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皇宮，御書房殿外。

    順德公公一邊小心翼翼地挑起門口的錦帳朝里面望去，卻不想懷恩公公跟在身后清了清嗓子，緊張得順德差點將手中的拂塵墜地。

    “這么晚了，陛下還在批閱奏折？”

    順德公公急急地低下頭去請安，并將手中的拂塵緊了緊。

    “陛下似乎是在練字?！?br/>
    “哦？”

    懷恩的白眉微微一挑，一臉的難以置信。撩起門帳邁進御書房，還不忘低聲囑咐著順德。

    “去倒杯安神茶來。”

    “是?！?br/>
    順德一邊應(yīng)和，心里想著陛下的晚睡也不是一天兩天，自如夢姑娘離開東宮之后，陛下就沒一天開心過，這倒是真的。

    懷恩悄聲走置朱祐樘身側(cè)，見著一地的紙張覆于地面，紛紛擾擾、層層疊疊中凌亂的只有一個‘夢’字。

    懷恩是先皇身邊忠誠沉穩(wěn)的老太監(jiān)，自勸憲宗無果被發(fā)配鳳陽守陵后便再未見過朱祐樘。

    懷恩依然記得陛下登基之后召自己回宮的情景，竟親自站在宮門迎接，如此大禮，讓懷恩感激涕零。

    懷恩知道朱祐樘登基之日就是大明迎來盛世之時，只是很少見陛下把煩亂的思緒體現(xiàn)于臉上。

    而現(xiàn)在愁眉不展的樣子再加上這一地的字，也是猜到了幾分應(yīng)該和陛下從小長大的小宮女如夢丫頭有關(guān)。

    懷恩對如夢的印象非常深刻，畢竟第一次的見面，如夢就道出了五歲的孩童所不能之詞。如果不是有如夢這么機靈的丫頭陪在皇上身邊，那皇上的周全可不一定如此……

    “陛下，夜深了，該早些歇息才是…”

    朱祐樘凝重的表情依然沒有放松，手中的毛筆繼續(xù)快速的移動。卻不想扯痛了右臂的傷口，只見雪白的宣紙上，立即呈現(xiàn)出一個飛揚的大字并伴有幾滴血紅。

    “陛下……”

    懷恩依然不放棄的想要勸說，這時順德正端著一杯清茶走近，躡手躡腳的放置龍案上。雖然于心不忍，卻也只能無奈的搖了搖頭。

    懷恩穩(wěn)了穩(wěn)心緒低聲問向一旁的順德。

    “陛下這樣有多久了？傷口叫御醫(yī)來看過么？怎么還在流血？”

    順德心疼的說道，“李太醫(yī)今天來換過藥了，這…應(yīng)該是剛才練字時不小心扯到了傷口才…”

    “還愣著干什么，還不趕快去請李太醫(yī)過來看看?！?br/>
    懷恩正打算放棄言語，卻不想朱祐樘停了筆，忍了忍右臂傷口的疼痛擺了擺手，嘶啞的開了口。

    “她怎么樣了？”

    聽到陛下龍口已開，順德也不得不立于一側(cè)，準(zhǔn)備隨時候命。

    “自上次傳來的消息說如夢姑娘當(dāng)上樂坊當(dāng)家人后，陛下便不讓奴才追查下去，所以……”

    懷恩沉沉的吐了口氣，“陛下，如果想見面，隨時出宮都可以……”

    朱祐樘將手中毛筆搭于架上，無力的揮了揮手，血漬順勢而落。

    “算了，就寢吧。”

    順德一聽，展了一臉的笑容，關(guān)于如夢姑娘的事情不好辦啊，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懷恩卻覺得陛下這樣只是將自己的心緒壓得更深、更沉，倒不如說出來的好。

    懷恩尾隨朱祐樘身后，悄然走出御書房殿外。不知為何陛下沒上轎輦，而是繞道而行看這方向倒像往永壽宮去的。因為懷恩從鳳陽守陵回京也沒多久，不太了解陛下的日常安排，只好向和陛下從小一塊長大的順德公公打探。

    “這么晚了，陛下是要去哪??？不是說就寢了么？”

    順德唉聲嘆氣道，“這是陛下的老習(xí)慣了，就寢之前都要到永壽宮的翠微瀟湘坐一坐?！表樀逻呎f邊壓低了聲音，“有時這一坐就是一夜呢?！?br/>
    話音剛落，朱祐樘輕微的泛起咳嗽聲，順德忙將手中的大黑斗篷小心翼翼地披了過去。

    “陛下，注意龍體啊，還是叫李太醫(yī)來看看吧?！?br/>
    朱祐樘搖了搖頭，依舊固執(zhí)道。

    “無礙?！?br/>
    腳步?jīng)]有半分停歇，似乎馬上就要見到最想見的那個人。

    懷恩離宮頗久，并不十分了解陛下的心事，不過暗自在心中打定了主意。若想陛下安下心來好好治國，必先將心里的火安下才是。

    月色當(dāng)空，幾縷涼風(fēng)襲來，祐樘心中千愁萬緒，卻只匯成一句無聲的問候：如夢，你還好么？

    自如夢出宮以來，就沒少打探過她的消息。從逼她出東宮，到浣衣房洗衣，再到放她出宮給予她自由的一步步精心策劃。

    他知道一定傷得她很深、很深，那道鴻溝是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深淵巨洪。他知道她一定恨慘了自己，他也知道自己除了逼她出宮別無選擇。

    不在朝堂，焉會知道朝中的大臣已經(jīng)開始說三道四，甚至有人點名道姓的要皇帝處死一名宮女。

    他剛剛登基，根基并不穩(wěn)。如果她繼續(xù)呆在宮中，不僅僅是朝廷的大臣會引起公憤，更重要的是張珞雪也不會放過她。

    鳳羽簪事件，就算全世界的人不信任如夢，他也不會。因為他猶然記得六歲的自己面對母親被人下毒的無力，那聲對全世界的不信任。

    “丫頭，你說這世上還有什么是值得我們相信的么？”

    那個小丫頭是怎樣回答的，“有啊，當(dāng)然有了。泰兒哥哥，你要相信我，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離開你的。”

    一個年僅五歲的小丫頭傳遞給自己怎樣驚人的力量，可以支撐他到現(xiàn)在。這種信任只是建立在這二人之間的。

    結(jié)果呢，自己卻無情的推開了她。是自己選擇了放棄，又何來現(xiàn)在的痛心不舍呢？

    令祐樘沒有想到的是，她離開了自己沒有絲毫的不適應(yīng)甚至反常。反而自己創(chuàng)辦了星夢解緣，直至后來成為西街樂坊的當(dāng)家人。

    原來如夢是這樣一顆璀璨之星，把所有不快都深深壓在心底，堅強到讓人心碎，原來也只有自己不珍惜而已。

    如夢絕不會知道他娶張珞雪的真正原因。

    一是太后欲言又止的一句，張珞雪和如夢的長相相像；二就是張珞雪畫像中脖子上的翠玉項鏈。

    在那樣淡雅素凈的場景中，那條項鏈恰好出賣了張珞雪是一個怎樣的人。如果張珞雪想要的是權(quán)和財，自己便可以滿足于她。而她如果想要的更多，那么他便給不了了。

    因為愛是只能給一個人的，還是一個不在自己身邊的人。

    怕她在外孤獨特意囑咐紫宸和云袖出宮陪她，他所能做的一切，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希望她過得好。

    走著走著，翠微瀟湘的竹門被一只明黃色的衣袖輕輕推開。熟悉的味道順勢而至，朱祐樘微微一嗅，輕飄的竹香透著點點桃花香悠悠的飄入鼻中。

    守夜的小宮女將宮燈支于石桌一角，偷偷的倚在一旁打著瞌睡。心里還在忿忿不平的抱怨，這翠微瀟湘許久不住人了還叫人守夜真是麻煩。也不知道管事的王姑姑是向著自己還是害自己竟分派到這里來，不然興許能分到更好的宮里去呢。

    邊想邊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正涌出的口水，此情此景似曾相識，微光下的那張臉龐稚嫩清透。

    朱祐樘駐足于前，似是想起什么，目光悠然的飄向遠方，嘴里不住的喃喃自語。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順德知道陛下一定又是觸景生情了，便一個箭步飛上前，舉起宮燈在小宮女面前晃了晃。

    “大膽宮女，竟然貪睡于此，見到陛下還不趕緊請安?！?br/>
    小宮女終于睜開朦朧的睡眼，本來還不相信，卻被眼前這一身金黃的龍袍驚嚇到，慌慌忙忙的跪倒在地，顫抖著聲音。

    “奴婢…奴婢茶香給陛下請安?！?br/>
    朱祐樘并未說話，順德公公嘖嘖嘴，“你叫茶香？是哪個管事姑姑分派你來這里的？原來是哪個宮的？”

    茶香聽了順德的話，連頭也沒敢抬，只覺上空冷颼颼的風(fēng)飄過，自己似是犯了死罪一般。

    “奴婢…奴婢是剛進宮的宮女，剛剛從尚儀局學(xué)完規(guī)矩。王姑姑只是叫我打掃此處，并未分配到具體宮中。還望陛下贖罪，奴婢不是故意在守夜時候偷懶的，請陛下贖罪，陛下贖罪。”

    “你這死丫頭，叫你守夜嘰嘰喳喳的鬧騰什么呢？”

    一個胖拙的姑姑從門外搖搖晃晃的走進來，臨近了提起宮燈定睛一看，懷恩公公和順德公公正嚴肅的看著自己，而他們身后那挺拔的黃色身影豈不是——陛下？

    驚得王姑姑宮燈一摔癱倒在地，“哎呦呦，奴婢不知陛下在此，驚擾了圣駕。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斜了斜眼睛，見茶香顫抖著小身子也跪在地上，似是猜到了半分情況。心里想著，陛下經(jīng)常來翠微瀟湘她是知道的，只是這么晚還來可是自己頭回碰見。

    觀察了半天的懷恩終于放出話來，“王姑姑，你也是宮里的老人了，怎么做事還這么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tǒng)？”

    王姑姑現(xiàn)在在吳太妃身邊伺候，而祐樘更是將吳氏當(dāng)作親生母后來看待。

    王姑姑自責(zé)的掌起嘴來，“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半晌過后，朱祐樘川字眉一皺，金黃大袖一擺。

    “好了……。太妃，最近還好么？”

    由于登基不久，要處理的政務(wù)過多，朱祐樘自登基后便將吳氏接出冷宮住置永壽宮并封為太妃，卻并沒倒出功夫經(jīng)常去探望。

    王姑姑是個聰明人，聽到此話也猜出是陛下想去探望太妃，便繼續(xù)順著話茬道。

    “太妃安好，就是掛念陛下心切呢，想著找個功夫去探望陛下，卻又怕陛下政務(wù)繁忙擾了陛下……”

    朱祐樘一聽，心中泛起了波瀾，自己的母親早逝，卻也想盡盡自己的一份孝心，便轉(zhuǎn)頭對順德說道。

    “吐蕃進貢的馬奶葡萄明個送些給太皇太后和吳太妃，還有蘇州上好的錦緞也多挑些送去，以后這些事情叫底下人多留意些?！?br/>
    “是”，順德低首應(yīng)和著。

    “王姑姑，告訴太妃一聲朕明個兒就去看她，叫她老人家多注意身體?！?br/>
    “是，奴婢遵命?！?br/>
    王姑姑正欣喜著應(yīng)聲，卻不想皇上大步一邁，已經(jīng)走置門口。

    “讓那個叫茶香的宮女三天來打掃一次，平時就跟著王姑姑去伺候太妃吧?！?br/>
    茶香遠遠的聽見皇上的囑咐，激動的磕頭落淚。

    “多謝陛下隆恩，多謝陛下隆恩，奴婢定竭盡所能伺候太妃?！?br/>
    王姑姑幫太妃見皇上立了功，茶香晉升為永壽宮太妃身邊的宮女，兩人心里正樂呵的很。

    卻不知祐樘心里所依、所想，茶香剛剛打瞌睡的地方，正是有人貪睡了整整一夜的地方。

    而自己就那樣默默的守在她身邊，這樣的美好，如今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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