果林正以后開發(fā)這里，一定要將這家餛飩店保留下來。”

    林佳河聽了她的話，鄭重其事的點頭回道“我不僅會保留這家餛飩店，這里所有帶有記憶的東西，我都會保留。我不會讓江城的根丟掉?！?br/>
    吳玦抬頭看了他一眼，想再點什么，但最終還是低頭繼續(xù)默默吃著餛飩。

    兩人剛剛吃完，準(zhǔn)備結(jié)賬時，廚房里面走出來一位大叔，他猶疑地看了看他們這一桌，良久，終于走近，看著林佳河開口“佳河”

    林佳河笑了笑“張伯。是我。”

    “哎呀”張伯脫下手套，拍了拍他的肩，“真的是你上次見你還是個毛頭伙子呢，現(xiàn)在都這么大了。真是一表人才啊這么多年，怎么也不回來看看我們這些老街坊。”

    “我這不是回來了么。這么多年，最想吃的還是張伯做的餛飩。”

    “嘿嘿。”張伯憨厚一笑，“你們是做大生意的，還怕你瞧不上我這幾塊錢一碗的餛飩呢?！?br/>
    “怎么會呢張記餛飩可是江城最好吃的餛飩?！?br/>
    張伯繼續(xù)笑，然后才對上一旁的吳玦“這位姑娘是佳河你的媳婦兒，還是女朋友啊”

    林佳河含笑看一眼吳玦，才道“是我的女朋友。”

    “女朋友好啊。這么標(biāo)致的女朋友，阿守可別忘了到時請我們這些老街坊喝喜酒啊。”

    “一定一定。”

    兩人又寒暄了一陣，林佳河才將餛飩錢強(qiáng)塞給張伯，拉著吳玦出了門。

    也許是吃得有些飽了，走出店子，太陽一照，吳玦竟然覺得整個人有些漫步云淡的感覺。

    沒走多遠(yuǎn)，幾個奔跑打鬧的孩闖過來，她也沒來得及避開，被撞了一下。

    輕呼一聲，盡管林佳河護(hù)著她，但她的腳步還是一個趔趄，穿著七八厘米高跟鞋的腳，便崴了一下。

    “沒事吧”林佳河問。

    “沒事?！眳谦i搖搖頭。

    但走了幾步，她才發(fā)覺，剛剛那一剎那的疼痛，是真的崴傷了腳。

    林佳河看出她步子的異狀，問“很疼”

    吳玦有些無奈地笑笑“早知道就穿球鞋出來了。估計是有點扭傷了?！?br/>
    林佳河俊眉微微蹙起，將她扶在路邊石凳上“你等等。”

    完，便疾步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過了大約五分鐘，他走回來，手中多了一雙手工布鞋?？粗鴧谦i愕然的木管，他揚揚嘴角道“前面轉(zhuǎn)角處從前有一位阿姨專門做布鞋賣，我試試運氣，沒想到過了這么多年，她還在。不過已經(jīng)白發(fā)蒼蒼了，完全不認(rèn)識我了?！?br/>
    著，他在吳玦面前蹲下來。

    吳玦還未意識到他要做什么，他已經(jīng)握著吳玦的腳，輕輕地將那只扭到腳的鞋子脫下來。

    “我自己來?！眳谦i稍稍掙扎，但是卻被他的手固住。

    “別動，我看看有沒有很嚴(yán)重。”

    吳玦真的不敢再動。她是第一次如此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她能看到他頭頂弧形的漩渦，和濃密漆黑的頭發(fā)。

    “你不要動，我?guī)湍闳嗳??！彼椭^。

    吳玦就這樣屏聲靜氣地看著他握著自己的腳，輕輕按摩。

    “疼嗎”他試著按了一下，抬頭問她。

    兩人的眼神就這樣對上，他的溫柔如水，她的無所適從，但是卻有種不清道不明的溫情在慢慢散開。

    吳玦搖搖頭，算是回答他的話。

    他低下頭，繼續(xù)輕輕按揉，按一下，便問一下。

    吳玦再一次靜靜看著他。他幾乎是半跪在她身前，并不是卑躬屈膝，而是一種虔誠溫和的姿勢，像是在對待他的珍寶。

    他的手指很溫柔，手上的溫度由腳上漸漸蔓延，一直抵達(dá)胸口的左上方。吳玦仿佛覺得自己眼中有濕潤的感覺。

    她趕緊抬起頭。驕陽艷麗，云淡風(fēng)輕，秋日的天空澄凈得讓人感動，所有晦暗的心緒，頃刻無所遁形，消散在微風(fēng)中。

    一念之間，原來就是這么簡單。

    腳上忽然傳來的疼痛，讓吳玦輕呼了聲。

    林佳河趕緊抬頭問“弄疼你了”

    她搖搖頭，定定看著他，手指撫上他的肩，輕輕握住。

    “怎么了”林佳河顯然有些疑惑。

    吳玦淡淡笑開，緩緩道“佳河，我不怪你了?！?br/>
    林佳河皺皺眉，雖然覺得這話有些怪異，但沒多想，只道她的是弄疼她的腳。

    不是沒有動搖過，從一開始，吳玦就一直在動搖，所以才會在之前對他的態(tài)度反反復(fù)復(fù)。但是畢竟心中的傷口太深，所以才要跌跌撞撞繼續(xù)下去。她曾經(jīng)也想過，自己或許會半途而廢，卻從來沒有想過，半途而廢的理由竟然會如此簡單。

    不，根就沒有理由。

    只是一種遺失了許久的溫暖，讓她有剎那的心動。于是，她就徹底放棄，放棄去懲罰林佳河，放棄作繭自縛。

    人生中太多美好的東西，就像頭頂?shù)乃{(lán)天白云，就像老街中噪雜的鬧聲，就像腳上的溫度。這些都是再美好不過的，無論是否能一直擁有，都應(yīng)該去努力追求，而不是讓自己陷入陰暗的糾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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