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對弈與堅守

    “你最近來得很勤快，”言嶸坐在院子里看書，今天的天氣難得涼爽，還沒有炙熱的太陽。薛城好像今天不忙，一大早就過來了。

    “這不是怕你一個人煩悶么，過來和你說話?！?br/>
    “禁軍那里不忙？”“再忙也有休沐時間啊，”薛城看得出來言嶸雖然表面上不說什么，但言行多加疏離，有意保持距離，他要是不來恐怕就見不到面了，“你們平常玩些什么消遣？”

    “對詩?！毖詭V望向他故意這么說，薛城不喜歡這些吟詩作對的風月活動。果然薛城搖搖頭，“這我可不擅長，要不咱們對弈吧？”對弈的時候最適合揣摩對方心思，言嶸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卻沒有什么表情，“好吧?！?br/>
    吩咐人擺上棋盤，言嶸選了白子，薛城，“咱們隨便玩玩，別那么嚴肅嘛?！薄拔也簧瞄L棋道，自然要認真的?！毖Τ切Φ?，“我讓你三子?！薄罢l要你讓，”言嶸瞪他一眼，“輸也得輸?shù)糜凶饑?，我才不要放水得來的勝利。”說著在棋盤上放下一子。出手便選了最不利的位置，薛城笑而不語，還讓她走。

    狠話雖然放了，言嶸還是先行三子，薛城一邊思考一邊無意識道，“大梁送來了三把弓弩和三位技師，這事你知道了嗎？”

    “不知道啊，什么時候的事？”言嶸的確還不知道，潛伏在大虞內(nèi)部的密探并沒有權(quán)限知道梁帝的意圖。

    “昨天上午交付的，這幾天估計在調(diào)試，有什么問題都有技師及時調(diào)整。弓弩是大梁軍隊的優(yōu)勢，大梁肯送，也是我們兩國交好的大勢?！?br/>
    大梁不會無緣無故送來弓弩，前幾日王兄送來的書信也有些許詭異，除了關(guān)心她的傷勢，還夾帶了一株龍銜草。這就很奇怪了，如果是擔心還有鮫毒未清，怎么可能只送來一株龍銜草，這也不夠啊。如果不是出于這個目的，那王兄是什么意思呢，她到現(xiàn)在都還沒想通。

    但可以肯定的是，大梁肯定有所圖、有所權(quán)衡，才做了這個決定，能有什么讓大梁同意送來弓弩和技師呢，大虞能交換什么？弓弩可是大梁的優(yōu)勢兵器，肯送來的想必已經(jīng)不是最新式的了。

    “那大虞肯定有所表示吧？”她裝作無意隨口回答。

    “那是自然，三把弩三個人，換了大虞蘭陵六郡，分別是鹿湖、蒼南、扶風、雍城、渭城和月城，書已經(jīng)擬好了，再過幾日便會通告兩國，讓使者將書送回大梁?！?br/>
    是了，除了蘭陵十三郡還有什么更緊迫需要收回的呢。蘭陵十三郡十一座城池當初被大虞和金夏瓜分霸占，七城在大虞，四城歸了金夏。

    大虞還了六座城池，居然舍得？

    大梁只不過給了三把弩三個人而已，這是遠遠不夠的，王兄肯定拿其他事情威脅虞帝了，言嶸這樣猜測。

    金夏的四座城池包含了千燈湖，這對于極度缺水的金夏荒漠來說是至關(guān)重要的，絕對不可能放手還給大梁，大梁要怎么才能收回來呢？言嶸的手伸在半空舉了半天，薛城提醒她，“想什么呢這么入神，這步很簡單的，我沒設陷阱?！?br/>
    “啊，”言嶸將白子下去，繼續(xù)放在自己前三枚白子之后。薛城為什么要告訴她這件事？是想看她什么態(tài)度嗎，“我倒是不知道這件事，想來是王兄不想讓我參與其吧?！?br/>
    “我聽說梁帝陛下前幾日有送來書信給你，關(guān)心你的傷勢，鮫毒毒好像在大梁比較常見？”

    “以前還算常見，現(xiàn)在這些年不多了，因為南海邊有我大梁鎮(zhèn)海軍，鮫人一直占據(jù)南海不敢上岸?！?br/>
    “那你是以前見過鮫毒毒的癥狀？”薛城問得真誠，言嶸敏銳地察覺到他在懷疑自己，愛她是真的，但有些事情還需要權(quán)衡博弈，不然他今天也不會提出對弈的事情。

    的確她在城北防治院的時候有些表現(xiàn)得過于聰明了，和她一向偽裝的愚笨模樣不太一致，可她依然不能全部告訴薛城，畢竟立場不同，只要還是大梁公主一天，她就不代表自己一個人而是一個政治符號，是大國棋局的一枚棋子，她的底線是大梁，她一步都輸不起。

    言嶸排空心里的復雜情緒，淡定回答，“看過許多書，書上有這樣的描寫，當時長歌描述給我聽我就覺得像，待在那里并沒有大夫診治，我也時醒時睡情況不太好，所以長歌就冒險出去了一趟，也是我運氣好猜對了，如果是真的疫情，我恐怕沒命活到現(xiàn)在了。”

    把一切歸功于運氣，再重提當時的驚險，薛城肯定不會再追問了，言嶸對這一點還是有信心的，補充了一句將話語重點轉(zhuǎn)移，“多虧我大梁鎮(zhèn)海軍長久駐守南海，否則不知道會有多少人遭到鮫人荼毒。”

    鎮(zhèn)海軍有二十萬之余，而且有水路可行，抵達金陵暢通無阻，但是大梁素有尚余一兵一卒不動鎮(zhèn)海軍之規(guī)矩，所以即便當時金陵城破，言缺兵符在手也未曾調(diào)動鎮(zhèn)海軍加入戰(zhàn)局，這一點對于虞夏聯(lián)軍贏得戰(zhàn)役是至關(guān)重要的，薛城不會不懂。

    寧可城破受辱不調(diào)鎮(zhèn)海軍來援，是薛城對大梁最為敬重的地方，因為鎮(zhèn)海軍一撤，鮫人勢必趁亂攻入東陸，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整個東陸只有大梁富產(chǎn)龍銜草可抵御鮫人，山川列國將遭無妄之災，而大梁守住了那個入口，兄弟鬩墻外御其辱，這是大梁的堅守。

    打消了薛城的懷疑，言嶸繼續(xù)子，“你怎么還不攔我？我可就要連成五子了?！毖Τ切Φ?，“你這是在下五子棋？”

    “不然呢，你不是嗎？”薛城的子分散于棋盤各處，一看便有章法可尋，她如果真的下圍棋豈不正好陷入包圍，無論如何費心假裝都會被他看出端倪，倒不如假裝下的是五子棋來得好。

    對弈哪有下五子棋的，“圍棋不曾涉獵嗎？”“不曾，”言嶸故意放大動作將棋子丟回罐子，“因為學不會。”

    “沒事，我教你，還是很好懂的?！毖Τ前哑遄又匦聰[好，讓她執(zhí)黑子，“圍棋最重要的目的就是用你的棋，包圍住對方的棋，將它們拿下?！?br/>
    “你包圍別人，別人難道看不出來？”

    “如何能讓對方看不出來或者反應不及，就是我們練的本事，我們先從最基礎的來。”薛城坐到她身邊來和她一方，叫了李江過來執(zhí)白當陪練，薛城子講解的時候，言嶸的心思跑到了天邊，她忽然想明白了一點，或許王兄并不想收回千燈湖，因為有時候只靠自己是不夠的，他在金夏待了十幾年之久能不了解那個國度嗎，能不知道和金夏對立還是聯(lián)手更有好處嗎？

    大梁把對金夏極為重要的千燈湖留給了他們，卻收回大虞手的城池，金夏會怎么想？他們會覺得大梁對自己與眾不同，他們本來與大虞關(guān)系就因為分贓不均有諸多不滿，如今有了轉(zhuǎn)機難道還會巋然不動么，金夏那位新登基的少年天子可是一位膽大心細的人，當初王兄需要回國即位便是他點頭同意的，他們二人之間勢必有過交流談話。

    所以金夏態(tài)度的轉(zhuǎn)變才是令大虞交還六座城池的真正原因！大虞不想失去盟友，更不想多出一個敵人，在與大梁交好的時候也要穩(wěn)住金夏，平衡山川列國的關(guān)系。

    而大梁就算得不到金夏這個盟友，至少也收回了蘭陵六郡，不費吹灰之力。言嶸忍不住再次感嘆王兄的頭腦，她連搞懂都花了好些時間，更別提想出這些計謀了。或許，她也可以借鑒此做法，策反薛城。

    薛城在為兩國保持和平而努力，希望他們能夠在一起，如果大虞將來歸入了大梁，那一切就能迎刃而解。如何讓薛城執(zhí)掌大虞江山、并且甘心拱手大梁卻是個難題，薛城對于自己國家的熱愛并不遜于她，換位思考的話，如何能讓她心甘情愿讓出大梁？

    最后掌舵之人得是英明賢主，愛護百姓，有氣節(jié)有風骨，有野心有能力，甚至統(tǒng)一東陸。可她覺得那個人只能是她王兄，大虞的太子也遜色于他。

    策反薛城的最好辦法，不是去設計、去籌謀，因為薛城不傻，相反他很聰明很機警，她能想到的他未必就想不到，如果讓他發(fā)現(xiàn)只是精心設計的一場局，只會適得其反。所以最好的辦法，是讓他自己領悟。

    大虞內(nèi)斗嚴重，勾心斗角、陰謀詭計估計他也看得多了。

    下完棋離開的時候，李江忍不住有些微詞，“殿下，連我都看出來王妃刻意疏離，您又何苦堅持呢，虞梁二國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很緊張了，殿下此刻還是明哲保身為好。”

    薛城雙手背在身后，不緊不慢地走著路，“她刻意疏離就是因為立場問題，兩國關(guān)系緊張不好維持，她又不是不愛我，她只是有她的立場和責任。身為一國公主豈能貪戀兒女情長不思國是？如果她拋棄責任、只想著逃開過逍遙日子，那就不是言嶸，也不是我喜歡的人了?！?br/>
    “那殿下干脆幫助陛下一舉滅了大梁，讓王妃永遠留在這里?！?br/>
    薛城頓住腳步瞪著他，“你莫不是他國派來的探子？大梁有這么容易滅掉嗎，容易的話我們十四年前就做到了，何必等到現(xiàn)在。退一步講，我們真的滅掉了大梁，她會恨我的，那才是真的斷了我們之間的可能，我又不傻。再者，大梁必定誓死反抗到底，兩敗俱傷不可取。別看她只是一介女流，你以為她會安心留在這里不反抗嗎？你知道現(xiàn)在東京城內(nèi)有多少大梁的商販和密探嗎，你也太小瞧大梁人了。”

    “大梁不會傾覆，大虞也不會，唯一的辦法只能是維持兩國的和平關(guān)系，至少在我們有生之年不要重燃戰(zhàn)火。這樣，我加倍對她好，給她足夠的安全感，給她看到我們的未來，終有一天她能接受我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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