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炎稱帝后,一天舒心日子也沒過成,便全副身心的投入到工作中去了,她一邊收拾離鸝留下的爛攤子,一邊對離國理政的方式實施了一系列改革。

    首先,自然是向隔壁鄰居年國和豐國送去國書,并派出了由朝廷重臣領(lǐng)隊的龐大使團,力陳離國新皇她離炎希望與兩國百年好合、共同走進繁榮昌盛的新時代的真摯而偉大的愿望。

    順道，開發(fā)開發(fā)一系列互惠互利的雙邊貿(mào)易合作等事項。

    其次，繼續(xù)推行科舉取士制。

    正好舉子們?nèi)栽陂L安逗留,所以春闈按原計劃進行。告示出來后，長安城內(nèi)歡聲雷動，這項舉措及時安撫了眾多學(xué)子躁動不安的心。

    會試過后,離炎親自主持了殿試,甄選了一大批杰出人才充實六部以及下派至各省、州府以及郡縣衙門，為被離櫻和離鸝連番折騰得滿目瘡痍的離國執(zhí)政機關(guān)及時注入了新鮮血液。

    另外,所有的武舉子也從邊關(guān)召了回來。

    彼時離炎已經(jīng)和禮部、兵部官員一起,重新制定了科舉考試的相關(guān)制度內(nèi)容,并將其寫成法典頒布全國。

    而科考制度中一項較為重要的改變便是：取消武舉考試中關(guān)于實戰(zhàn)部分的考試規(guī)定,武考仍舊分兩階段進行---文試和武試。其中文試主考軍事理論知識,但只占總成績的兩成比例不到，其余皆為武試的分數(shù)。

    武試即為校場比武,點到即止，考試內(nèi)容就考九長九短的十八般武藝,樣樣精熟者自是名列前茅。

    召回來的武舉子們趕不上春闈了,離炎便特別安排了時間為其補考，時人稱之為“開恩科”。

    離炎的這一貼心舉措，令她的聲望如日中天。

    殿試結(jié)束后，一些老朋友得以入朝為官，比如青蓮、錦書和文墨等人。離炎對他們幾個的才華甚為了解，所以給的官職都不低。

    尤其是青蓮，甚至拜為帝師。

    他從前就在廣大讀書人中名望很高，離炎要推行科舉取士制，表明自己重視讀書人的決心，就有了此舉。

    不過，這只是原因之一。

    原因之二，離炎于國事處理上類同小白，急需人指導(dǎo)她。

    碧落以前倒是政治場中的個中高手，可他與自己的關(guān)系太親密了些。一則她擔(dān)心雙方意見不一致時，引致家庭不睦。二則，朝臣們?nèi)舻弥哪腥烁缮嬲?，必定討伐她的奏折如雪片般飛向她的御案，連累碧落名聲受損。

    殺生不如殺熟。青蓮本身知識淵博，學(xué)富五車，兩人僅為朋友關(guān)系，所以他是最合適的人選。

    加上這回青蓮在勸她稱帝的過程中立了大功，故而離炎要拜他做自己的老師，那些三朝元老們倒并無一人嫉妒和不滿。

    另外，杜康也跑來湊熱鬧。他說他想穩(wěn)定下來了，但是不想回蜀國去，也不想去代國，便向離炎要了個官做。

    離炎知道他多年來走南闖北，去了很多國家，通曉多國文化，所以就將其送到了禮部。

    禮部尚書年紀大了，遞了辭呈，離炎準奏，順便將侍郎周笙提為禮部尚書，杜康就做了她的副手---禮部左侍郎。

    這是個經(jīng)常出差的活計，正合杜康之意。周笙尚未回國，他就已經(jīng)走馬上任，冠冕堂皇的說要出使代國去將尚書大人和七皇子接回來，其實存的是討一個公費旅游的機會。

    對此，離炎也準奏。

    不過，順便將他的下一趟差也定了，便是往蜀國跑一趟。

    杜康頓時焉了，但焉了還是得去。

    朱玄和朱畫說，他們這位二表哥因為感情糾紛多年來都不回蜀國去。逃避問題不是辦法，還是得面對面的解決了問題才是正道，難道為了照顧他大哥的情緒，就躲著親人一輩子不見面了嗎？

    離炎上位后，離國的政務(wù)逐漸正常起來。

    既不同于離櫻在位時的一人說了算，也不同于離鸝在位時，政策和人員三天兩頭的變。所以，百官的干勁兒還是挺大的，特別是那些新提拔上來的年輕官員們，分外熱血。

    這些人年輕，故而思想活躍。又大多來自平民百姓家庭，且是通過科考才得以入朝為官，所以對民間疾苦知之甚多。離炎廣開言路后，這部分人提出了很多革新除弊接地氣且行之有效的建議，不似朝中老臣們大多愛固步自封，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但是，其中也不乏好高騖遠者和浮于表面者。

    當(dāng)然，對于積淀了幾千年歷史文化精髓的離炎而言，想解決，問題不是太大，很多解決方式她都是利用現(xiàn)代所學(xué)知識直接拿來用之。

    而她的主要精力還是用在了轉(zhuǎn)變文武百官們的舊有觀念，讓他們盡快接受自己新潮的政策和思想。

    比如，推行六十五歲強制退休制度。

    除科考外，這也是離炎一項很重要的改革措施之一。

    古代官員沒有退休年齡一說，這一點最為離炎詬病。

    離少麟當(dāng)權(quán)時，她第一次上朝，看見那么多白發(fā)蒼蒼的老者，走路都費力，還每日來金鑾殿應(yīng)卯，實在理解不能。所以自己做了皇帝后，趁著科舉取士的機會，就順便推出了這個政策。

    因年輕官員多了很多晉升機會，所以政策出來時，得到了他們的大力支持，便為離炎擋去了大半的口水。

    當(dāng)然，為了照顧退休官員的情緒，她同時又提出了給予養(yǎng)老金的政策，即退休之后，朝廷仍舊支付與在任時同等金額的月俸給他們，直至其百年之后。

    要知道，古時官員致仕以后可就沒有俸祿可拿了。所以，只要不是被罷官，很少人會自己主動提出回老家的。爾今不做事就能拿錢，眾多老臣開開心心的離開朝廷，回家去頤養(yǎng)天年。

    新官上任三把火，離炎卻沒能得顯威風(fēng)，反而累得夠嗆。

    六部的人能力雖然都很強，可是國事處理方式不夠高效，許多奏章都必須要她親自批了才能送達下面去執(zhí)行。

    一句話，就是權(quán)利下放得不夠。

    離炎覺得這種一支筆審批的方式，效率低不說，且工作量實在很大。她預(yù)備仿照明朝皇帝治國的方式，設(shè)立一個改良版的內(nèi)閣，列一個授權(quán)樹出來，哪些事項內(nèi)閣批準了就無需她批，哪些事項必須要她批準了才能執(zhí)行……諸如此類。又綁又松，給她減負，也提高執(zhí)政效率。

    等到這個內(nèi)閣出來以后，她這個皇帝就主要負責(zé)做個離國的吉祥物就可以了，出國訪問、主持重大的典禮和祭祀活動等等才偶爾露個面，其余時間便吃吃耍耍，欣賞欣賞美人。

    哈哈，前景是美好的。

    不過，政策的制定需要時間，在方案尚未研討出來之前，各種奏章堆積如山，離炎因此常常批奏折批至深夜，忙成了一條狗。

    這也給了她逃避立后一事的借口。

    但是，躲過了初一，躲得過十五嗎？

    她不過是另一個杜康而已。

    六宮粉黛無顏色。

    這話不是說離炎的后宮沒有長得美的人，而是說她的六宮沒有美人，她的后宮還是空的。

    在所有大臣心中，碧落是當(dāng)之無愧的皇后人選。

    因為一則，碧落是高祖皇帝離少麟為離炎定下的正妃。離炎稱帝，自然這位正妃就該是皇后。即便兩人多年來一直沒有走成親這個過場，可碧落仍舊以一道圣旨成了她名副其實的夫君。

    二則，無論離炎的境遇如何起伏，碧落始終都陪伴左右。即使她失蹤的那幾年，他對她也忠貞不渝，沒任何名分的他為她操持守著家業(yè)，為她守貞。有這樣賢良淑德的男人做皇后，能為民眾樹立良好的榜樣。

    三則，他只有一個弟弟，這個弟弟肯定也是離炎的后宮之一。除此外，便沒有其他親戚了，這就沒有了以后外戚干政的麻煩事。

    四則，碧落兄弟倆是前朝宰相之子，出身高貴，品貌皆優(yōu)，乃是皇后的上上人選。

    碧落是天下男人的楷模，他如此賢惠、德才兼?zhèn)?、溫良嫻舒、絕色傾城，又待皇帝忠貞不二。所以，他若不做皇后，眾皆不服。

    朝政穩(wěn)固，六部按部就班恢復(fù)正軌之后，離炎的皇后人選就被大臣們提上了議程。

    大家提的次數(shù)多了，離炎便去找碧落談了一次話。

    “我并非離氏正統(tǒng)，其實我連離這個姓氏都不擁有。碧落，總有一天，我會把皇位還給離氏的。這樣，你還愿意跟著我嗎？”

    “還？這位置是你的，不是我的?！北搪浔苤鼐洼p的回道，“那個位置你坐不坐，還不還，都與我沒有干系?！?br/>
    離炎不死心，再度問：“皇后呢？我要是不做皇帝了，你也就沒有皇后頭銜了。你會沒有那個至高無上、尊崇無比的，天下男人都想擁有的稱號，這樣子你還愿意嗎？”

    碧落低頭，輕輕的笑了。

    離炎辨不出他笑的那意思。

    不過，他很快就抬起頭來，微側(cè)臉，絕美的容顏隱在躍動的燭光中看不分明。他凝著她，半開玩笑的道：“那也要我曾經(jīng)擁有過，才知道得到與失去的感覺是怎樣的啊。”

    離炎：“……”

    出門時，離炎好像聽見了碧落的嘆息，爾后他似乎在自言自語。

    她忙扭身，將耳朵悄悄貼在門扉上想聽得仔細些，屋內(nèi)卻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那才說了半句的“沒有你，我要這皇后之位……”就沒了下文。

    碧落咳了好一會兒，之后他就再也沒有說過話。

    那咳嗽聲像拉動了破風(fēng)箱一樣刺耳，聽得離炎直皺眉頭。

    抬眼看見對面走廊里晃過管家紅紅的身影，離炎招手將她叫過來：“大公子生病了，你去叫大夫過府來給他看一看。”

    紅紅道：“看過了，下午大夫還來過的。大公子從雁門關(guān)回來就一直這樣咳，本來吃了幾副藥后身子大好了的，誰知道現(xiàn)在又復(fù)發(fā)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最近倒春寒的緣故?？蛇@回不知怎么的，已經(jīng)吃了好幾副藥，卻總也不見好，好像還嚴重了些?！?br/>
    “那怎么這件事情你沒有跟我匯報呢？”離炎便生氣的質(zhì)問道。

    “……皇上，您日理萬機，大公子叫小人少在您面前打小報告。”紅紅嘟噥著說，“他還說這是小事情，若我不聽他這個主子的招呼，他就要趕小人走……”

    “胡說八道！他生病是小事情嗎？”離炎愈加生氣，“你現(xiàn)在就出府去，立刻去將蘇沐太醫(yī)請到府上來?！?br/>
    “可是這天色已經(jīng)……”

    “你告訴她，這是皇上的命令！”

    紅紅領(lǐng)命而去。

    一個譏誚的聲音響起：“你要耍威風(fēng)，干嘛不將我哥哥接入皇宮？宮中的御醫(yī)還不得十二個時辰輪流伺候他？哪里需得著去請？哼！”

    離炎往書房走去，黃泉在她身后亦步亦趨，追著她道：“你別逃避問題！”

    離炎頭也不回的問：“你的名字是誰給你取的？”

    “自然是我的父母啊?！秉S泉成功的被轉(zhuǎn)移了注意力，喋喋不休道：“我爹娘很恩愛，娘說，生我時爹爹難產(chǎn)，差點死了，便給我取名黃泉，便是爹爹上天入地，娘也要跟著去?？墒?，可是……”

    他情緒低落，“可是爹爹最終還是先于娘親走了，后來娘親常常醉酒，又尋歡作樂，說失去了我的父親，她再也愛不了人了?！?br/>
    碧落并未將兄弟兩人真正的身世告訴黃泉，這男孩兒還活在夢境中。

    離炎聽得唏噓。

    她道：“可是這個名字不太吉利啊。怎么后來就沒想過換一個呢？你家也是高門大戶吧，讀書多，換個好點的，健康又長壽，比之情啊愛的實在多了?！?br/>
    黃泉心不在焉的笑了笑，“我覺得這名字挺好的，不想變來變?nèi)?。離炎，我對你……”

    “這么晚了怎么還不去睡覺？”

    “……”黃泉輕輕嘆了口氣，反問道：“你不也還沒休息？今晚又在府中歇息嗎？”

    “嗯?！?br/>
    離炎做了皇帝卻并未住在皇宮，她跟上班一樣，早上七八點鐘去上朝，下午處理完了宮中的事情，五六點鐘就下班回到秦-王府。做不完的工作，也跟前世那樣帶回家繼續(xù)做。

    她還下令放宮中年長的內(nèi)侍歸家，并且每人都撥了安家費。無家可歸，自愿留下來的，她也不趕人走，但是拒絕了新選內(nèi)侍入宮伺候的提議。

    關(guān)于減少內(nèi)侍的做法，大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是不住皇宮這事兒卻是大事情了。

    內(nèi)務(wù)府勸了幾次，還驚動了左右丞相和御史大夫，帝師青蓮又再次出面勸諫。眾人都怕她隨時撂挑子不干，后來見她大張旗鼓的革新除弊，是真要干事情的皇帝，也就聽之任之了。

    說話間兩人已經(jīng)到了書房，離炎在書桌邊坐下，隨手拿了本奏折翻看起來。

    “你為什么不住皇宮？”黃泉好奇問。

    “死人太多。”

    “是真膽?。窟€是找的借口??？”黃泉輕嗤道，“你要是真害怕，自己都是皇帝了，叫他們重新給你修一座寢宮好了?！?br/>
    她是真膽小，乾清宮、太和殿、鳳寧宮、晴翠宮……哪座宮里沒死過人？還是她親眼看到的慘狀，至今還時不時做噩夢。

    只除了她的掌乾宮，那里曾經(jīng)有過美好的回憶。

    只是那座宮殿是太女東宮，登基后仍住在那里并不合適。再說，里面空蕩蕩的，還裝修十分奢華，金碧輝煌的。一個人住在那樣金燦燦的環(huán)境里，根本無法安睡。

    離炎解釋道：“我登基后就一直大把大把的花銀子，宮里那么多宮殿都空著，我怎么好意思叫他們再建？大家不得罵我敗家？”

    “可你一直住在秦-王府也不合適啊?！?br/>
    “過段時間就好了?！彪x炎含糊其辭道，看黃泉還想再啰嗦，便道：“你別光說我。話說你自己也有府邸，為什么總賴在秦-王府里?。渴遣皇且驗檫@里吃得好，服侍得也好？你卻銀子開銷嗎？”

    黃泉面色一紅道：“要你管！你別忘了秦-王府可是登記在我哥哥的名下，這里是他的家，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離炎笑了笑，任他由他。

    低下頭去批閱了一陣子奏折，脖子酸了，剛想伸手揉一揉，已經(jīng)有人欺近來，為她捶肩捏背，力度適中，做得十分嫻熟。

    “……”

    離炎閉著眼享受一陣，道：“去睡了吧，我這里還要忙好久呢?！?br/>
    “那你到底要忙到何年何月才是個頭？”

    “……”

    他分明是話中有話。

    “你是不是有什么話要跟我說？”離炎干脆問。

    “有人讓我來問你一句話?！?br/>
    “什么話？”

    “你何時立后？”

    離炎：“……”

    不會是碧落叫他來問的，那個男人很驕傲，不會做這種事情。

    “是朝中大臣叫你來問的？國事如此繁忙，他們怎么就不多花點心思于如何為朕排憂解難？”離炎惱羞成怒道，“看來他們實在太閑了，我天天加班批折子到深更半夜，他們閑得發(fā)慌，頻頻管起朕的家事來，明日一早我就……”

    “哼，我的好皇帝，你立后之事便是大大的國事一樁！”

    “你別來瞎摻和?！?br/>
    “我不是瞎摻和，我只是關(guān)心我哥！今晚我就替我哥要你說一句實話！”

    “……”離炎沉默片刻，道：“我才跟你哥哥談過了……另外，那是我和你哥哥的事情，我們不想外人摻和其中?！?br/>
    “怎么談的？他又是怎么回答你的？”黃泉咄咄逼問道，“還有，你當(dāng)我是外人？！”

    他的手捏著離炎的雙肩不自覺的用力，痛得離炎咬牙切齒，急忙安撫：“不是，黃泉，你別胡思亂想，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聽我說，黃泉，我根本就不知道我這個皇帝能坐到什么時候！”離炎解釋道。

    “離氏旁支很多，其中不乏優(yōu)秀的接班人；離月和離清的女兒也已日漸長大，他們的母族龐大，在地方上的關(guān)系盤根錯節(jié)，且十分活躍；還有更重要的一點，朝臣們也并非人人都忠心于我，所以導(dǎo)致我頒布出去的多項政令反對者眾，執(zhí)行起來困難重重……諸多不確定因素的存在，說不定哪天君臣矛盾積累到頂點，他們一合謀，再度將我廢了也說不定啊?！?br/>
    “你不記得那日我說我要徹底廢除舉薦制，六部便有至少一半的官員都反對我的事了嗎？吏部鬧得更兇，跟著就爆出了好幾起鄉(xiāng)試作弊案，然后吏部和禮部就在金鑾殿上互相指責(zé)，鬧得不可開交?！?br/>
    黃泉道：“是你自己操之過急了。而且，他們都知道你心慈手軟，自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你看你母皇和離鸝在位時，哪個敢在殿上大吵大鬧成那樣不成體統(tǒng)的？”

    “是，可我心里著急嘛！”離炎趁機說，“我知道有人想要借機打壓科舉取士制，便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之身，發(fā)狠查辦了朝中幾名重臣賣官鬻爵案，才平息了那起事件。”

    “但是黃泉，這就是個苗頭?。∥蚁胍母锏牡胤竭€很多，也許會花上一年兩年的時間，我會時不時要與百官們斗智斗勇，這是個艱苦卓絕的過程。你以為，我這個皇帝當(dāng)?shù)幂p松嗎？皇帝并非是說一不二的。我早知道它不輕松，所以從前我才頻頻拒絕坐這個位置??！”

    “萬一我有個三長兩短，到時候碧落怎么辦？你怎么辦？以及我們的子女又怎么辦？我其實也很著急，想早點讓整個國家都安穩(wěn)下來，可是不過這才幾個月而已啊?！?br/>
    “等等我吧，我現(xiàn)在內(nèi)外交困，你們都別給我壓力了，就看看我到底能走到哪一步，該負的責(zé)任我一定會負起來的?！?br/>
    “……”黃泉的手慢慢離開了離炎的肩頭。

    離炎趁機轉(zhuǎn)過身，遠離了他的魔掌。起身望著他，遲疑道：“黃泉，你哥哥一直將你的婚事視作頭等大事，他已經(jīng)跟我提過好幾次了。如今，你已經(jīng)老大不小，要不……要不我做主，為你在世家女或是年輕官員中挑一門良緣可好？我看今年那文狀元就挺好，品貌俱佳……”

    黃泉倏地抬頭，目光陰冷的盯著她。

    看得離炎心虛不已的別開了臉，想說的話再沒有勇氣說完整。

    “多謝吾皇費心了?！表汈?，黃泉就語氣平平道，并未讓離炎窒息太久。

    只是他說：“不過，很早之前我就跟我哥表明了心跡，他應(yīng)該清楚明白我的婚事我做主，不需要任何人操心。現(xiàn)在我就再重申一遍，微臣也希望皇上別瞎操這個心！”

    “黃泉，我……”

    “皇上，微臣有一事相求！”

    “……你別皇上皇上的叫我，怎么突然就這么生分起來了？”離炎只想一頭撞墻而死，她假裝去翻閱奏折。

    黃泉哼了聲，道：“皇上，林大將軍長年鎮(zhèn)守邊關(guān)。爾今他年紀漸大，他本來身上又積累了許多陳年舊傷，并不適合一直待在北疆嚴寒之地，而我正當(dāng)壯年。微臣便想懇請皇上答應(yīng)，讓微臣代替他戍守雁門關(guān)?！?br/>
    離炎翻奏章的手驟然就僵在了半空中，目光毫無焦距的盯著桌上的硯臺。

    內(nèi)心天人交戰(zhàn)許久，終于緩緩點頭道：“也好，他也是你的老師，你既決心從戎報國，正可以去那里歷練一番。這不正是你長久以來的夢想么？”

    黃泉當(dāng)即就走了，離去時忿忿不平的丟下一句話：“果然，你就這么爽快的答應(yīng)了！”

    離炎：“……”

    ******

    跟碧落兄弟倆談過話后沒幾日，這一天，離炎正揮汗如雨的批改奏折，黃泉奔進宮中，拉著她就往外跑。

    “干什么這么驚慌？”離炎拉住他問道。

    “哥哥他，他……他要落發(fā)為僧！”黃泉氣喘吁吁道，“只有你能阻止他！”

    離炎趕到龍?zhí)端碌臅r候，煙雨叔剛剛給碧落落發(fā)完畢。

    離炎怔怔的看著鋪了滿地的三千青絲，只覺心頭酸楚難當(dāng)。

    煙雨看見來人，輕嘆道：“我多番規(guī)勸，道他塵緣未了，但他堅持，我亦沒有辦法。”

    說罷，帶著小沙彌離開大殿，其余閑雜人等也都陸陸續(xù)續(xù)的退了出去。

    碧落跪在菩薩面前，閉著眼睛，口中念念有詞，看著很像那么回事。

    離炎慢慢走過去，在他身邊跪了下來。

    大殿正前方和左右兩邊皆是一尊尊寶相莊嚴、慈悲為懷的菩薩，此刻默默不語的俯視著座下的癡男怨女。

    菩薩們消災(zāi)去難，于情字一事上卻無能為力。

    離炎朝菩薩們虔誠的磕了三個頭，然后挺著脊背仰望正前方道：“我曾經(jīng)說過，不要再做令我傷心的事情，你卻總是不聽。”

    碧落睜開眼來，眼底閃過一絲不忿，低聲回道：“那次之后，我寧愿傷自己的心，也不會再傷你的心?！?br/>
    離炎一聽，他在生氣，便知道煙雨叔的話不假，他根本還眷念著她，心頭頓時松了口氣。

    便歪著腦袋看他，理直氣壯的質(zhì)問道：“那你現(xiàn)在在做什么？”

    碧落渾身一震，“……你在傷心？可你會為我而傷心嗎？”

    離炎的眼底已是紅了一片。

    “佛祖總是說，回頭是岸，回頭是岸……可是回頭哪里有岸？你只能往前走，到那對岸去，因為前方已經(jīng)在望，回頭卻是縹緲虛無。所以，你在這里還有什么意義？碧落，出家不過是躲進龜殼而已，哪里是看破紅塵？”

    “……那也是我的事情，不關(guān)你的事。”

    離炎嘆了口氣，忽然問道：“你還記得我倆第一次見面時的情形嗎？”

    第一次見面？

    她和一群紈绔在大門口迎接他，當(dāng)時他都不知道哪個是她，沒什么印象。

    要說有印象，也只是她在席上隨著他的琴音仗劍起舞的那一刻，可惜很快，她就親手撕裂了他對她的美好幻想。

    碧落便冷冷道：“時間太久了，我已記不清楚?！?br/>
    “你一定想到別的地方去了，然而……菩薩面前，我不敢妄語。”離炎笑了笑，望著蓮花座中的法相莊嚴，絮絮叨叨的說：“你我第一次見面那天，我記得很清楚，那是個黃昏?；食抢锏母魈帉m闕次第亮起了輝煌的燈火，可唯獨掌乾宮那一片黑咕隆咚的?！?br/>
    “我那段時間都在皇城上空飄蕩，各處熱鬧的地方都玩膩了，那天傍晚我很無聊，不自覺就飄到了一處僻靜的地方。我低頭一看，沒啥好玩的，正要走，然后我聽見了幾縷悠揚的琴聲，很好聽，天籟一般，把我吸引了過去，然后我就看見了一座十分破爛的宮殿。”

    “我心想，這個地方連燈都沒有，殿門外都長草了，里面怎么會傳出琴聲呢？啊，里面那個人會不會跟我一樣不是人？我于是歡歡喜喜的鉆了進去?！?br/>
    碧落越聽越奇怪，面色變了幾變。

    他緊繃著身體和臉孔，目光將離炎上下打量：“你到底在說什么？”

    離炎沖他一笑，“別怕，我現(xiàn)在是人。即便是鬼，有這么多菩薩在，我也不敢對你亂來的。”

    “……你不要胡說八道嚇唬我！”

    離炎轉(zhuǎn)開了臉，仍舊望著正前方，肅道：“此后幾天我都去聽你撫琴，其實是想看你，因為你長得太美了，我從未見過這樣的美人?！?br/>
    碧落：“……”

    “有一天，離清想要送你一張琴，不過你義正言辭的拒絕了。她走后，你轉(zhuǎn)身就將自己那張琴的琴弦給弄斷了。便是那一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便附上了離炎的身體。”

    “剛開始我只能聽，聽見你在屋中的各種動靜。過了好幾天后，我終于能睜開眼睛了，而你當(dāng)時與我的臉只隔了很小的距離，我都能感覺到你的呼吸噴在我的臉上?！?br/>
    “我睜開眼睛一看，哇，這人的眼睫毛怎么這么長？這么多？還這么卷翹啊？我羨慕嫉妒恨。可是你離我太近了，還是這么美的一個人，我看著你，緊張得都忘了呼吸，也忘了你的手正擱在……”

    碧落：“……”

    “我想跟你說，你別靠我這么近啊，你快把手拿開?。∥摇液茈y為情的！但是我說不出話，我只有感覺。你觸碰我時，我能清楚的感覺到你的撫摸。于是，我不可控制的臉紅了……”

    “……你不要再說了！”碧落低吼道。

    離炎轉(zhuǎn)頭看著碧落，呵呵呵的笑了起來，“你好好想想，倘若我真是從前的離炎，做生意的那些稀奇古怪的點子她怎么會想得出來呢？所以我并不是真的離炎，我不過是霸占了她的身體而已?！?br/>
    碧落踉蹌的站起了身，他往后退了兩步離離炎遠了些，臉上的緋紅也換做了震驚。

    他望著她的眼底盡是驚疑不定，還有一絲顯而易見的懼怕之色。

    離炎看他這模樣，有些失望。也緩緩從蒲團上爬了起來，直視碧落的眼睛道：“你相信我說的話了，對不對？如果離炎沒有更換魂魄，她蘇醒過來后就絕對不是我這個樣子的。”

    碧落開始搖頭，似乎很不愿相信：“你，你真的不是……不是她？！”

    “嗯。所以，……”離炎點頭，分外艱難的道：“那么碧落，你就需要好好想一想，你到底是喜歡哪個離炎？”

    “……你，你真的不是她？”碧落低下頭去，似乎還在問，又似乎在低語，試圖努力說服自己。

    “是，我真的不是她！”離炎往他身前走了兩步。

    碧落瞬間察覺，當(dāng)即不由自主的又往后退了兩步，目光驚慌又戒備的盯著她，白皙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離炎見狀，愈加失望。

    她頓住了腳步，不想自己再嚇著他了，輕輕嘆了口氣，欠身道：“抱歉，欺瞞了你這么久。但是我覺得，也許現(xiàn)在告訴你，還不遲呢?！?br/>
    這話說出來，莫名的想哭。

    她本來應(yīng)該如釋重負的啊。

    他喜歡的是第一個占有了他身子的女人，這不是很正常嗎？盡管那個離炎是個渣，但是男人喜歡上奪了他童貞的女人，還為她守節(jié)，不是再正常不過了嗎？

    他要是不喜歡她，又怎么可能無怨無悔、盡心盡責(zé)的服侍了她三年？

    越想越嫉妒那個離炎了……

    離炎別開臉，悄悄抹了抹差點溢出眼眶的淚水。

    她輕輕吸了吸鼻子，道：“你這么怕我，應(yīng)該喜歡的還是那個女人吧？也是呢，她是你的第一個女人，她在你心底留下了刻骨銘心的印象，你怎么能忘了她？”

    終于還是控制不住滾落兩顆淚珠，離炎不想丟臉，轉(zhuǎn)身飛奔出了大殿。

    離開前，她跑去給煙雨交代了幾句，希望他能好好照顧碧落。

    “你放心好了，他是顏妍的兒子，我會將他當(dāng)做我的親骨肉般疼愛。”煙雨滿口答應(yīng)下來，“只是，你倆真的說清楚了嗎？千萬不要后悔啊?！?br/>
    離炎道：“今日說出了真相，我才知道我從前自作多情了。早該告訴他事實真相的，他現(xiàn)在一定很恨我，枉自在我身上白白浪費了這么多光陰，還用錯了情?！?br/>
    告辭了煙雨，離炎沒再去看碧落最后一眼，直接往山下去。

    廟門前遇到掃地僧，那人驚訝道：“離施主原來還在廟中啊？那位萬俟施主已經(jīng)追著你下山去了。”

    碧落追我？！

    離炎疑惑的跟著追下山去。

    半山腰上，一身白衣的碧落一邊往山下跑，一邊焦急的大呼大喊著她的名字。

    下山的路有些陡，還有些滑，因為跑得急，他因此摔了好幾次，素色衣袍上滾得滿是泥土草屑，到后來手掌也撲在一塊石頭上擦傷了。

    “喂！”

    看他爬起來，手巴掌往身上一抹，就要繼續(xù)往前追，離炎終于看不下去了，望著他的背影大聲問道：“你到底在追誰呢？！”

    碧落倏地站住，緩緩轉(zhuǎn)過身來。

    看清楚了真是離炎，忽然朝她跑過來，往她胸前一撲，便死死抱住了她的腰身。

    離炎：“……”

    怕自己是自作多情，她兇道：“你做什么？看仔細了再抱！”

    “你走那么快做什么？我一抬頭，你就不見了，害我到處找你?！北搪鋹瀽灥?。

    “……還找我做什么？”

    “想告訴你一句話?！?br/>
    “……什么？”

    “一心向君誰可知？尚無妨，當(dāng)年求凰鳳依然?！?br/>
    離炎細細咀嚼了一遍他的話，片刻后，板著臉道：“聽不懂，我可沒有離炎那么好的學(xué)問，你……?。　?br/>
    一聲慘叫結(jié)束了她的裝模作樣。

    “你怎么也學(xué)你弟弟那樣掐我？！”離炎揉著自己已經(jīng)青腫的手臂，瞪眼道：“你竟然比你弟弟還下得了手去，你這個狠心肝兒！”

    碧落被這話逗得開懷大笑。

    離炎望著他的笑容，只覺暮色四合的山林又驟然重新亮了起來，花香撲鼻，鳥雀啁啾。

    碧落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甩袖走在了前面。

    下山路上，離炎望著走在前面的光頭和尚，暗自嘻嘻一笑道：“你不出家了？”

    碧落在前面走得四平八穩(wěn)，大聲回道：“出，不過是出嫁，而非出家?！?br/>
    離炎望天翻了個白眼兒。

    這樣也好，他該一直這樣子樂觀些，開懷點，會更加光彩奪目。

    只是他今日那顆發(fā)亮的腦袋總讓她忍不住發(fā)笑，很想要笑出聲來。

    碧落已經(jīng)聽見她的動靜，回頭冷聲道：“你在笑話我？”

    離炎忙否認：“沒有沒有，我就是覺得你這個樣子很像唐僧?！?br/>
    碧落便問：“唐僧是誰？”

    “我們那兒的一個得道高僧?！彪x炎說。

    碧落看著自己的模樣正經(jīng)又禁欲，令她忍不住想逗他。

    她就又隨口胡謅道，“他長得很俊美，就跟你一樣。哦，煙雨叔說，你要是出家的話，日后肯定也能成為一代高僧的?！?br/>
    “哦哦，還有哦，吃了唐僧肉可以長生不老，所以妖精們都千方百計的想要吃了他！還有的妖精見色起意，寧愿舍棄不老容顏也想要與他成就一段美好的姻緣。嘿，碧落，說不定你成為高僧后，也能讓人長生不老、青春永駐呢！”

    離炎越說越帶勁兒了，沖碧落擠眉弄眼道：“喂，問你個問題，你有沒有察覺到我是個妖精？”

    碧落忍不住停下了腳步，吃驚的看著她問道：“你是妖精？！”

    “對?。　彪x炎理所當(dāng)然的回答道，“我不是離炎，我原本就是一縷鬼魂。這樣子不是妖精，也跟妖精差不多了吧？反正妖魔鬼怪乃是親朋好友?！?br/>
    碧落一聽這話，才知道她在戲弄自己。遂瞇起了眼，冷冷一喝道：“那你就不怕貧僧收了你這個妖孽，免得你再興風(fēng)作亂？！”

    離炎被碧落驀然變得寶相莊嚴的模樣震懾住了，只覺得他此刻仿佛天神降世。

    她看得癡了傻了，呆呆道：“那你就不怕我吃了你？不不，我想要與你成就一段金玉良緣，讓你墮入滾滾紅塵，然后失卻了道行，被打入輪回?！?br/>
    說著，她舔了舔唇齒，就朝他走了過去。

    碧落冰清玉潔的臉頓時紅成了天邊晚霞，他轉(zhuǎn)身就大著步子往山下跑，再次跑得跌跌撞撞，十分狼狽。

    離炎追在他后面哇哇大叫，揮舞著手臂大著嗓門兒急切的喊：“喂喂，圣僧！圣僧！你別跑?。∧愕鹊任?，我長得這么美，請你把我收了吧！”

    碧落：“……”

    你這個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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