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的地不如皇城繁華，非青石板鋪路，他的衣衫上都是干泥土。

    曾經(jīng)那么愛干凈的公子，怎能忍受如此臟污。

    鳳凌終究無法再怯弱下去了，她走上前，在他面前兩步蹲下。他發(fā)覺有人靠近，下意識抬頭去看，兩人便如此對視，一高一低，一個翩翩女郎，一個狼狽殘缺。

    他看到她的第一眼當(dāng)時是懵的，好幾秒后突然就撤回視線，用手遮住自己的臉不讓她看到，她看到他在微微顫抖。

    “心麟…”她伸出手，不知落在何處，停滯于空中。

    他在特意回避她，背過身去許久，鳳凌也不說話，就這么默默陪伴他，等他情緒平復(fù)一些后，他才泄氣般放下遮臉的手，嗓音沙?。骸罢嫦刖瓦@么走了，可我卻連邁出一步都做不到。殿下，你為何要在我如此狼狽的時候出現(xiàn)，曾經(jīng)完整無缺的我都不曾走近過你，如今這般，我更不想要你的憐憫?！?br/>
    對他這番模樣，鳳凌心里難受得喘不過氣來，更不知如何安慰，如果可以，她真想替他受這些痛苦和屈辱。

    她張手從側(cè)面輕輕抱住了他，讓他有自己的肩膀作為依托，不用一直強撐著，她想告訴他，他的背后永遠有她可以依靠。

    他未抵觸自己的懷抱，許是剛剛的堅強用盡了所有力量，有這么一個溫暖處，他再也支撐不住，跌在她的懷中，貪戀此刻。

    淚水無聲滑落，打濕她的衣衫，她抱緊了他。

    這場沉默相認持續(xù)了許久，在客棧等著的落水前來尋她，這才離開這里往客棧去。

    她想將他放在床上，他不肯，怕把被褥給弄臟了，可又沒辦法站著，她看出了他的尷尬無措，只好順著他，將他放在椅子上。

    小二姐把熱水送上來了，一大桶，鳳凌看著這桶水犯了難。他身子不便，總不能他在洗澡自己在旁邊侍候吧，這樣豈不是坦誠相待了，她同意他也不會答應(yīng)的。

    她一瞬間的猶豫被他看在眼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你出去吧，我自己來?！?br/>
    鳳凌回頭看他，垂著頭不敢看自己，仿佛多了幾分自卑和哀愁，心忽的緊了緊，難受得很。她不再猶豫，走近便伸手解他衣服。

    手被另一只柔軟的手包裹，在這柔軟之中，有幾處凸起的粗糙，她感受到了，這是磨出來的繭子。

    抬頭對上一雙有些濕潤的眼睛，閃過自卑：“不要這樣?！?br/>
    她此時嘆氣都嘆不出來，緩緩在他跟前半蹲下，讓他能俯視自己的臉。

    她反握住那雙短時間經(jīng)歷磨練的手，輕聲對他說：“心麟，不管是前生還是今世，你都是我未過門的夫，我們終究會成親的。雖然有些無禮，但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經(jīng)過深思熟慮的，為此，我會負責(zé)到底。所以，不要抵觸我?！?br/>
    聽了這些話，他眼底有光亮在閃動，死氣一瞬間散去恢復(fù)生機，可這也是一瞬而已，因為他很清楚自己是靠什么而得到這些承諾的。

    他笑了，卻有苦澀：“我曾經(jīng)為了這個承諾，可以拋下一切，不論殿下是喜是惡都無怨無悔，卻不曾想，這代價是一雙腿。殿下，如果那時候你說這些該有多好，現(xiàn)在…”

    鳳凌已經(jīng)猜到他為什么這么說了，趕緊解釋：“現(xiàn)在也是一樣的，心麟，你不要想太多?！?br/>
    他淡淡搖搖頭，“不一樣了，現(xiàn)在的殿下對我的感情夾雜了別的東西，我不愿靠一雙腿來達成目的，成為殿下的負擔(dān)?！?br/>
    “心麟…”鳳凌想說自己不是因為他失了腿，不是因為愧疚而決定負責(zé)，可卻張嘴也無法解釋，如果謊言能安慰，她早就說了。可她不想欺騙他，不是因為只是責(zé)任，而是她對他的感情不是短時間能想好的。

    她不知自己的無法解釋便是默認了他的說法，他頓時臉上劃過失望，不由得自嘲而笑，“殿下，你走吧，我既然已經(jīng)決定離開你的，便是認真的。這一個月以來，我過得很好，即便是獨自一人。殿下還有很重要的事沒有完成，不應(yīng)該被我拖于此處，我們在各自的角落里生活，沒有必要強行交錯?！?br/>
    他越是這樣趕她走，鳳凌就越不會拋下他離開，她知道他拒絕自己這些話都不是真心的，都是為了她好，他不知道每一句拒絕，都給她增添了堅定的勇氣。

    她看著他目光坦誠：“心麟你聽我說，雖然現(xiàn)在我無法判斷自己對你的承諾有幾分真心幾分責(zé)任，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你在我這里。”

    她將他的手貼在自己胸口，那下面，便是隔著皮肉的心臟在跳動，“你在這里，是與旁人不同的?！?br/>
    他望著那個位置微微發(fā)愣。

    “我敢肯定，如果是旁人，我斷不會因為這樣便娶了他。只因是你，才愿承諾?！彼f著說著上了頭，靈機一動便開口：“若你不信，那我便證明給你看。等著我！”

    說完便起身，還沒得到他的回應(yīng)便慌慌張張關(guān)門跑出去了。

    屋內(nèi)，齊心麟手蜷縮，上面還有她的余溫。其實方才她的話，每一句都很誘人，誘得他想不顧一切答應(yīng)，可心中的害怕讓他怯弱，他怕自己成為一個討厭的存在。

    她走之前說要證明給他看，他還是等了，但半個時辰后還是主動離去。那幾分小心翼翼的期待漸漸隨著時間被掩蓋，他留下一句話，拄著拐杖離開了房間。

    門口沒有人守著，小二姐不知道情況，見客人腿腳不便下樓，便熱情招呼打掃的男人過來攙扶他，他道了謝后緩緩走出客棧，往南邊方向挪動，那是他住的方向。

    走累了，便靠在可以依靠的物品上歇息，這時候抬頭看看天空，烏黑的背景下飄著灰色的云層，彎月在云層之后忽明忽暗，這一夜沒有星辰。

    夜晚的寂靜總會不自覺給人帶上神傷，尤其是本就處在脆弱中的人?？吭谀緲渡?，他便在想，這一次走了將來會不會后悔。

    答案是，會。

    但他更不想等將來的某一刻，她忽的后悔，后悔對他承諾一生。到那時，他又何去何從。

    所以他選擇了離開，安安靜靜的，不打擾任何人。

    休息夠了，便柱起拐杖繼續(xù)前行，晚上出行并不安全，對他來說更是如此，如果不盡快回到住處，怕是會有事端。

    這時，身后有輕微的動靜傳來，是腳步聲，越來越近，似乎對方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存在，突然加快了速度，他隱約還能聽到喘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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