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黃昏，蘇州城中。

    自從中元節(jié)出了妖魔，青禾坊市就比往日冷清了許多，這還沒入夜呢，好些店鋪就早早關(guān)了門。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扛著草木棒子，坐在石坊下休息，悠揚的叫賣聲傳的老遠(yuǎn)。以前走到這里，總會有一群小童跑過來，圍著他嬉笑打鬧。就算不買糖葫蘆，也能湊個熱鬧。

    可這些天……唉，被妖魔鬧得人心惶惶，熱鬧不起來了。

    吆喝了一陣子，賣糖葫蘆的老頭起身，向另一條街的學(xué)堂走去。

    一會兒就要下學(xué)了，應(yīng)該能賣幾串糖葫蘆。自從城里出了妖魔，家長也不放心孩子獨自上下學(xué)。還在還未下學(xué)，學(xué)堂外的父母家人就守著了。老頭將肩頭的放下，吆喝道：“糖葫蘆，好吃的糖葫蘆，比蜜都甜的糖葫蘆?！?br/>
    “給我來一串，多少錢？”

    “倆文錢?！笔樟隋X，老頭呦呵更加賣力了。

    學(xué)童下學(xué)之后，老頭陸陸續(xù)續(xù)又賣了幾串。

    “來兩串，一串給我抱起來?！币晃幌膳频呐右矅诉^來，給他遞了四文錢。一襲青衫如畫，纖細(xì)腰身束著一條黑腰帶。如云黑發(fā)用一條銀絲緞帶扎起，映照著天邊霞光，看起來是個好人家的女兒。

    “好嘞，您收好?！崩项^收了錢，用油紙將一串糖葫蘆包好。

    這個漂亮女子也沒有大家小家的嬌氣，也不像為人母娘那樣矜持，坐在他身邊的石墩就吃了起來。櫻色的唇瓣含住一顆，咬了幾口就咽下了，連子都不吐。

    學(xué)堂學(xué)子走得差不多了，這條街一下又冷清了下來，正在點錢的老頭轉(zhuǎn)身一看，才注意到那個漂亮女子還沒走，就隨口搭話說：“姑娘，你家孩子還沒出來啊，要不進去問問，沒準(zhǔn)被先生留下來了？”

    “沒，我家孩子都學(xué)完了。”

    “都學(xué)完了？”老頭詫異地打量著她。

    學(xué)堂要學(xué)完，起碼得十二三歲，她才多大，頂多雙十。

    孩子都那么大了？

    一些腹誹在心中想想就罷了，大戶人家的事情老頭也沒多問，隨口問道：“那您來學(xué)堂做什么，接你家兄弟？”

    “來了?！迸油蝗徽f了聲。

    將最后一枚糖葫蘆含在嘴里，還沒等老頭說完，她的手腕一震，將竹簽扔了出去。

    冷冷清清的學(xué)堂門口，一位年邁的老先生剛走出大門，一抹烏光就沒入他的腦門。堅硬如頑石的頭骨連抵抗一下都沒，就被竹簽扎破。簽中收斂的靈氣爆炸，將整個大腦炸成漿糊。

    “殺、殺人了??！”老頭順著方向一看，頓時瞪大了眼睛，驚呼起來。

    “不是人，不過是頭妖魔罷了?！迸訉⑻呛J咽下，隨口說了聲。

    將油紙包好的糖葫蘆收進懷里，她轉(zhuǎn)身離開蘇州城。在她身后，那個瘦弱的老先生已經(jīng)膨脹變形，醬灰色的軀體撐破了衣服，變得粗壯高大……赫然是頭妖魔！！

    ……

    走出蘇州城，李青蘿柳眉微顰，凜冽的臉上沒有絲毫復(fù)仇的喜悅，反而隱隱透著一絲后怕。連她也沒想到蘇州城會有這么多妖魔！將蘇州城清查了一遍，她整整發(fā)現(xiàn)了八頭藏在人群中的妖魔！

    太危險了，曼陀山莊旁邊居然出了這么多妖魔，簡直不可思議。要知道，蘇杭一代可是天宮庇護最多的地區(qū)，別說妖魔，就算覺醒者也不會輕易踏足。為了給女兒一個簡單快樂點的童年，李青蘿可是費了不少心思。江南一帶的妖魔更是她親手剿滅的，更是立了界碑！

    漫漫五年，沒有一頭妖魔敢越界一步！

    但現(xiàn)在看來，肯定有一頭實力遠(yuǎn)超過她的妖物進了她設(shè)立的界碑，并且將她留下的靈氣殺意抹去。只有如此，她的威懾力才失效了……她精心維護的世外桃源才會進了老鼠！

    她的目光閃爍，從領(lǐng)口拿出了金屬吊牌。

    打開通訊器，用嫻熟的手法打了一封郵件。標(biāo)題為——界碑失效的猜測。

    打完之后還點了加急。

    ……

    等李青蘿回到山莊，天色已經(jīng)暗了。

    她讓照顧女兒的侍女休息，自己守在床邊。

    溫暖的手指撫摸王語嫣的眉頭，撫平皺起的眉頭?？粗@張熟悉中帶點陌生的臉蛋，李青蘿突然發(fā)現(xiàn)女兒的神態(tài)與以往有了很大不同。母女分別才七個多月，這次回家，女兒眉目間的神態(tài)一下成熟了許多，倒是和她越來越像了。

    輕柔撫摸著她的臉頰，嘴里卻輕聲責(zé)備：“讓你不要離開曼陀山莊偏偏不聽，現(xiàn)在知道疼了吧?！边@也是氣話，界碑被毀之后，別說蘇州城，就是漫天山莊都不一定安。一旦兩三頭覺醒者，她留下的幾枚靈丸可不一定能殺掉對方。

    不知何時，王語嫣醒了。

    側(cè)身看了看，看清守著自己的人后，她低低叫聲了：“娘親。”

    與原著中風(fēng)韻猶存的王夫人不同，在王語嫣記憶中，娘親從來沒有衰老的跡象。明明已經(jīng)三十多歲，一直都是二十歲左右的模樣。除了稍微成熟些，娘親的樣貌和她別無二致，兩人站在一起不像母女，倒更像一對姐妹。

    李秋水的遺傳基因也許是太過優(yōu)秀了，祖孫三代的樣貌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乖乖躺著?！笨粗稍诖采系纳倥钋嗵}目光有些復(fù)雜。

    “娘親，疼……”王語嫣渾身上下纏滿了繃帶，幸虧她修成波紋三態(tài)之后生命力頑強到極點，在昏迷狀態(tài)中，生命磁場本能的收斂成一點，硬是吊著一口氣，撐到李青蘿回來。

    “別哭鼻子！”王語嫣淚眼婆娑的模樣讓李青蘿不知所措。

    在她印象中，女兒可沒有這么粘人。每次年關(guān)回來，女兒總是安安靜靜的待在她身邊，別說哭了，那張瓷娃娃的臉上連表情都很少。女兒哭了要怎么哄？在線等，很急！

    李青蘿突然眼睛一亮，從懷里拿出一串糖葫蘆，給她塞了一顆?？磁畠汗闹橆a，止住哭聲，李青蘿輕輕笑著。伸手摟住她的腦袋，靠在自己懷里：“沒事了，娘親給你帶了糖葫蘆，你來嘗嘗……甜甜的，吃了就不痛了?！?br/>
    “……騙人，還疼。?！蓖跽Z嫣將臉頰貼在母親大腿上，含著糖葫蘆，模糊不清地說著話。費勁將腦袋埋在李青蘿懷里，感受著她身上溫暖的氣息，那顆遍布傷痕的心才放松下來：“娘親，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br/>
    “說什么傻話，這不是好好的嗎？”李青蘿摸摸女兒的腦門，聲音溫柔了點：“娘親給你找了最好的大夫，你不會有事，多躺幾天就能起來了?！?br/>
    “可…可幽草和小茗死了?！?br/>
    “哭什么…真是沒出息！”擦掉女兒的眼角，李青蘿小聲罵道。

    王語嫣手指用力抓著床單，都泛了白。

    明明吃著裹滿糖衣的糖葫蘆，卻覺滿嘴的苦澀：“可我沒有保護好她們?！?br/>
    “胡言亂語！保護你們是娘親的責(zé)任，幽草和小茗的死是娘親的失職……你啊，又拿什么去保護她們？能撿回一條小命，娘親就要感謝老天眷顧了?！笨粗槠⒉焕碜约旱呐畠?，李青蘿暗想是不是自己的語氣太重了，小聲說：“人總會死的?！?br/>
    “只要這個世界還有妖魔，死人就無法避免。過去死了許多人，現(xiàn)在也死了很多人，未來……必然也會死去很多人。也許將來的某一天，娘親會也會死?！痹挼竭@里，李青蘿語氣中不免帶著一絲森寒：“語嫣，你要答應(yīng)我。哪天要是我死了，你不準(zhǔn)哭！”

    “我可不想你哭著送我走。”

    “娘親不會死！一定不會的！”王語嫣聲音哽咽，終于探出腦袋。明知道在激自己，也忍不住慌張起來。幾天之前的黃昏，幽草她們的凄容深深刻在她心中?，F(xiàn)在想起那一幕幕，她的心里都會抽搐一下，苦苦的、悶悶的，就像扎了一根刺，難受極了！

    一想到娘親也和幽草她們一樣，她就忍不住悲痛。

    “這個世道，未來的事情誰說得清呢。”李青蘿語氣森然轉(zhuǎn)軟，揉了揉她被剪掉大半，剩下的凌亂短發(fā)，笑著說道：“倒是嫣兒這次的表現(xiàn)讓娘親驚訝。第一次碰到妖魔就敢搏殺，比娘親勇敢多了。雖然模樣慘了點，總算也沒有讓幽草和小茗失望。往日我還擔(dān)心你的性子太軟，哪天我要是真的走了，你會沒人照顧?，F(xiàn)在可以放心了?！?br/>
    王語嫣拉了拉李青蘿的袖子：“娘親還沒答應(yīng)我呢！”

    “答應(yīng)你什么？”

    “答應(yīng)我一定不能死！”王語嫣有些不講理了。

    “好好。”看向女兒認(rèn)真眼神，李青蘿只能順著她，裝作認(rèn)真的回答：“娘親向你保證，在嫣兒長大成人之前，娘親絕對不會死去！”

    說完又給她的嘴里塞了一顆糖葫蘆，堵住這張小嘴！

    南華：生與死，輪回不止……